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雨夜客来

宫宴后的第三日，下雨了。

秋雨来得急，噼里啪啦砸在瓦上，顺着檐角淌成一道水帘。楚明月坐在书房的窗边，手里捏着本账册，眼睛却望着外头的雨幕。

那夜回来，她让阿九把青瓷瓶里的粉末分了三份。一份原样收着，一份让玲珑偷偷送到城东的老药铺去验，最后一份，她锁进了妆匣最底层。

今日晌午，验药的结果回来了。

老大夫说，粉里掺了“赤星草”的汁液，晒干碾碎后无色无味，但遇热会发红发痒。若抹在脸上，半盏茶工夫就能起一片疹子，看着像风疹，实则溃烂难愈。

“好个沈清辞。”楚明月当时冷笑，“这是要让我烂脸。”

阿九站在一旁，没说话。但他那日回来后就加强了公主府的护卫，夜里亲自值更，西厢的灯常亮到天明。

“殿下。”玲珑端着茶进来，小声说，“周掌柜让人传话，说今日雨大，铺子没开张，但有几位夫人遣了下人来问，这个月的胭脂能不能多留几盒。”

“按规矩，一人限一盒。”楚明月合上账册，“告诉他们，下月初会出新色，叫‘雨过天青’。”

“雨过天青？”玲珑眼睛一亮，“听着就好听。”

“用青黛调底，掺珍珠粉，颜色要淡，但光泽要好。”楚明月说着，看向阿九，“你上次说，你手下有个人懂采买？”

阿九抬眼：“是。叫陈三，从前跑过江南的货，认得几家好矿。”

“让他去趟徽州，寻上等的青黛和云母。银子从账上支，要现货，不要陈货。”

阿九点头：“明白。”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门房老赵顶着雨跑进来，衣裳湿了半截，手里捧着个帖子：“殿下，门、门外有人求见。”

楚明月接过帖子。素白笺，无纹饰，只中间一行瘦金小楷：

“江南苏氏锦娘，携新样丝缎，求见明月公主。”

苏锦娘。这名字楚明月有印象——书里提过一笔，说是江南最大的丝绸商，祖上出过皇商，但近年没落了。她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请到前厅。”楚明月起身，对玲珑说，“换那套天水碧的常服。阿九，你跟我来。”

前厅里，苏锦娘已经在了。

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穿一身素青杭绸褙子，头发松松绾着，只簪了支白玉簪。面容清秀，但眼角已有细纹，手上骨节分明，是常年劳作的痕迹。她身边放着个藤箱，箱盖紧闭。

见楚明月进来，她起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民女苏锦娘，见过公主殿下。”

“苏老板请坐。”楚明月在主位坐下，“雨天路滑，苏老板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苏锦娘没坐，反而打开藤箱，取出两匹缎子。一匹是雨过天青色，一匹是胭脂红，都是整匹未裁。她将缎子捧到楚明月面前：

“民女听闻公主擅制胭脂，对颜色想必敏锐。这两匹缎子，是民女新染的，请殿下掌掌眼。”

楚明月伸手摸了摸。缎子细滑柔软，染色均匀，尤其在雨天的光线下，那天青色泛着层极淡的莹润，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好料子。”她说，“苏老板想让我怎么掌眼？”

苏锦娘抬眼，目光清亮：“民女想与殿下合作。”

“合作？”

“是。”苏锦娘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民女祖上曾为皇商，专供宫缎。但十二年前，因一批贡缎被检出以次充好，被革了资格。这些年，苏家辗转江南各地，改良染技，重寻矿源，如今染出的缎子，自问不输当年。”

她顿了顿，看向楚明月：“但皇商之路，光有好货不够，还得有人脉。殿下如今风头正盛，又得太后、皇上青眼。民女想借殿下的东风，将苏家的缎子，重新送进宫里去。”

话说得直白。楚明月看着那两匹缎子，心里飞快盘算。胭脂生意虽好，终究是小道。若真能做上皇商，那才是长久之计。而且绸缎与胭脂不同，它联系着江南的丝、染、织一整条线，里头能做的文章多了去了。

“苏老板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她问。

苏锦娘笑了，那笑里有种历经世事的通透：“因为殿下需要。胭脂铺子再火，终究是闺阁玩物。但绸缎不同，它连着衣裳、宫制、乃至军需。殿下想做大事，光有胭脂，不够。”

楚明月心头一跳。这女人，眼毒。

“苏老板想要什么？”

“三成利。”苏锦娘说，“苏家出料、出货、出人，殿下打通宫里的路子。账目全透明，殿下可随时查。”

“五成。”楚明月说。

苏锦娘皱眉：“殿下，这……”

“我不是要分你的利。”楚明月起身，走到她面前，手指拂过那匹胭脂红的缎子，“我要入股。你苏家的染坊、织坊，我要三成干股。作为交换，我不只帮你打通宫里的路子，还会让明月坊替你出货——胭脂配绸缎，一套卖。另外，你缺的启动银子，我出。”

苏锦娘愣住。她看着楚明月，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许久，她缓缓吐出口气：“殿下好大的胃口。”

“胃口不大，怎么吃得饱？”楚明月微笑，“苏老板考虑考虑。不过我只等三日。三日后若没消息，我就找别人——江南会染缎的，不止苏家。”

