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西山猎场

西山猎场在京郊三十里，前朝皇家林苑，本朝沿用。深秋时节，山色层染，枫红松青，本该是赏景的好去处。可今日无风，林子里静得诡异，连声鸟叫都没有。

楚明月的马车在辰时三刻到了猎场门口。侍卫验过腰牌，放行。车沿着黄土道往里走，碾过满地落叶，沙沙的响。

阿九坐在车辕，一身墨蓝劲装，背上负弓，腰悬长剑。他今日束了发，露出整张脸，眉目间的锐气再藏不住。自清晨起他就没怎么说话，只反复检查箭囊和剑鞘，像在准备一场生死局。

“怕么？”车帘掀开一角，楚明月问。

阿九侧头，见她今日穿了身胭脂红的骑装，头发高束成马尾，不戴钗环，只在腕上套了对银护腕。这打扮利落，也扎眼。

“殿下不该穿红。”他说。

“为何？”

“太显眼。”阿九顿了顿，“林中若有伏，您就是活靶子。”

楚明月笑了：“我若穿素衣，你兄长就找不到我了？他要找的是你，不是我。我穿红，是告诉他，我在这儿看着。天子脚下，他多少得顾忌些。”

阿九默然。这话有理，但他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重。萧凛不是会顾忌的人。若他真要在猎场动手，穿什么颜色都一样。

车到猎场深处的开阔地停下。早有宫人候着，引楚明月去观猎台——那是处木制高台，搭了彩棚，摆了茶点。几位宗室子弟和武将已到了，正说笑。见楚明月来，纷纷行礼。

“殿下今日也来狩猎？”说话的是礼亲王世子，年轻气盛，嗓门大。

“来看看。”楚明月在主位坐下，“诸位自便，不必拘礼。”

众人这才散开。阿九站在她身后三步处，目光扫过台下——来了约莫二十余人，大半是年轻子弟，带着自家护卫。有几个面生的，穿着普通，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是军中出身。

他目光停在东南角。那里站着一人，玄色劲装，外罩墨狐大氅，背对着这边，正低头整理弓弦。身形挺拔，左耳后……

有颗红痣。

阿九手心渗出薄汗。他来了。

似是察觉到目光，那人转过身。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目与阿九有五六分像，但更深邃，也更冷。尤其那双眼睛，像冻了千年的寒潭，不起波澜。他看着阿九，唇角微扬，是个笑，但眼里没温度。

然后他走了过来。

“草民萧凛，见过公主殿下。”他在台下行礼，声音果然如沈清辞所说，冷得像刀刮铁。

楚明月垂眼看他：“萧公子不必多礼。听闻你是北境来的猎手，箭术了得？”

“略通皮毛。”萧凛直起身，目光掠过阿九，又回到楚明月脸上，“久闻殿下身边有位侍卫，身手不凡。不知今日可否赐教？”

这是直接下战书了。观猎台上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阿九。

阿九上前一步，挡在楚明月身前：“殿下安危为重，属下不敢擅离。”

“猎场有禁军守卫，殿下安全无虞。”萧凛微笑，“还是说，阁下怕了？”

激将法，很拙劣，但有用。众目睽睽，阿九若退缩，往后在京城就别想抬头了。

楚明月忽然开口：“既是切磋，点到为止。萧公子想比什么？”

“射箭。”萧凛抬手，指向远处百步外一棵老松，“松枝上系了铜钱，三箭定胜负。如何？”

阿九看向那松树。枝桠上果然系着枚铜钱，在晨光下泛着微光。百步距离，铜钱大小，这难度不小。

“可。”他点头。

宫人取来两张弓，一壶箭。都是猎场统一的制式，力道适中。阿九和萧凛各取一张，验了弦，走向射位。

众人围拢过来。楚明月也起身，走到台边。她能感觉到，四周有几道目光一直锁在她身上——是萧凛的人。

射位上，两人站定。

萧凛先搭箭。他动作不快，但极稳。拉弓，瞄准，松弦——箭矢破空，正中铜钱中心，穿透而过，钉在树干上。

“好！”有人喝彩。

萧凛收弓，侧头看阿九，眼神挑衅。

阿九没看他。他缓缓搭箭，拉弓，闭了只眼。但箭尖没对准铜钱，而是偏左半寸。

松弦。

箭出。

“铛”一声脆响，箭尖擦着铜钱边缘飞过，铜钱被打得旋转起来，却没掉。

众人屏息。这是……失手了？

阿九却已搭上第二箭。这一次，箭尖对准旋转的铜钱。在铜钱转到某个角度的瞬间，松弦。

第二箭破空，精准穿过铜钱方孔，带着铜钱继续钉在树上。铜钱被箭杆贯穿，仍在微微颤动。

静了一瞬，然后爆出更响的喝彩。

萧凛脸色微沉。阿九这手，比直接射中难得多。要算准铜钱旋转的速度、角度，还要预判箭矢的轨迹。非绝顶箭术，做不到。

“该第三箭了。”阿九看向他。

萧凛眯了眯眼，搭箭。这一次，他瞄准的时间更长。弓拉满，手臂纹丝不动。然后，松弦。

箭矢如电，直取铜钱——不，是取钉着铜钱的那支箭。他要将阿九的箭从中间劈开！

“叮！”

