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 京城落日

崇祯四年正月初十，林穹抵达京城。

三百里路，他跑了四天。马跑死了两匹，人差点跑死第三回。小腹的伤口又崩裂了，血透出绷带，在棉袄上洇开一片黑褐色的硬痂。但他不敢停。

袁崇焕还有六天就要被处斩。

福王的兵已经过了黄河。

建奴的兵已经过了蓟州。

每一刻都在死人。

永定门外，守城的兵卒把他拦下来。

“腰牌！”

林穹掏出腰牌递过去。那兵卒看了半天，又看看他身后那门用牛车拉着的炮，眼神里满是狐疑。

“这是……”

“苍穹炮。”林穹说，“工部虞衡司林穹，奉旨进京献炮。”

兵卒的脸色变了。

“您就是林大人？”他声音发颤，“曹公公吩咐过，您要是来了，直接放行。还说……”

他压低声音。

“袁督师那边，您要是能见，就去见一面。晚了就来不及了。”

林穹点点头，催马进城。

京城比他想象的更糟。

街上到处都是人。逃难的、逃兵的、趁火打劫的，挤成一团。商铺关门，民居闭户，只有那些贴着封条的宅子敞着门，里面的东西早被抢光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不知是哪又起了火。

他策马穿过人群，往西走。

曹化淳在司礼监值房等他。

半个月不见，这个老太监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凸出，那件半旧墨绿道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骨架上。

“林大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来了。”

林穹没有寒暄。

“曹公公，袁督师那边……”

“见不着。”曹化淳打断他，“关在诏狱里，除了皇上，谁都不让见。我派人去了三次，三次都被挡回来。”

他顿了顿。

“但有一句话，我让人带进去了。”

林穹看着他。

“什么话？”

曹化淳沉默片刻。

“我让人告诉他，林穹来了。带着苍穹炮，来守京城了。”

林穹愣住了。

“曹公公，您……”

“他听了。”曹化淳打断他，“哭了。”

林穹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

窗外，夕阳西沉，把整个皇城染成一片血红。

“林大人，”曹化淳说，“皇上要见你。”

正月初十，戌时，乾清宫。

林穹跪在东暖阁的地上，额头触地，一句话也没说。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看着他。

半个月不见，这个年轻的帝王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得像两个洞，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的补丁又多了几层。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盏熬干了油却不肯熄灭的灯。

“林穹，”他开口，声音沙哑，“起来吧。”

林穹站起身。

崇祯看着他。

“你的伤，怎么样了？”

林穹低头。

“谢皇上关心，臣死不了。”

崇祯点点头。

“死不了就好。”他说，“朕需要你活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穹。

“福王的兵，已经过了黄河。建奴的兵，已经过了蓟州。两路人马，少说也有八万。朕的京城，守军不到三万。火器……”他顿了顿，“那些红夷大炮，十门有六门打不响。”

他转过身，看着林穹。

“林穹，你说，京城守得住吗？”

林穹沉默片刻。

“皇上，”他说，“臣不知道。”

崇祯看着他。

“不知道？”

“不知道。”林穹重复，“但臣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林穹抬起头。

“孙阁老守开封的时候，只有三千人。福王有三万人，还有六门炮。开封守了七天。”

他顿了顿。

“臣不是孙阁老。但臣有苍穹炮。”

崇祯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几门？”

“一门。”林穹说，“第十一门。在路上。”

崇祯没有说话。

一门炮。

八万敌军。

一门炮。

“林穹，”他忽然问，“你怕死吗？”

林穹沉默片刻。

“怕。”他说。

崇祯愣了一下。

“怕？那你还来？”

林穹看着他。

“皇上，”他说，“臣怕死。但臣更怕，死后没人守这座城。”

崇祯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林穹，”他说，“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正月十一，林穹去了一趟诏狱。

不是去见袁崇焕——见不着。是去见另一个人。

孙元化的徒弟。

那个送信的人说，孙元化被关在洛阳大牢里，他的徒弟们死了七个。剩下的人，他没见过。

但林穹在诏狱里见到了一个。

他叫周大牛，是冯匠头的徒弟，二十八岁，在登莱军器局干了十年。他被抓的时候正在逃，被福王的人追上，砍了三刀，扔在乱葬岗里。后来被曹化淳的人发现，偷偷救回来，藏在诏狱里养伤。

林穹走进牢房的时候，他正躺在草堆上，浑身缠满绷带，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看到林穹，忽然亮了一下。

“林……林大人……”

林穹蹲在他身边。

“周师傅，是我。”

周大牛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林穹按住。

“别动。”林穹说，“你伤还没好。”

周大牛躺回去，喘着粗气。

“林大人，”他哑声说，“孙大人……孙大人他……”

“我知道。”林穹说，“他在洛阳。”

周大牛闭上眼睛。

“死了七个……”他喃喃，“冯师傅的徒弟，死了七个……蔡师傅的徒弟，死了三个……周师傅的徒弟，死了两个……”

他忽然睁开眼，盯着林穹。

“林大人，您能救他们吗？”

林穹沉默。

他想起孙元化的信。

“死了七个了。”

“林大人，你要是能来，就把那些炮炸了。”

他握紧拳。

“周师傅，”他说，“我会去的。”

周大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林大人，”他说，“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正月十二，林穹接到一封信。

信是从雾灵山送来的，沈清澜写的。只有几句话：

“林公子：

韩师傅又病了。这回不肯吃药，说要省下来给你。陈三的第十一门炮已经镗完，王五押送去京城了。刘栓儿学会了记账，现在每天追着陈三问东问西。

我们都很好。你那边，也要好好的。

清澜”

林穹看完信，把它折好，贴身收着。

他抬起头，望着北方。

那里有雾灵山，有苍穹阁，有韩匠头、陈三、刘栓儿、沈清澜。

还有那些等着他回去的人。

他站起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王五正蹲在墙角抽烟。那门第十一门炮立在他身边，通体幽蓝，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深邃的光。

“王五，”林穹说，“炮到了？”

王五吐出一口烟。

“到了。”他说，“陈三那小子，熬了五天五夜，才把它镗完。临走的时候，他让我带句话给您。”

林穹看着他。

“什么话？”

王五沉默片刻。

“他说，‘林大人，您一定要回来。刘栓儿还等着您给他买饺子吃呢。’”

林穹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门炮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炮管。

触手冰凉。

但那是他熟悉的感觉。

那是苍穹阁的感觉。

那是家的感觉。

“王五，”他说，“把炮装上。明天，咱们守城。”

正月十三，福王的兵到了。

五万人马，黑压压地铺满了南边的原野。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队伍中间，是三十门火炮——其中有十二门，是从登莱军器局抢来的。

炮身上刻着那行字：

“大明崇祯三年 登莱军器局造”

城墙上，林穹握着那截断枪，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孙承宗的枪。

孙承宗用它守了开封七天。

现在，它在他手里。

“林大人，”王五蹲在他身边，叼着烟杆，“您说，这仗能打吗？”

林穹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片人海。

很久。

“能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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