第26章 病倒(二)

地窖门打开的瞬间，姬无双的心脏几乎停跳。

灯笼的光斜斜照进来，把堆积的麻袋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群蹲伏的怪兽。监工的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尖上。

断指李的手按在他肩上，力气很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两人缩在麻袋后面，屏住呼吸，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心跳声。

监工在地窖里站了一会儿。

灯笼的光晃来晃去，扫过麻袋，扫过墙角，扫过他们藏身的地方——光在离他们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姬无双能看见监工皮靴上的泥点，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

监工打了个酒嗝。

然后他转身，走到靠墙的麻袋堆前，解开一个麻袋，从里面掏出几个窝头，塞进怀里。塞完，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又打了个嗝，这才拎着灯笼，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两人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没动静了，才慢慢从麻袋后爬出来。断指李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姬无双也好不到哪儿去，后背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紧张又裂开了，脓血渗出，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走。”断指李哑着嗓子说。

两人钻出地窖。

夜风更冷了，吹在身上像冰刀子。石屋里的划拳声还在继续，但小了些，像是有人喝趴下了。断指李带着姬无双，贴着墙根的阴影，飞快地往回跑。

回到木屋时，屋里的人都睡了。

鼾声此起彼伏，没人发现他们出去过。两人缩回角落，断指李从怀里掏出窝头，分了三个给姬无双。

“吃。”他说。

窝头还是温的，带着面粉的香气。姬无双咬了一口，很硬，但没发霉，嚼在嘴里有股甜味。他小口小口地吃，舍不得咽太快。

断指李也吃了一个。

吃完，他把剩下的两个窝头藏进墙角的稻草里。“留着明天。”他说。

姬无双点头。

背上的伤口又开始疼，这次是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想睡，却睡不着。胃里那半个窝头沉甸甸的，反而让他更难受了。

半夜，他开始发烧。

这次比昨晚更凶。先是冷，冷得浑身打颤，牙齿磕得咯咯响。断指李把所有的破布和干草都盖在他身上，还是冷。接着是热，那股热从骨头里烧出来，烧得他意识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他看见父亲站在血泊里，朝他招手。

看见姐姐在暗格里，背对着他，黑雾从她七窍钻进去。

看见母亲端来桂花糕，糕是红色的，像血。

“娘……”他喃喃着，伸手去抓。

抓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断指李按住他乱挥的手。“别动，”老头的声音很急，“你在发烧。”

姬无双听不清。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屋子都在摇晃。背上的伤口烫得像烙铁，脓血一股一股往外涌，把裹着的布条都浸透了。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味，像是肉烂掉的味道。

断指李解开布条看了一眼，脸色更青了。

伤口已经完全溃烂，边缘发黑，中间能看到白色的骨头。脓液黄中带绿，很稠，像烂泥。

“不行，”老头低声说，“得弄药。”

可深更半夜，去哪弄药？

断指李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最后，他站起来，又从墙角的稻草里掏出那两个藏着的窝头，塞进怀里。

“等着。”他说，推门出去了。

姬无双躺在角落里，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能感觉到背上伤口火烧火燎的疼；模糊时，就陷入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象。

他看见矿洞里的绿光，那些绿光聚在一起，变成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他。

看见暗河里的水，水变成黑色，从里面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

看见黑袍人站在他面前，兜帽下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像两口深井。

“不……”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身体像灌了铅，动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断指李回来了，怀里抱着几把新鲜的草药。叶子是暗绿色的，边缘有锯齿，闻着有股苦味。他跪在姬无双身边，把草药塞进嘴里，嚼碎，吐在掌心。

然后他解开姬无双的衣服，把那团糊糊按在伤口上。

刺痛。

姬无双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忍着。”断指李说，声音在抖，“这是‘鬼针草’，能拔脓。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有救。”

草药糊上去后，伤口更疼了，像有无数根针在往里扎。姬无双咬着牙，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来。但慢慢地，那股灼烧感好像减轻了一点，脓血也不再往外涌了。

断指李又撕下干净的布条，把伤口重新包好。

做完这些，老头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他靠着墙坐下，喘了很久的气，才缓过来。

“睡吧，”他说，“天亮就好了。”

姬无双想说话，可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闭上眼睛。

这次真的睡着了。

但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做噩梦。梦里，他被关在一个漆黑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天亮了。

钟声响起时，姬无双没醒。

断指李推了他几下，他也没反应。老头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伤口处的布条又被脓血浸透了，鬼针草也没能完全压住感染。

“七九六！三七二！出来集合！”监工在外面吼。

断指李站起来，看了眼姬无双，又看了眼外面。最后他咬了咬牙，把姬无双往墙角推了推，用稻草盖住，然后自己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姬无双一个人。

他躺在稻草里，烧得迷迷糊糊，只隐约听见外面点名、分队的声音，听见监工的呵斥，听见队伍走远的脚步声。

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死寂。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粗重，滚烫，像破风箱。

他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头顶黑漆漆的屋顶。木屋很破，屋顶有缝隙，晨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出飞舞的尘埃。

他想起父亲最后的目光，想起姐姐哼的歌。

不能死在这儿。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胳膊软得像面条，撑不起来。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他只能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缝隙。

光在移动。

从一道缝隙，移到另一道缝隙。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中午时，门开了。

是断指李。老头端着半碗糊糊，一个窝头，急匆匆走进来。看见姬无双还醒着，他松了口气。

“喝点。”他把糊糊递到姬无双嘴边。

姬无双张开嘴，糊糊流进来，温的，但没味道。他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咽一口都疼。

“你得吃。”断指李把窝头掰成小块，塞进他嘴里。

姬无双机械地嚼着，咽着。

吃了小半个窝头，断指李就不喂了。“不能吃太多，你胃受不了。”他说，把剩下的窝头塞进自己怀里，“我下午还得去矿洞，你在这儿躺着。记住，别出声，有人来就装死。”

姬无双点头。

断指李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躺在稻草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但很重。每跳一下，都像在提醒：还活着。

还活着。

就不能放弃。

他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回来。

数到第三遍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断指李的。

是监工的皮靴声，很重，朝着木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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