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两胭脂

明月坊开张那日，是个雨天。

细雨绵绵，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着天光。楚明月让周掌柜在门口支了棚，棚下摆张长案，案上铺着素锦，锦上整整齐齐码着胭脂盒。白瓷的盒，盖子上贴月牙签，在晦暗的天色里，白得晃眼。

玲珑撑着伞，有些忧心：“殿下，这天气……”

“正好。”楚明月站在檐下，看着街面稀稀拉拉的行人，“下雨天，人才有闲心停下来看。”

辰时三刻，铺门开了。

没有锣鼓，没有鞭炮，静悄悄的。只周掌柜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了声：“明月坊，今日开张——”

声音在雨里显得单薄。路人匆匆走过，瞥一眼，又走了。偶有停下的，拿起胭脂盒看了看价签，倒吸口气，放下就走。

“十两？”有个妇人嘀咕，“抢钱呢？”

楚明月不动声色。阿九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街面，又落回那些胭脂盒上。他今日换了身深蓝的衣裳，衬得脸色更白，但眼神很静，像潭水。

雨渐渐大了。

玲珑有些急，小声道：“殿下，要不……降降价？”

“不降。”楚明月说，“一分不降。”

她走到长案后，自己拿起一盒胭脂，揭开盖子。雨气氤氲里，那抹红越发娇艳，叠色的层次在湿漉漉的光线下，像活了一般。

这时，街口传来车马声。

两辆青绸马车一前一后停下，丫鬟先下车撑伞，扶出两位夫人。一位着秋香色褙子，一位穿绛紫比甲，都是三十许人，通身气派。

周掌柜眼睛一亮，认得是礼部侍郎和户部郎中的家眷。

两位夫人径直走到摊前。秋香色那位拿起一盒胭脂，对着光看了半晌，又凑近闻了闻，眼里露出讶色：“这香……是月季？”

“月季打底，掺了少许玫瑰露。”楚明月微笑，“夫人好眼力。”

“颜色也妙。”绛紫那位用指甲挑了丁点儿，在手背上抹开——先是正红，慢慢晕开，透出底下浅绯的光，像脸颊自然透出的血色，“这叠色，怎么做的？”

“秘方。”楚明月眨眨眼，“夫人若喜欢，带两盒回去试试？”

两位夫人对视一眼，各要了五盒。丫鬟付钱，一张百两银票递过来，周掌柜手都有些抖。

生意开了张，陆陆续续又有人来。多是各府的仆役，拿着主子的名帖，一买就是十盒八盒。不到午时，案上的胭脂盒已空了大半。

玲珑又惊又喜，凑到楚明月耳边：“殿下，您怎么知道她们会来？”

“那二十盒赠品，不是白送的。”楚明月看着雨中忙碌的周掌柜，声音很低，“用了我的胭脂，今日若不来买，往后还好意思用么？”

阿九看了她一眼。

雨势渐收，天光微亮。街上行人多了起来，摊前渐渐围拢。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也有真来买的。十两一盒的价，吓退了不少人，但总有那么几个，咬咬牙，买一盒回去“尝尝鲜”。

未时刚过，最后几盒也卖完了。

周掌柜满面红光，抱着钱匣子进来，嘴唇都在颤：“殿、殿下，全、全卖光了！三百盒，三千两！半天，三千两啊！”

楚明月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她走到门边，看着外头渐渐散开的人群，忽然说：“阿九。”

“在。”

“看出什么了？”

阿九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对面，茶楼二楼的窗边，坐着个人。青衫，斗笠压得低，面前一杯茶，半天没动。

“盯梢的。”阿九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

“辰时就在。”阿九顿了顿，“不止他。斜对面布庄门口，那个佯装挑布的妇人，也是。”

楚明月笑了：“生意太好，招人眼了。”

她转身回铺里，让周掌柜关了门，今日不再营业。又吩咐玲珑，把账目理清，现银收好，银票单独放着。

“殿下，”玲珑小声问，“明日还卖么？”

“卖。”楚明月说，“但每日只卖一百盒。辰时开张，售完即止。”

