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愿以我一人换家国安宁

京都的紫宸殿内，烛火摇曳，却驱不散满殿的沉郁。满朝文武皆敛了往日的意气风发，面对北境接连的败报与安南颗粒无收的奏疏，纵使绞尽脑汁，穷尽了举国之力，也终究难以填补这天灾人祸造成的巨大缺口。国库早已空虚，世家的私粮在数次调拨后也所剩无几，就连宫闱之中的用度也一减再减。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潮水一般席卷了整个朝堂。曾经为储位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此刻都沉默地垂着首；那些自诩能安邦定国的文臣武将，面对眼前的绝境，也只能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太子站在殿中，一身尚未卸下的征袍还沾着北境的尘土与血渍。他望向龙椅上满面愁容的帝王，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父皇，北境屏障已支撑不了几日，将士无粮，百姓无食，再战……不过是徒增伤亡。”

三皇子自安南传回的密信也摆在御案之上，信中言明安南旱情无解，流民四起，更无力为前线输送分毫物资，甚至需要京中持续支援。内忧外患之下，朝堂之上的争论最终指向了唯一的出路——与楚国议和。

这个提议刚被说出，殿内便掀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痛斥这是丧权辱国，有人却含泪点头，承认这是当下保全安国百姓的唯一办法。帝王闭了闭眼，指节攥得发白，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许了这个决定。

太子携议和的旨意传至北境时，我正扶着一名断了手臂的小将靠在城墙的残垣后。凛冽的北风卷着雪花落在我们的铠甲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渍。身边的将士们听到消息，有人痛哭，有人茫然，有人将兵器狠狠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们浴血奋战，不是为了屈辱的议和，可现实却逼着我们不得不低头。

我想起了远在京中的沈清辞，他得知这个消息时，怕是也如我们一般，感受到彻骨的无力吧。那个总是冷静自持、能为我们兜底的兄弟，在这场天灾人祸面前，也终究没能挽狂澜于既倒。

也想起了身在安南的公主。她还在为解救灾民奔波，是否知道故国已经走到了需要用尊严换取喘息的地步？祁钰陪在她身边，或许能在她得知消息时，给她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慰。只是我始终无法忘记往日里对祁钰的嫌恶，可如今国难当头，那些年少意气的争执，都变得如同尘埃一般渺小。

使者带着安国的国书，踏上了前往楚营的道路。城墙上的旌旗在风雪中低垂，北境的战火暂时停歇，可每个人的心中都清楚，这短暂的平静，是用安国的尊严换来的。我们不知道议和的条件会何等苛刻，不知道安国的未来将走向何方，只知道，这场灾难，远没有结束……

楚国最终松口同意和谈，连年的征战同样让这个邻国不堪重负，军需粮草的消耗更是庞大。这本该是安国上下稍感喘息的时刻，可楚使递上的和谈条款，却如同一道惊雷，劈碎了所有人的希冀。

条款之上，除了割让北境五城、赔付大量金银珠宝外，还赫然写着一条：安国需遣朝阳公主前往楚国和亲，为楚皇后妃。

朝阳公主，那是我们放在心尖上守护的卿卿。从京都的深宫庭院，到安西的洪水废墟，再到如今风雨飘摇的安国，我与沈清辞、甚至连曾经针锋相对的祁钰，都将她视作要以性命守护的珍宝。听闻这个要求，我只觉气血上涌，双目赤红，手中的佩剑铿然出鞘，剑刃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宁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马革裹尸，我安国男儿也绝不会让公主去和亲！”

帐内的将士们群情激愤，纷纷振臂呼应，北境的寒风裹挟着众人的怒吼，仿佛要将这议和的文书撕碎。

太子亦是面色铁青，连日奔波让他眼底布满血丝，他当着楚使的面据理力争，从家国道义到盟约礼法，字字铿锵，可楚使却始终面无表情，态度强硬如铁，半步都不肯退让。

“这是我大楚的底线，”楚使拂袖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傲慢，“要么接受条款，两国罢兵；要么继续交战，直至安国覆灭。”

谈判破裂的消息传回京都，紫宸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而远在安南的公主，在得知和亲的条约后，竟星夜兼程，赶回了京都。

当那道纤瘦却脊背挺直的身影出现在大殿之上时，文武百官皆屏住了呼吸，帝王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眼中满是痛心与不忍，几度欲言又止。

公主敛了裙摆，对着龙椅上的父皇行下大礼，发髻上的银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是安西赈灾时百姓赠予她的。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有担忧，有不舍，有无奈。

片刻后，她抬起头，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娇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疼的坚定，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大殿：“父皇，儿臣愿意和亲。”

这一句话，如巨石投入死水，掀起了滔天波澜。沈清辞亦在大殿之中，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素来冷静的他，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帝王猛地站起身，龙袍的广袖扫落了御案上的奏折，他颤声喊道：“朝阳，你可知和亲意味着什么？楚国虎狼之地，朕岂能让你……”

“儿臣知晓。”公主打断了帝王的话，目光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沈清辞的方向，那一眼，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安国已无力再战，北境的将士在挨饿，安南的百姓在受苦。儿臣一介女子，若能以一身换举国安宁，便是死而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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