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沟在黑风岭南麓,地势险恶,沟深林密。阿九到的时候,天已擦黑。
他伏在沟沿的乱石后,往下看。沟很深,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长满了青苔和荆棘。沟底隐约可见森森白骨,是当年那场仗留下的。风吹过沟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哭。
苏锦娘手札上画的岩洞,在沟壁中段,被一丛枯藤掩着。阿九目测了下距离,从沟沿到洞口,约莫十丈。岩壁湿滑,无处着力,徒手下不去。
他从怀中摸出一捆绳索——是临行前赵怀安给的,军中用的攀岩绳,一头带着铁爪。他寻了棵老树,将绳子一端牢牢系在树干上,另一端抛下沟去。铁爪“咔”地扣住一块凸起的岩石。
阿九试了试力道,然后将绳索在腰间缠了两圈,背对着深沟,慢慢往下滑。
岩壁很冷,湿气透过衣裳渗进来。肩上的伤被绳索摩擦,每下一寸都像刀割。他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下到一半时,绳索忽然晃了晃。阿九心头一紧,抬头看,见系绳的老树在风中摇晃,根系处的泥土簌簌往下落。这树扎根不深,撑不了多久。
他加快速度,手脚并用,朝那丛枯藤挪去。枯藤很密,拨开后,露出个半人高的洞口。洞里漆黑,一股腐土和霉菌的气味扑面而来。
阿九钻进洞里,解开腰间绳索。几乎同时,上方传来“咔嚓”一声脆响——老树断了,绳索坠下深沟,转眼消失在黑暗中。
他靠在洞壁上,喘了口气。洞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映亮洞壁,洞不深,约莫两丈见方,地上散落着些枯骨和破布。
最里头,靠着岩壁,坐着一具完整的骸骨。
骸骨身上还挂着残破的甲胄,是北境军的制式。头颅低垂,右手捂在左胸位置,指骨间夹着个东西,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阿九慢慢走过去,蹲下身。骸骨很年轻,从骨架看,不过十六七岁。这就是苏文,苏锦娘的弟弟,那个死在黑风岭的少年。
他看向那截指骨。指骨间夹着枚铜钱,铜钱上穿了个孔,用麻绳系着,挂在颈骨上。铜钱已被摩挲得光滑,正面是“太平通宝”,背面……刻了个小小的“七”字。
第七卫的标记。
阿九喉头发紧。他小心地取下铜钱,翻到背面,在火光下细看。刻痕很深,是临时刻的,边缘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是血。
苏文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在铜钱上刻了这个字。他想告诉姐姐什么?他是第七卫的人?还是……害他的人,是第七卫的?
阿九收起铜钱,目光落在骸骨左手边。那里有块石板,石板上用血画了幅简图——是黑风岭的地形,标了几处位置。其中一处画了个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箭,毒。
箭,毒。三年前那支毒箭。
阿九盯着那两个字,脑中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碎片翻涌,画面闪现——雪夜,军帐,萧凛躺在榻上,脸色发青,军医在拔箭。箭头上泛着幽蓝的光,是淬了毒的。帐外,有人在争吵,声音很大:
“箭是从西边射来的!西边是第七卫的防区!”
“放屁!第七卫不会出内奸!”
“那这毒怎么解释?北狄的‘狼毒’,只有北境军中才有!”
争吵声,脚步声,然后是一声暴喝:“都闭嘴!查!给本王查清楚!”
是父王的声音。
阿九按住额角,头疼欲裂。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他看见自己跪在父王帐前,说愿领第七卫彻查。父王看着他,眼神复杂,说:“绝儿,若查出来……真是第七卫的人,你当如何?”
他说:“军法处置。”
父王沉默良久,挥手让他退下。他走出大帐,雪下得很大,天地皆白。然后……然后是什么?
他猛地睁眼。想不起来了。记忆在这里断掉,再往后,就是黑风岭那场仗,漫天的箭,遍地的血,父王将他护在身下,说:“走……活下去……”
阿九攥紧拳,指甲陷进掌心。他深吸口气,将石板上的血图拓在随身带的纸上,折好收起。又仔细搜查了洞内,在骸骨身下的石缝里,找到枚扳指。
玉扳指,青玉,雕着狼头。是萧凛的。萧凛从不离身的东西,怎会在这里?
