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送别公主

建安十九年，春

宫门缓缓开启，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踏入殿中。

我望着朝阳公主，只觉喉头哽咽。不过数月未见，她褪去了往日的娇俏明媚，面色带着奔波的憔悴，身形也清减了许多，唯有那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纵有千言万语却堵在胸口，想问她安南的苦，想问她一路的险，可对上那双坚定的眼，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勤政殿内，气氛凝重得近乎凝滞。满朝文武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朝阳公主拂了拂衣襟上的尘土，缓步走到殿中，对着龙椅上的皇帝俯身行礼，声音清亮，掷地有声：“父皇，安南灾情已缓，三皇兄正留在当地处理后续事宜。儿臣愿和亲楚国，以全两国邦交，护我安国百姓安稳。”

皇上猛地站起身，龙椅扶手被攥得咯吱作响，他红了眼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朝阳！你怎能如此糊涂！我安国泱泱大国，有的是儿郎奔赴沙场，何须你一个女子以身相抵！”

匆匆从北境赶回的太子殿下快步上前，扶住公主的手臂，眼底满是痛惜与自责：“卿卿，是皇兄无能。皇兄这就重返北境，哪怕战死沙场，也绝不让你去和亲！”

公主却轻轻摇了摇头，挣开太子的手，抬眸望向满朝文武，望向父皇兄长，目光中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腔孤勇：“不，阿兄。”

她一字一顿，字字泣血，却又字字铿锵：“用我一人，换边境安稳，换百姓免遭战火流离，值得！”

殿外的风，卷着寒意穿过大殿，吹动了公主的衣袂，也吹红了殿中众人的眼眶。我站在朝臣之列，只觉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揪着，痛得喘不过气。

忽的想起桃花林下那个促狭笑闹的少女，想起墙头上那个探头探脑的公主，如今，她却要扛起这千斤重担，远赴敌国和亲。

而我，还有这满朝文武，竟只能眼睁睁看着。

和亲的那日终究还是来了。

朝廷以最高的仪制相送，满城都覆上了喜庆的红妆。可那红，红的鲜艳红的刺眼，街上寂静，百姓不带半分喜意。他们自发地立在道旁，望着那辆缀满金玉的马车，红了眼眶，湿了衣襟，满城只余啜泣声。

马车行至城门，终于缓缓停下。

公主撩开车帘，探出身子，最后回望了一眼京都。风吹起她的嫁衣，猎猎作响，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盛着化不开的不舍，却又透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站在送行的队伍里，我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心头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股冲动猛地冲上头顶，我攥紧了拳，指尖冰凉——我后悔了，我不能让公主就这么走，不能让她奔赴敌国。

可脚步刚动，公主的目光便遥遥望了过来，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她看着我微微摇头，声音顺着风传过来，清冽又坚定：“沈清辞，不要阻我。”

“和亲，是我的使命。”她的目光扫过送行的众人，扫过这片静默的天空，最后落回我的脸上，“你更应该辅助太子阿兄，让安国强大起来。”

她顿了顿，唇角忽然扬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藏着期许，藏着执念：

“等安国足够强盛了，你们，来楚国接我回家。”

话音落，车帘被她亲手放下，隔绝了外界的所有目光。

马车再次启动，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路，一点点朝着城外远去，最终消失在天际。

我僵立在原地，风吹过眼角的泪，吹过沾湿的衣襟，带着漫天的红妆碎屑远去。望着公主离去的方向，久久无言，方才那股冲动，尽数化作了攥在掌心的、沉甸甸的誓言。

——接她回家。

我一定会让安国强大起来，一定会——接她回家。

公主的马车消失在远方天际，我与太子并肩立在城楼之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余百姓的哭声回响在天际，消散在暮色之中。

“清辞，”太子的声音沙哑，带着沉沉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只要熬过去，只要安国站起来，我们就能把卿卿接回来！”

“是啊！只要熬过去就好了！”我的眼中透着坚定。

安南的灾情一日不除，安国的银粮便一日不能尽数投入军备；楚国的铁骑一日不败，公主便一日不得归家。这念头像一粒火种，在我心底熊熊燃烧，也烧遍了整个京都——上至朝堂公卿，下至贩夫走卒，人人都憋着一口气，要让安国变得强盛，强盛到足以护得住自己的子民，迎回自己的公主。

变革的风，自那日起，便吹遍了安国的山河。

太子放下了往日与三皇子的隔阂，兄弟二人携手站在朝堂之上，雷厉风行地整顿吏治。那些尸位素餐的老臣被罢黜，那些直言敢谏的新锐被提拔，朝堂之上的沉疴宿弊，被一点点肃清。

我在户部逐渐站稳脚跟，成了安国最铁面无私的“管家”。誓要将国库里的每一笔账目都扒拉得清清楚楚，一粒粮食、一两白银都要花在刀刃上。

北境，陆行远早已是成熟稳重的模样。他是边境百姓心中的少将军，日日与将士们同吃同住，练兵场上的嘶吼声震彻云霄，他亲手带着士兵加固城墙、演练阵法，将一腔对公主的牵挂，尽数化作了动力磨砺刀锋。楚军数次骚扰北境，都被他带着守军安稳守着，北境的防线，终将成为一道楚军再也不敢逾越的铁壁。

而定远侯世子祁钰，自陪着三皇子在安南赈灾后，便揣着皇帝的密旨，化身成了行走于暗处的“玉面阎罗”。他带着一队精锐，走遍了安国的郡县，专查那些盘剥百姓、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他手段狠厉，所到之处，贪官闻风丧胆，百姓拍手称快。那些被追缴回来的赃款，源源不断地汇入国库，成了赈灾与养兵的底气。

我与陆行远，从前是最看不惯祁钰的。我们总记得，年少时祁钰仗着自己年纪小，总爱在公主面前扮可怜、博同情，气得陆行远跳脚，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可如今，为了迎回公主，那些年少时的嫌隙，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辅助太子坐镇中枢，统筹全局；祁钰游走四方，肃清官场；陆行远厉兵秣马，镇守北境。我们早已不是年少时的模样。

偶尔在朝堂之上遇见，我会对着祁钰微微颔首，祁钰也会收起往日的嫌隙，给与回应。

无需多言，彼此都懂。

我们都在等，等安南的灾情彻底平息，等北境的铁骑足够强盛，等安国的旗帜，能够堂堂正正地插到楚国的都城之下。

等那一日，我们要一同，将公主殿下，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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