“一百盒？可今日……”

“今日是造势，明日才是生意。”楚明月走到后堂，在椅上坐下，揉了揉眉心，“物以稀为贵。人人都能买到的，就不值十两了。”

阿九站在门边，看着她。她脸上有倦色，但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刀子。

“殿下，”他忽然开口，“对面那些人，要查么？”

“查？”楚明月抬眼，“查了又如何？今日赶走，明日还会来别的。”

“那……”

“让他们看。”楚明月扯了扯嘴角，“看明白了，才知道这生意不好抢。”

她起身，走到后窗边。窗外是个小院，墙角堆着些杂物，雨后的青苔湿漉漉的，泛着幽绿的光。她看了会儿，忽然说：“阿九，你说，是胭脂值钱，还是人命值钱？”

阿九沉默。

“十两银子，够寻常人家过半年。”楚明月转过身，背靠着窗棂，“也够买一匹好马，打一把好刀，或者……”她顿了顿，“雇个杀手，取条人命。”

空气静了一瞬。

阿九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她眼里有笑，但那笑很淡，像浮在水面上的冰。

“殿下说笑了。”他低声说。

“是说笑么？”楚明月走过来，在离他三步处停下，“阿九，你身上有血腥味。不是伤口的血腥，是浸在骨子里的那种。”

阿九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不问你从哪来，也不问你从前做什么。”楚明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但在我这儿，你只是个账房。算盘可以沾血，但手要干净。明白么？”

阿九看着她，许久，点头：“明白。”

“很好。”楚明月转身往外走，“收拾一下，回府。明日早些来，还有一堆账等着你对。”

她出了后堂。玲珑跟上去，小声问晚膳想用什么。周掌柜还在前头点钱，算盘珠拨得噼啪响。

阿九独自站在后堂中央，许久没动。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从窗缝挤进来，照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他慢慢收拢手指，握成拳。又松开。

然后他走到墙角，从一堆废料下，摸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竹管，比手指略粗，两头封着蜡。他捏碎蜡封，倒出张纸条。

纸上只有两个字：

“速归。”

字迹潦草，是匆忙间写的。阿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烛台边，点燃，看它烧成灰烬。

他走出后堂时，楚明月已经上车了。玲珑撩着帘子等他，见他出来，招招手：“阿九哥，快些，殿下说回去还有事。”

阿九应了声，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雨又下了起来，打在车顶上，淅淅沥沥。车里很静，楚明月闭目养神，玲珑不敢说话，只小心觑着阿九的脸色。

行到半路，楚明月忽然睁开眼。

“阿九。”

“在。”

“你会打架么？”

阿九顿了顿：“会些。”

“多能打？”

“……”阿九沉默片刻，“够用。”

楚明月笑了，没再问。她又闭上眼，像是随口一提。但阿九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按在袖中——那里，似乎藏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短短的，像柄匕首。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楚明月下车时，雨正大，她没让玲珑撑伞，自己快步进了门。阿九跟在她身后，在踏进门槛的刹那，他回头，看了眼街对面的巷口。

那里，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青衫，斗笠。

阿九收回目光，进了门。门在他身后合拢，将雨声隔在外头。

而此刻，巷子深处，青衫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但冷硬的脸。他转身，走进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院里站着个人，背对着他，身形挺拔，披着黑色大氅。

“主子。”青衫人单膝跪下。

“如何？”那人没回头，声音低沉。

“七爷……确实在公主府。”青衫人顿了顿，“楚明月今日开了胭脂铺，生意极好。七爷跟在她身边，看似……并无异样。”

“并无异样？”那人笑了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他那样的身份，去给个公主当账房，这叫并无异样？”

青衫人不敢接话。

雨打在院中芭蕉上，噼啪作响。许久，那人缓缓转身。檐下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轮廓深刻的脸，眉间一道浅浅的疤，像道斩断山峦的裂痕。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青衫人，一字一句：

“盯紧。若他有异动……或楚明月察觉了什么——”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青衫人懂了，重重磕下头去：

“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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