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七日为期

阿九昏迷了整整三日。

第四日清晨，他醒了一次，眼神涣散，只喝了半碗参汤，又昏睡过去。第五日午后，烧退了，人清醒了些，能靠着枕头坐一会儿。第六日，能说完整的话了，只是声音哑得厉害。

第七日，天刚亮，楚明月端着药碗进来时，看见他已经自己坐了起来，正低头拆手臂上的绷带。伤口结了深褐色的痂，边缘还有些红肿，但没再渗血。

“别动。”楚明月放下药碗，按住他的手，“还没好全。”

阿九抬头看她。七日不见天日，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双眼睛更黑，深潭似的。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才低声说：

“殿下瘦了。”

楚明月一怔，随即笑了：“操心的事儿多，自然瘦些。”她在床边坐下，舀了勺药汁，吹凉，“把药喝了。”

阿九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苦么？”楚明月递过一颗蜜饯。

阿九摇头，没接。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这几日，宫里可有人为难殿下？”

“没有。”楚明月收好药碗，“太后那边，我每日去请安，她没再提那事。父皇……也没动静。”

但这沉默更让人心慌。像暴雨前的闷雷，滚在天边，不知何时会劈下来。

阿九沉默片刻，忽然道：“那枚玉佩……”

楚明月从怀中取出玉佩，递给他。羊脂白玉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裂痕像道细细的伤口。阿九接过，指尖抚过“念北”二字，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殿下可问过太后，这玉的来历？”

“问了。”楚明月垂眼，“太后说，是我母亲留下的。让我收好，莫要轻易示人。”

“还有呢？”

“没了。”楚明月抬眼看他，“你认得这玉？”

阿九没答。他将玉佩还给她，目光移向窗外。晨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许久，他才说：

“北境萧家，祖上出过一位皇后。那位皇后最爱羊脂玉，有一块贴身玉佩，刻的便是并蒂莲。后来萧家没落，玉佩也不知所踪。”

楚明月心头一跳：“你是说，这玉可能是萧家旧物？”

“或许。”阿九收回目光，“但也未必。并蒂莲的样式常见，未必就是那块。”

话虽如此，但两人心里都清楚——太巧了。母亲留下刻着“念北”的玉佩，她遇见了从北境来的阿九，而阿九的兄长要杀他。这一环扣一环，不像巧合，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殿下，”阿九忽然道，“若我真是萧绝，殿下当如何？”

楚明月看着他，一字一句：“那我母亲，或许就与萧家有关。你与我，便是旧识之后。”

阿九怔住。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避，不躲，反而将两人的命运更紧地捆在一起。

“殿下不怕么？”他声音发涩，“萧家是逆王，与逆王之后牵扯，是死罪。”

“怕。”楚明月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狠劲，“但我更怕糊里糊涂地死。既然躲不掉，不如弄个明白。至少死的时候，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阿九喉结滚了滚，没说话。他看着楚明月，晨光里她的眉眼清晰而坚定，像雪地里长出的梅，冷冽，却有一股子压不垮的韧劲。

“对了，”楚明月起身，从桌上拿起一封信，“苏锦娘从江南来信了。说第一批二十匹缎子已染好，三日后抵京。她问，是直接送铺子，还是……”

“送宫里。”阿九接话，“太后寿辰在即，殿下可献上两匹作寿礼。若太后喜欢，往后宫里的采买，就有了由头。”

楚明月挑眉：“你也这么想？”

“嗯。”阿九点头，“殿下那日从慈宁宫全身而退，太后虽未明说，但已是默许。如今缺的，是个台阶。献缎，便是台阶。”

楚明月笑了。这人与她想到一处去了。她展开信，又看了一遍：“苏锦娘信里还说，她在江南听到些风声……关于北境的。”

阿九神色一凝：“什么风声？”

“说北境今冬缺粮，各部族蠢蠢欲动。朝廷可能会派人去安抚，或……镇压。”楚明月抬眼看他，“若真用兵，粮草军需是大头。皇商若能接下这单生意，往后在户部就能说上话了。”

阿九沉默。北境缺粮是真，但朝廷是否用兵，还未可知。且军需生意牵扯太多，一不小心就会卷入党争。

“殿下想做军需？”

“想。”楚明月直言不讳，“但不是现在。眼下先站稳脚跟，把明月坊和苏家的绸缎生意做稳。等时机成熟了……”

她没说完，但阿九懂了。这女人野心不小，她要的不只是钱财，是能在朝中说话的分量。

“殿下可想好了，”他缓缓道，“这条路，比开胭脂铺凶险百倍。”

“想好了。”楚明月将信折好，收进袖中，“从前我只想自保，现在发现，自保的最好法子，是让人不敢动你。而让人不敢动你的最好法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成为那个，他们动不起的人。”

阿九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这是楚明月第一次见他这样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真切切的笑，眼里有光，像冰层下终于裂开一道缝，涌出活水。

“殿下，”他说，“属下这条命，卖得不亏。”

楚明月也笑了：“谁要你的命？好好养伤，往后还有一堆账等着你算。”

她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对了，太后给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内，若北境无事，朝廷也无明旨拿你，她便当不知此事。”楚明月看着他，“但一个月后，若再有风吹草动……”

她没说完，但阿九懂了。这是最后期限。

“一个月，”他低声重复，“够了。”

“够做什么？”

阿九抬眼，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北方：“够我查清一些事。也够殿下……站稳脚跟。”

楚明月点头，推门出去。

门外，晨曦正好。秋日的阳光薄而亮，照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叶子已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玲珑等在廊下，见她出来，小步上前：“殿下，周掌柜来了，说铺子里新到了一批珍珠粉，成色极好，问您要不要去看看。”

“去。”楚明月理了理衣袖，“让车备着，我换身衣裳就走。”

“是。”玲珑顿了顿，小声问，“阿九哥他……”

“死不了。”楚明月淡淡道，“让人好生照看着。药按时煎，参汤别断。再让厨房炖些补血的，红枣、桂圆、猪肝，轮着来。”

“奴婢明白。”

楚明月往正房走。走到一半，忽然停步，看向西厢的窗户。窗纸后，隐约可见一道坐着的剪影，挺拔，沉默。

她看了片刻，转身进了屋。

而此刻，西厢内，阿九正从枕下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焦黑的木片——那夜火灾后，他从梁木上悄悄藏起的，刻着“自己人”暗记的那几片。

他拈起一片，对着光细看。暗记的刻痕很深，手法干脆，是军中老手所为。但仔细看，能看出刻痕边缘有些细微的毛刺——是工具顿了，或是心急。

他想起萧凛身边那些人。个个身手利落，装备精良，不像会用钝刀的人。

除非……刻这暗记的，不是萧凛的人。

阿九心头猛地一跳。他放下木片，从怀中取出那枚狼头铜牌。铜牌在掌心沉甸甸的，狼眼处有极细的划痕，像被什么利器刮过。

他盯着那划痕，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攥紧铜牌。

窗外，秋风卷过，又扫落一片黄叶。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军帐中，萧凛正看着手中的密报，脸色阴沉。

“一个月……”他喃喃道，指尖划过纸上的字迹，“楚明月，我倒要看看，这一个月，你能翻出什么浪来。”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砂石打在帐篷上，噼啪作响。

像战鼓。

又像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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