金属交击的锐响炸开。两支箭的箭尖撞在一起，火星四溅。阿九的箭被撞偏，但没断，只是歪了些。萧凛的箭则被弹开，斜斜插进土里。

平手。

但阿九的箭还钉在树上，铜钱也还在。从结果看，他略胜半筹。

萧凛收弓，鼓掌：“好箭法。不愧是……”他顿了顿，笑容深了些，“我弟弟。”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足够近处几人听见。礼亲王世子一愣：“弟弟？萧公子，你们是兄弟？”

“曾经是。”萧凛看着阿九，眼神复杂，“三年前黑风岭一役，我以为他战死了。没想到，还能在京城重逢。”

这话信息量太大。周围人面面相觑，看向阿九的眼神都变了。北境，黑风岭，兄弟——这些词连在一起，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阿九握弓的手紧了紧，但面色平静：“萧公子认错人了。在下江南人士，与北境无关。”

“是么？”萧凛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那你左肩的箭伤，是怎么来的？虎口的茧，又是怎么来的？阿九，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阿九沉默。

“诸位，”萧凛忽然提高声音，面向众人，“今日猎场有幸，我想与我这失散多年的弟弟单独说几句话。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这话客气，但意思明确——清场。众人看向楚明月，她是主位，得她点头。

楚明月看着阿九。阿九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可。”她淡淡道，“本宫也有些乏了，先回帐中歇息。诸位自便。”

众人散去。很快，开阔地上只剩阿九和萧凛，以及远处几个看似随意走动的侍卫——都是萧凛的人。

“现在能说了？”阿九开口。

萧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阿九，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三年了，你躲得真好。若不是沈清辞那废物，我还真找不到你。”

“兄长找我，就为叙旧？”

“叙旧？”萧凛笑了，笑声冷厉，“我是来清理门户的。萧绝，你当年临阵脱逃，害父王战死，北境七万将士埋骨黑风岭。这笔债，该还了。”

阿九背脊一僵：“我没有——”

“你有！”萧凛厉声打断，“那日你若死守左翼，父王就不会被围！是你怕死，是你先退！萧绝，你欠北境的，欠父王的，今日就用命来还！”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刀直刺阿九心口！

阿九急退，刀尖划破衣襟，在胸前留下一道血痕。他反手拔剑，格开第二刀。两人瞬间战在一起，刀剑相交，火星迸溅。

远处帐中，楚明月站在帘后，透过缝隙看着。她手心全是汗。阿九的剑法很快，但萧凛的刀更狠，招招致命。而且萧凛带来的人已悄悄围拢，封住了所有退路。

这是死局。

“玲珑，”她低声唤。

“殿下。”

“去，把观猎台那面铜锣敲响。就说……有猛兽出没，让所有人速回营地。”

“是！”

玲珑转身就跑。楚明月继续盯着战场。阿九肩上已添了新伤，血流不止。萧凛步步紧逼，刀光如网。

不能等了。她掀帘出帐，朝战场走去。

“殿下不可！”侍卫想拦。

“让开。”

她走到开阔地边缘，扬声：“住手！”

萧凛刀势一顿。阿九趁机退开，拄剑喘息，胸前已红了一片。

“公主殿下，”萧凛收刀，笑容重新挂上，“这是家事，还请殿下莫要插手。”

“本宫偏要插手。”楚明月走到阿九身边，挡在他身前，“萧公子，这里是皇家猎场，不是北境沙场。要杀人，也得问问本宫同不同意。”

萧凛眯起眼：“殿下要保他？”

“他是本宫的人。”楚明月一字一句，“动他，就是动本宫。萧公子可想清楚了？”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锣声，夹杂着喊叫：“猛兽！有猛兽！快回营地！”

萧凛脸色微变。他深深看了楚明月一眼，又看向阿九，忽然笑了：

“今日算你走运。但阿九，你记着——你欠的债，早晚要还。咱们……来日方长。”

说罢，他转身，打了个呼哨。那些围拢的手下迅速退去，消失在林中。

阿九身子晃了晃，剑拄地才站稳。楚明月扶住他，触手一片湿冷——是血。

“撑住，”她低声道，“我带你回去。”

阿九摇头，从怀中摸出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那枚狼头铜牌。

“殿下收好。”他声音很弱，“若我……不在了，拿这个去找北境的老将军徐达。他会……护着您。”

楚明月攥紧铜牌，金属的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远处，锣声更急。

而林深处，萧凛站在一棵古松后，看着楚明月扶着阿九离开，眼神阴鸷。

“主子，”手下低声道，“为何放他们走？”

“急什么。”萧凛摩挲着刀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猎物的血，要慢慢放才有趣。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皇宫方向：

“好戏，才刚开始。”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

像送葬的纸钱。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