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意外坠崖

黑石山脉，死寂无声。

唯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和雷光在黑暗中炸裂后迅速湮灭的噼啪轻响，证明这里并非一幅静止的画卷。

战局已凝滞成一潭死水，看不到半点生机。

三人背靠着背，组成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三角阵。他们手中的雷法，像是黑夜里挣扎的萤火，带来的光明短暂得令人心碎，根本无法驱散周遭无边无际的浓稠黑暗。

一个石魅倒下，便有更多的石魅从脚下漆黑的岩石中重新站起。

它们不知疲倦，没有痛觉，仿佛是这片山脉亿万年怨念的化身，不死不休。

“不行……法力……要见底了……”

猴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向来引以为傲的灵活身法，此刻已然迟滞僵硬。一道道《上清神雷》从他指尖弹出，光芒黯淡，仿佛风中残烛。

张莽的情况更糟。

他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缭绕着不详的黑气，一股阴冷诡异的力量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他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与法力去压制伤势，这让本就不宽裕的法力消耗得更快。

他死死咬着牙，嘴唇发白，但那只握着盾牌的手，却依然稳如磐石。

“还能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林渊没有说话。

三人之中，他的状态是最好的。他没有受伤，法力的消耗也始终被他精准地控制在一个平稳的区间。每一道雷法，都像是经过千百次计算，总能用最小的消耗，阻截在石魅突进的必经之路上，换取最大的战果。

可他的心，却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知道，张莽和猴三，都已是强弩之末。

最多，半柱香。

半柱香后，一旦两人的防线崩溃，自己就算法力尚存，也绝无可能在无穷无尽的石魅围攻下生还。

必须破局。

他的目光冷静得如同盘旋于九天之上的鹰隼，飞快地扫过混乱的战场。这些石魅从岩石中诞生，难道要将整座黑石山脉都夷为平地，才能彻底消灭它们？

不可能，那是圣人才有的伟力。

既然如此，那它们一定有核心，有源头！

林渊的大脑冷静得近乎残酷，一边近乎本能地施展着雷法，一边将一缕微弱至极的神识，悄无声息地散发出去。他不敢像那些大能一般，用神识粗暴地横扫全场，在这诡异之地，那无异于在黑夜中点燃一整片森林，只会招来更恐怖的存在。

他的神识如同一根根无形的蛛丝，紧贴着地面，小心翼翼地向前延伸，感知着每一寸岩石下诡异的能量流动。

很快，他发现了异常。

在他们正前方约百丈开外，有一块形似祭坛的巨大黑石。绝大部分石魅，都是从那块祭坛周围的岩石中爬出。并且，每当有石魅被雷法击散，便会有一股极其隐晦的阴煞之气，从那祭坛中流淌而出，融入周遭的岩石，催生出新的怪物。

那里，就是阵眼！

找到了！林渊心中一震，脸上却依旧是那副疲于奔命的焦急模样。

他不能直接说。一个天仙初期的外门弟子，在如此惨烈的死战中，竟还有余力分心找到百丈之外的隐秘阵眼？

这不合常理。这会让他之前所有的谨慎与伪装，都付诸东流。

必须，制造一个“意外”。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啊！”

林渊忽然一声短促的惊呼，手中的法诀一乱，一道本该射向前方的电光猛地拐了个弯，斜斜地飞了出去，越过重重魅影，不偏不倚，正好劈在了百丈之外的那块祭坛黑石上！

“林师弟！小心！”张莽和猴三同时心头一紧，都以为他法力不济，出现了致命的失误。

轰！

那道微弱的电光击中祭坛，并未引起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

然而，就在被击中的那一刹那，整片山脉中，所有石魅的动作都猛然一滞。它们那由阴影构成的身体剧烈扭曲，仿佛正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发出一阵阵穿透神魂的无声尖啸。

这变化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被正处于生死边缘的张莽和猴三敏锐地捕捉到了。

“咦？”猴三一愣。

“它们……它们好像怕那个！”张莽眼中迸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他顺着刚才林渊雷法射出的方向望去，立刻锁定了那块与众不同的祭坛黑石。

“林师弟！你……你是怎么发现的？”张莽又惊又喜地问。

“我……我也不知道啊……”林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惊喜交加，“我刚才法力没接上，打偏了……没想到，歪打正着了？”

又是运气！

又是这天杀的、好到让人嫉妒的运气！

猴三看着林渊，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如果说，之前识破噬仙花、智斗影爪狼，还能用“博闻强识”和“临阵机敏”来解释，那现在这个，就纯粹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了。

“别管那么多了！”张莽一声大吼打断了猴三的腹诽，“既然找到弱点，全力攻击那里！”

“好！”猴三也立刻回过神，不再纠结，将目标转向那块祭坛。

三道电光汇成一股，朝着百丈外的祭坛轰去。那些石魅仿佛也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瞬间变得无比疯狂，悍不畏死地冲上前来，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一道道黑色的墙壁，试图阻挡雷法。