苏锦娘沉默了。雨打窗棂，噼啪作响。厅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终于，她抬头：“殿下可懂染缎？”

“不懂。”楚明月坦然，“但我懂做生意。好货要配好名声，好名声要配好手段。苏老板有货，我有名。咱们合作，是各取所需。”

苏锦娘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这次的笑真心了些：“好。就依殿下。三成干股，五成利。但殿下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苏家的染技是祖传的，方子不能外泄。殿下入股可以，但不能插手染坊的事。”

“可以。”楚明月点头，“我只管卖货和分钱。怎么染，你说了算。”

两人击掌为誓。苏锦娘重新包好缎子，留下一份契书草案，告辞走了。外头雨还在下，她撑开油纸伞，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楚明月站在廊下，看着雨。阿九走到她身后，低声说：“殿下信她？”

“不全信。”楚明月说，“但她有货是真，想翻身也是真。至于方子……”她笑了笑，“只要赚钱，方子算什么。”

阿九没说话。楚明月侧头看他：“你觉得不妥？”

“没有。”阿九顿了顿，“只是江南路远，消息传递不便。若她在那边动手脚，咱们很难察觉。”

“所以需要个可靠的人过去盯着。”楚明月转身往书房走，“你手下那个陈三，不是要去徽州么？让他拐一趟苏州，看看苏家的染坊到底什么成色。”

“是。”

“还有，”楚明月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纸，“给江南的茶商、瓷商也递个信，就说公主府有意收好货，价高，但要现验。把网先撒出去，看看能捞着什么。”

阿九研墨，楚明月执笔。窗外雨声潺潺，笔下字迹清秀却有力。她写得很快，一封信写完，晾干，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

“这封让人快马送去。”她把信递给阿九，“另一封……”她另铺一张纸，这次写得慢，字也小，“这封，你想办法递到北境去。”

阿九手一顿。

楚明月抬眼看他：“你主子不是在北边么？告诉他，我要买马。不要战马，要能拉货的，脚力好的。价钱好说，但要快。”

阿九喉结滚了滚：“殿下如何知道……”

“我猜的。”楚明月放下笔，靠进椅背，“你那日说‘北边有消息’，又总在夜里看北边的星。而且你手上那些茧，不是握剑握的，是握缰绳握的——我见过军中马夫的手，和你一样。”

阿九沉默。雨声里，他的呼吸有些重。

“我不问你是谁，也不问你要做什么。”楚明月声音很轻，“但阿九，你既选择留下，有些事就得让我知道。至少，得让我知道，危险从哪来，要怎么防。”

阿九垂着眼，许久，说：“北境不安稳。入秋了，那边缺粮缺药，可能会……南下。”

南下。就是打仗。

楚明月心头一沉。她想起书里确实写过，今年冬北境有场战事，但具体时间记不清了。若真打起来，京城必乱，她的生意……

“消息确切么？”

“八九不离十。”阿九说，“所以主子催我回去。”

“那你还……”

“我说了，殿下的事未了。”阿九抬眼，目光沉静，“等这边安稳了，我再走。”

楚明月看着他，忽然问：“若我不让你走呢？”

阿九一愣。

“我说笑的。”楚明月笑了，但那笑有些淡，“你总要走的。只是走之前，帮我把路铺好。至少，让我在乱起来的时候，有自保的本钱。”

阿九点头：“好。”

夜深了。雨势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楚明月让阿九去歇着，自己却睡不着。她坐在灯下，翻着苏锦娘留下的那本册子，里头记着苏家这些年的染技改良，还有几笔旧账——是当年那批“次货”的来历。

她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一处不对。

那批出问题的贡缎，记录上写的是“湖州丝，苏家染”。但湖州的丝向来以细腻著称，怎会出次品？且苏家被革了皇商后，那批丝的供货商就消失了，再没在江南出现过。

像是……被人做局了。

楚明月合上册子，望向窗外。夜雨如丝，缠缠绵绵，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玲珑的声音带着慌：

“殿下！殿下！不好了！西厢……西厢走水了！”

楚明月猛地站起。

西厢，是阿九的屋子。

她冲出书房，迎面撞见阿九也从隔壁出来，衣裳还没穿齐整，手里已握着剑。

“怎么回事？”

“不知道。”阿九把她往后一挡，“殿下在这儿别动，我去看看。”

他冲进雨里。楚明月跟着跑到廊下，只见西厢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在雨夜里明灭不定。下人们乱作一团，提水桶的，喊救命的，乱糟糟一片。

阿九很快回来了，脸上沾着烟灰，眼神冷得吓人：“不是意外。有人泼了火油，从后窗点的。”

“人呢？”

“跑了。”阿九说，“但留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心是个小小的铜牌。半个巴掌大，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狼头，背面……

是个“七”字。

和那夜阿九烫毁的那个，一模一样。

楚明月盯着那铜牌，又抬眼看向阿九。雨夜里，他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半明半暗，眼神深得像口古井。

“你的人？”她问。

阿九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是警告。”

“警告什么？”

阿九没答。他握紧铜牌，转身望向北边的夜空。雨丝落在他脸上，混着烟灰，滑下一道道痕。

远处，更夫敲响了五更的梆子。

天快亮了。

而火，才刚刚开始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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