除非……那夜中毒,萧凛曾来过这里。或者说,那支毒箭,根本就是他自己安排的苦肉计。他自导自演,既除了可能碍事的弟弟,又为自己日后夺权埋下伏笔。
好狠的算计。
阿九将扳指和铜钱一起收好,对着苏文的骸骨,深深一揖。
“苏兄弟,”他低声道,“害你的人,我会让他付出代价。你姐姐……她也去了。你们姐弟,很快就能团聚了。”
说完,他转身出洞。
洞外天已黑透,无星无月,只有风声呜咽。阿九站在洞口,望着深不见底的沟壑。绳索已断,他上不去了。
除非……
他目光落在洞口的枯藤上。藤很粗,盘根错节,顺着岩壁往上爬。他试了试力道,还算结实。他拔出短刀,砍下几根最粗的藤,编成一股,一端系在洞里凸起的岩石上,一端系在自己腰间。
然后他攀着藤蔓,手脚并用,向上爬。
每爬一寸,肩上的伤就撕裂一分。血浸透衣裳,顺着藤蔓往下淌,滴在岩壁上,绽开暗红的花。他咬着牙,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凭着本能,往上,再往上。
不知爬了多久,指尖终于触到沟沿的泥土。他用尽最后力气,翻身上岸,瘫在乱石堆里,大口喘气。
天旋地转。他躺了许久,才挣扎着坐起,看向手中那枚扳指。青玉在夜色里泛着幽冷的光,狼头的眼睛处,有一点暗红,像凝固的血。
他收好扳指,辨了辨方向,朝黑水镇走去。
而此刻,鹰嘴崖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楚明月站在崖边,一身月白劲装,在夜色里像抹幽魂。她身后,赵怀安和二十精锐埋伏在对面山梁,弩箭已上弦,箭头淬了麻药,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子时三刻,萧凛到了。
他只带了三人,皆是黑衣蒙面,脚步轻得像猫。他在崖前十步处停住,看着楚明月,笑了:“殿下果然守信。”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楚明月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竹佩,在手中晃了晃,“苏文的遗物。你要的证据,在野狼沟的岩洞里。但你得先给我,我要的东西。”
萧凛挑眉:“心头血?”
“是。”
“殿下以为,我会给?”
“你会。”楚明月淡淡道,“因为你想要的不只是北境,还有名正言顺。而苏文手里的证据,足以让你身败名裂。用你几滴血,换一个干干净净的起兵理由,这买卖,你不亏。”
萧凛盯着她,眼神阴鸷。许久,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血在这里。但我要先看到证据。”
“可以。”楚明月侧身,让开路,“岩洞在那边。你自己去看。”
萧凛没动。他身后的一个黑衣人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恐有诈。”
“当然有诈。”萧凛笑了,目光扫过对面山梁,“赵怀安,出来吧。藏着掖着,不累么?”
对面山梁,赵怀安起身,手中弩箭对准萧凛:“逆贼萧凛,还不束手就擒!”
萧凛却大笑:“赵怀安,三年前黑风岭,你欠我一条命。今日,该还了。”
赵怀安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萧凛缓缓抬手,摘下面巾。月光下,他的脸清晰可见——左颊一道疤,从眼角划到下颌,是刀伤。“那夜西营遇袭,是谁带兵来救?是我。是谁替你挡了那一刀?是我。赵怀安,你的命,是我给的。”
赵怀安握弩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楚明月心头一沉。她没想到,萧凛和赵怀安还有这层渊源。
“赵统领,”她缓缓开口,“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他下毒害太后,陷害忠良,今日不除,后患无穷。”
赵怀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冷:“萧凛,对不住了。”
他挥手,弩箭齐发。
萧凛却早有准备,三人同时后撤,手中掷出数枚烟弹。“砰”的一声,白烟弥漫,遮蔽视线。楚明月急退,但已晚了——一道黑影从烟中窜出,直扑她面门!
是萧凛。他根本没想交易,他要的是活捉楚明月,用她逼阿九现身,逼朝廷让步。
楚明月拔匕首,刀光闪过,却劈了个空。萧凛身法极快,侧身避开,一掌劈在她腕上。匕首脱手,落入深涧。接着他扣住她咽喉,将她拖到崖边。
“都别动!”他厉喝。
烟散。赵怀安等人僵在原地,弩箭对准萧凛,却不敢发——楚明月在他手中,崖下是万丈深渊。
“萧凛,”楚明月哑声道,“杀了我,你什么都得不到。”
“我不杀你。”萧凛在她耳边低语,气息冰冷,“我要用你,换我那个好弟弟。你说,他是要北境,还是要你?”
楚明月笑了,那笑很冷:“他都要。”
话音未落,她猛地后仰,用头狠狠撞向萧凛面门。萧凛吃痛,手下稍松。就这一瞬的破绽,楚明月屈肘后撞,正中他肋下。萧凛闷哼,手上力道又松三分。
楚明月趁机挣脱,反手抽出藏在靴中的第二把匕首,一刀刺向萧凛心口——
“铛!”
