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堂的吉日选在腊月初八,民间“腊八节”那天。吴姨说,这日子好,岁末迎新,百神送福,又有“熬腊八粥”的烟火暖意,最适合立起一座要扎根于人世烟火的堂口。
那天一大早,齐语就到了吴姨的小院。院子里已经扫洒一新,连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都似乎被人细心拂拭过,不沾尘埃。堂屋里,原本素净的墙面已经腾出一块,挂上了一幅崭新的暗红色绒布作为背景。一张宽大、质地厚实、泛着淡淡檀香气的黄裱纸铺在正中的香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却不是寻常物件——笔是狼毫小楷,墨是古法松烟,连镇纸都是一块温润的乌木,刻着简约的云纹。
吴姨今日穿得格外正式。一件深蓝色的中式盘扣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少了平日的随意,多了肃穆。她没让齐语动手,亲自将铜香炉、烛台、净水碗、供果碟一一摆正,每个动作都慢而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立堂如立家,规矩不能乱。”吴姨一边摆弄,一边轻声说,“仙家师傅们舍弃自在,入你红尘堂口,受你香火,护你周全,这是天大的缘分和托付。今日这堂单,便是你与他们之间的契约,也是他们在人间的‘门庭’。一笔一划,一果一香,皆不可轻慢。”
齐语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她能感觉到,今天这小院里的“气”格外不同。以往来,是安静、宁和,带着草药与香火的清苦。而今天,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像有许多看不见的存在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静静地等待着什么。她身后,那些熟悉的感应——胡天霸的沉稳、黄快跑的活跃、蟒青山的灼热、碑王老太太的微凉——都比往日清晰数倍,却不再散乱,而是隐隐凝成一股,透着某种庄重的期待。
吉时快到,院门外传来了说笑声。是师姐赵春梅和二师兄王海来了。赵春梅挎着个篮子,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粘豆包和自家腌的酸菜。“给咱小师妹贺喜!立堂子可是大事,得吃点好的垫垫!”她嗓门依旧敞亮,但走进堂屋时,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脸上也收了笑,变得恭敬。
王海还是那身半旧工装,手里提着两瓶普通的白酒,有些局促地对吴姨说:“师父,也不知道该带啥……就这个,给仙家们上供。”
吴姨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有心就好,仙家不挑这些,看重的是心意。”
就在赵春梅和王海踏进堂屋的刹那,齐语明显感觉到,自己身后堂口仙家们的气息,与师姐、师兄身上带来的、属于他们各自堂口仙家的气息,发生了微妙的接触与交流。那是一种无形的、频率上的“致意”与“审视”,充满灵界的礼仪,没有敌意,只有同为“行道者”之间的感应与尊重。赵春梅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看了齐语一眼,眨眨眼,低声道:“我家黄仙说,你家这位胡家教主体面,道行深。”
人员到齐,吴姨示意齐语在香案前的蒲团上跪下。她自己也燃起三柱大香,高举过顶,对着虚空深深三拜,然后插入香炉。烟气笔直上升,在屋梁处袅袅散开。
“今有北地信女齐语,秉性纯良,感通天地,承仙缘深厚,四梁八柱齐备,清风教主坐镇。今择吉日良辰,于此立下堂口,号‘齐门仙堂’。恭请胡黄蟐蟒四家仙师,各方护法,碑王教主,及有缘仙众,归位落座,受纳香火,共证盟约,同护弟子,广积功德,早证仙道!”