啪！啪！啪！

雷光击中石魅，将它们一一打散，但雷法的力量也被层层削弱。等轰到祭坛上时，威力已所剩无几，只在上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焦痕。

“不行！太远了，威力不够！”猴三急道。

“冲过去！”张莽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色，“我来开路！你们跟上！”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身前的土黄色盾牌上。那盾牌瞬间光芒大盛，体积暴涨数倍，化作一面厚重的光墙。

“玄黄不动，厚土为墙！开！”

张莽须发皆张，将光墙猛地向前一推。

轰隆隆！

巨大的光墙如同一面移动的山壁，无可阻挡地向前推进，硬生生在无穷无尽的石魅中，犁出了一条通路！所有撞上光墙的石魅，都在瞬间被那股厚重无匹的力量碾成了齑粉。

“走！”

张莽大吼。

猴三和林渊不敢怠慢，立刻紧随其后，沿着这条用生命与法力开辟出的道路向前疾冲。

百丈距离，转瞬即至。

当他们冲到祭坛前的瞬间，张莽身前的光墙也“咔嚓”一声，布满裂纹，轰然碎裂。张莽本人更是如遭重击，张口喷出一道血箭，半跪在地，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快！我撑不住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不用他提醒，林渊和猴三的攻击已然出手。

“上清神雷！”

两人将体内仅存的法力毫无保留地压榨出来，化作两道前所未有、粗如儿臂的璀璨雷光，狠狠轰向了近在咫尺的祭坛。

这一次，再无阻挡。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终于爆发。整块祭坛被两道雷光正面命中，剧烈地颤抖起来。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在祭坛表面疯狂蔓延。

周围所有的石魅都在这一刻发出凄厉的尖啸，身体不受控制地扭曲、消散。

成功了！猴三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然而，林渊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不对，太顺利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但碎裂的，不是祭坛。

而是祭坛中央，那片被雷光轰击得最惨烈的地方。一块黑色的石皮缓缓脱落，露出的，不是岩石的内核。

而是一颗……仍在跳动的……由纯粹黑暗与怨憎凝结而成的巨大心脏！

那心脏之上，插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的黑色触须，深深扎根于整片黑石山脉的地底。每一次搏动，都让整片大地随之震颤。一股比之前所有石魅加起来还要恐怖、邪恶、阴冷百倍的气息，从那颗心脏中轰然爆发！

“这……这是什么……”猴三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

连半跪在地的张莽，都骇然地抬起了头。

只见那颗巨大的黑色心脏开始剧烈蠕动、收缩。周围的黑石仿佛受到感召，纷纷融化成黑色液体，朝心脏汇聚而来。

一个更加高大、更加凝实，散发着金仙级别恐怖威压的巨大身影，在那颗心脏之上，缓缓凝聚成型。

它比普通石魅高出三倍有余，身体不再是虚幻的影子，而是如同黑曜石般凝练的实体。它手中握着的，是一柄能够劈开天地的黑色巨斧。

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它的头部。那里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长出了一只充满了暴虐、憎恨与无尽死气的……猩红独眼！

石魅王！

在这巨物出现的瞬间，林渊脑海中只剩下这三个字。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他们拼尽全力打破的不是阵眼，而是一道封印。一道封印着更恐怖存在的，脆弱的封印。

“吼——！”

石魅王仰天发出一声震动神魂的咆哮，它猩红的独眼缓缓转动，锁定了离它最近的猴三。

一股死亡的阴影瞬间将猴三笼罩。他的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巨大的黑色战斧高高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向他当头劈下！

“不——！”猴三的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从他身旁窜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在他身上。

是林渊。

“快跑！”

林渊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焦急与嘶哑。他将猴三用力推向后方，而他自己，却因这股反冲力，彻底暴露在了那柄黑色战斧的死亡轨迹之下。

他已经，来不及躲闪了。

轰！

巨斧结结实实地劈在了林渊身上。

没有惨叫，甚至没有鲜血飞溅。林渊的身躯，在那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下，仿佛一张被轻易撕碎的草纸，瞬间被轰得倒飞出去。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抛物线，越过数十丈的距离，最后，狠狠撞在远处临海的一面陡峭悬崖之上。

砰！

一声闷响。

林渊的身体如破布娃娃般顺着光滑的崖壁无力滑落，最终，消失在下方那片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悬崖深渊之中。

“林……师弟……”

被推开的猴三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半跪在地的张莽挣扎着抬起头，目眦欲裂。他亲眼看到，那个一路上冷静得不像话，一次又一次用“运气”拯救了他们的小师弟，为了救人，被那恐怖的怪物一斧劈下了悬崖。

那一斧之下，焉有生机？

巨大的悲恸与愤怒如火山般涌上张莽心头。

石魅王一击功成，猩红的独眼再次缓缓转动，锁定了剩下的两个渺小猎物。

死亡的阴影，再次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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