萧凛拔刀格开,刀光如雪,逼得楚明月连退三步,已到崖边。脚下碎石滚落,坠入深涧,久久不闻回声。
“殿下!”赵怀安急喝,却不敢上前。
萧凛抹了把脸上的血,笑了:“有胆色。可惜,到此为止了。”
他提刀,一步步逼近。楚明月身后已是绝路,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嗥。
悠长,凄厉,划破夜空。
萧凛动作一顿。这狼嗥……是第七卫的联络信号。只有第七卫的人,才知道这个调子。
他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只见对面山梁上,不知何时多了道身影。墨蓝劲装,背映月色,手中长弓拉满,箭尖正对着他。
是阿九。
他来了。
萧凛瞳孔骤缩。他算准了阿九会去野狼沟,算准了那里有陷阱,算准了他会死在沟底。可他居然上来了,还拿到了弓,出现在了这里。
“放了她。”阿九的声音隔着深涧传来,很冷,很静,“否则,下一箭,射的就是你的咽喉。”
萧凛盯着他,忽然笑了:“我的好弟弟,你终于来了。怎么,不装失忆了?”
“托你的福,想起来了些。”阿九缓缓移动箭尖,对准萧凛持刀的手,“比如,三年前那支毒箭,是你自己安排的。比如,苏文撞破你的秘密,被你灭口。比如……父王的死,也和你有关。”
萧凛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阿九手指扣紧弓弦,“现在,放人。这是我最后一次说。”
萧凛盯着他,又看向手中的楚明月,忽然笑了:“好啊,我放。”
他松手。楚明月踉跄一步,站稳。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萧凛猛地挥刀,却不是砍她,而是砍向脚下崖石!
“轰——”
崖边本就松动,这一刀下去,碎石崩裂,整块崖石开始坍塌。楚明月站立不稳,向下滑去。赵怀安等人急冲过来,却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不是射人,是射向楚明月身前。箭矢深深钉入岩缝,箭尾系着绳索——是阿九的攀岩绳。
楚明月一把抓住绳索。可下坠之势太猛,绳索绷直,她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是万丈深渊。
“殿下!”赵怀安扑到崖边,抓住绳索往上拉。
对面山梁,阿九已放下弓,正顺着绳索往这边滑。他的伤太重,动作有些踉跄,但速度极快。
萧凛见状,眼神一狠,提刀砍向绳索!
“铛!”
又一箭射来,撞偏他的刀。是赵怀安身后的弩手。可萧凛身后的黑衣人已冲上来,与赵怀安的人战在一处。崖边一片混乱。
阿九滑到一半,忽然松手,纵身一跃,落在楚明月身旁的岩壁上。他一手抓住岩缝,一手揽住楚明月,将她护在怀中。
“抓紧我。”他在她耳边低声道。
楚明月搂住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抖。是伤,是力竭,还是别的,她分不清。她只知道自己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发疼。
上方,萧凛已砍断绳索,正提刀往下看。见两人悬在岩壁上,他笑了:“真是兄弟情深。那你们,就一起死在这儿吧。”
他举刀,正要砍向阿九抓着岩缝的手,忽然身子一僵。
一截刀尖,从他胸前透出。
他低头,看着那截染血的刀尖,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他缓缓转头,看向身后。
赵怀安站在他身后,手中长刀已穿透他胸膛。血顺着刀槽往下淌,滴在崖石上,很快积了一小滩。
“赵……怀安……”萧凛嘶声道,“你……你敢……”
“我说了,对不住。”赵怀安拔出刀,萧凛踉跄后退,退到崖边,脚下踩空,整个人向后仰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阿九,那眼神复杂,有恨,有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他坠下深涧,像片枯叶,转眼消失在黑暗中。
崖上一片死寂。黑衣人见主子已死,纷纷停手。赵怀安收了刀,走到崖边,朝下喊:“少将军!殿下!”
岩壁上,阿九靠着岩缝,喘了口气。他低头看怀中的楚明月,她脸上有擦伤,但眼睛很亮,正盯着他。
“你……你怎么样?”他哑声问。
“我没事。”楚明月抬手,抹去他额角的血,“你呢?”
阿九摇头,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前,他听见楚明月的惊叫,听见赵怀安的喊声,还听见……远处又传来一声狼嗥。
这次很近,像在耳边。
再然后,是黑暗。
彻底的黑暗。
而此刻,京城慈宁宫里,太医正将最后一味药——萧凛的心头血,混着血蟾酥和雪山莲,灌入太后口中。
桂嬷嬷跪在榻前,手中佛珠捻得飞快。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声,滴答,滴答,像在倒数。
许久,太后忽然咳了一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殿里,像惊雷。
太医猛地扑到榻前,探脉,翻眼皮,然后颤声道:“醒、醒了!太后醒了!”
桂嬷嬷手中的佛珠,“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窗外,天将破晓。
而千里之外的黑风岭,天也快亮了。
崖边,赵怀安带人将阿九和楚明月拉了上来。阿九伤重昏迷,楚明月守在他身边,手里还攥着那枚青玉扳指。
扳指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狼头的眼睛处,那点暗红像活了过来,像在注视着什么,又像在诉说什么。
楚明月将扳指握紧,抬眼望向北方。
那里,是北境的方向。
是战场,是家,是无数亡魂的归处。
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风又起了,卷着血腥味,飘向远方。
像在预告,又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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