吴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不是单纯说给人听。随着她的祝祷,香炉中的烟气骤然变得浓郁起来,不再是笔直一线,而是盘旋扭结,在堂单前的虚空里,隐隐勾勒出一些模糊的光影轮廓,一闪即逝。
齐语跪在蒲团上,按照吴姨事先的教导,闭目凝神,在心中默默呼唤各位仙家师傅的名讳,表达自己的诚心与期盼。就在她意念集中的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降临了。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更内在的感知“看见”——那张尚未书写名字的堂单之后,仿佛展开了一片朦胧而广袤的空间。那空间似虚似实,有山峦的轮廓,有流云的影子,有深邃的幽谷,也有庄严的殿宇虚影。她看到一道沉稳如山的身影率先踏入,走向高处的主位(胡天霸);看到几道灵动迅捷的光影嬉笑着穿梭入位(黄家众仙);看到一道蜿蜒沉静的长影盘踞于幽深之处(常天龙);又看到一道带着伤痕却依旧炽烈如火的庞大身影,沉默地镇守在某处关隘(蟒青山)。最后,她看到那位穿着老式衣衫、面容清癯的小脚老太太,带着太姥姥太姥爷,从容步入一片幽冥与光明交界之地,稳稳坐下,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带来一股令人心定的秩序与庄严。
每一位仙家归位,齐语都感到自己身体对应的某窍微微一震,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紧密的、血脉相连般的踏实感。当最后碑王老太太落座,整个“堂单后的世界”仿佛瞬间稳固下来,各色气息井然有序,凝成一股浑然一体、却又层次分明的庞大力量,与跪在尘世香案前的她,建立了清晰无比的联系。
“开笔——”吴姨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齐语睁开眼,接过吴姨递来的那支狼毫小楷。笔杆温润,她深吸一口气,蘸饱了浓墨,在吴姨的指引下,在那张巨大的黄裱纸上,落下第一个字——“胡”。
她的手腕沉稳,笔尖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带着一种庄重而流畅的韵律。她不是“写”,更像是在“复现”审堂时仙家们自己报出的名号与信息。胡天霸、黄快跑、黄小跑、常天龙、蟒青山……一个个名字、封号、洞府、司职,如流水般从笔端淌出,字迹竟也与审堂时一样,随着所写仙家的不同而微妙变化着风骨。
写至“清风教主”一栏时,笔尖微微一顿,一股清凉而威严的意念拂过,齐语会意,恭敬写下那位碑王老太太的名讳,并在下方以小字添上“随侍:齐门XX(太姥爷名讳)、齐门XX氏(太姥姥姓氏)”。
整整一个时辰,堂屋里静得只有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当最后一个字落成,齐语搁下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汗水浸湿,手臂微酸,但精神却异常清明饱满。
吴姨上前,仔细审视堂单,半晌,满意地点点头:“好。仙家认可,字迹通灵,这张堂单,成了。”
她与赵春梅、王海一同,小心翼翼地将这张写满了仙家名讳、墨迹未干的巨大堂单,悬挂在那面暗红色绒布背景墙上。堂单垂下,几乎占满了半面墙,上面密密麻麻的金色(朱砂混合金粉)与黑色字迹,在烛光与香火的映照下,仿佛有流光隐隐浮动。
“礼成——!仙师归位,堂口立稳!”吴姨高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几乎是同时,香炉里的三柱大香燃到了尽头,三缕青烟齐齐断灭,化为三股细直的白烟,袅袅上升,最终消散于梁间。
齐语知道,仪式结束了。她的堂口,从此刻起,正式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存在于那虚实交汇之处,也存在于她未来的人生路上。
赵春梅和王海这才纷纷上前道贺。赵春梅拿出粘豆包和酸菜摆在供桌旁:“师姐没啥好东西,一点心意,给仙家们尝尝咱家的滋味!”王海也把那两瓶白酒放上:“一点敬意。”
齐语连忙道谢。她能感觉到,当这些朴素的“贺礼”摆上供桌时,堂单后的世界里传来几缕愉悦的波动——黄家那边最明显,带着点好奇与欢喜;胡家那边是沉稳的接纳;连碑王老太太那里,也传来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之意。仙家们并非不食人间烟火,这份带着暖意的“人情”,它们懂得。
吴姨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笑容,对齐语说:“好了,大事已毕。从今往后,你就是有堂口的人了。但你要记住,”她语气转为严肃,“堂口立起来,是给了你一条路,一个靠山,一身本事,但不是给了你一个牢笼,更不是规定了你必须走哪一条道。”
齐语认真听着。
“看卦解事,是这行的本分之一,但绝非全部,更不是唯一的出路。”吴姨目光清澈,“你年纪还轻,大学也快毕业了,未来的路宽着呢。你可以像你师姐一样,守着家业,仙凡两不误;也可以像你二师兄,有个手艺,堂口是辅助;你还可以去考县里的编制,安安稳稳;或者去企业上班,见识更广的天地;甚至继续读书深造,都行。看卦,随缘就好,凭你心意,不必强求,更不必觉得‘不出马看卦就是辜负仙缘’。仙家找上你,是认可你这个人,是希望助你好好走完这一生,积功累德,而不是把你绑在香案前。你过得好,活得明白,堂堂正正,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报。”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彻底打消了齐语心底最后一丝“必须以此谋生”的隐忧与束缚。她重重地点头:“我明白了,吴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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