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石破海惊

睁开眼时，我看见的是海。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蓝。后来三界都传，说我是天地孕育的灵物，出世时霞光万道，地动山摇。其实没那么玄乎——我就是睡够了。在石头里蜷得太久，久到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石壁的声音。直到某天，海浪声隔着岩层渗进来，一声，又一声，像在叫我。

于是我伸了个懒腰。

石头裂开的瞬间很安静，我滚在泥土上，青草扎着刚有知觉的皮肤。抬头看天，蓝得让人心慌；眼前是海，一直铺到天地相接的地方。浪头翻着白沫，一遍遍舔舐沙滩，哗——哗——那声音又大又空，填满了我刚刚诞生的胸膛。

我是谁？

山里的猴子们很快给了我答案。它们围上来，用毛茸茸的手触碰我冰凉的石头身子，叽叽喳喳。它们怕水，怕那片蓝，怕海那头看不穿的雾。可我却盯着浪花出神——心里像被什么挠着，痒得厉害。

那天我纵身跳进海里。

水很凉，托着我，也困着我。我不是在游，是在和水打架。赢了，我穿过那道轰鸣的水帘，后面竟藏着个干燥温暖的洞穴。群猴跟进来，欢呼声响彻洞府。它们推我坐上最高的石台，捧来最鲜的果子，称我“美猴王”。

王。

这个字听起来威风，我有吃不完的桃李，喝不尽的涧泉，漫山遍野的猴子猴孙前呼后拥。白天我们在林间飞荡，把整座山吵得不得安宁；夜里躺在崖顶，看星星一颗颗钉在天幕上，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可有些时刻，在狂欢的间隙，那股痒意会爬回来。

是心里。

直到那个黄昏。老猴躺在我的王座旁，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野果。它昨天还在跟我比谁能从更高的树上跳下来，今天却一动不动了。群猴围了一圈，瑟瑟发抖。有只小猴去推它：“爷爷，天亮啦。”

老猴没醒。

永远不会醒了。

那一刻，我第一次触摸到一个冰冷的词——死亡。

原来再热闹的宴席也会散，再鲜美的果子也会烂。像沙滩上精心堆砌的城堡，潮水一来，什么都不剩。

“凭什么？”我捏碎手里的桃核，汁液黏了满手，“凭什么那些星星挂在天上，看我们在地上生老病死？凭什么海有边，天就有顶？我的命，谁说了算！”

那股从石胎里带来的桀骜，第一次混进了冰冷的迷茫，烧成灼热的不甘，它不再只是力气，它成了一个必须找到答案的问题。

我开始整夜整夜对着海发呆。浪花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像个永恒的谜。群猴渐渐不敢靠近我。

直到某天，一只通臂老猿颤巍巍走到崖边，它活得最久，见识最多。“大王，”它的声音像风吹枯叶，“听说海那边有神仙，有长生不老的法门。”

“神仙？”我转过头。

“住在仙山，饮露餐霞，与天地同寿。”

与天地同寿。这五个字像火种，落进我早已干涸的心田。原来真有路可以走，原来真有法子能逃过那个叫“死亡”的尽头。

那天清晨，我没有惊动任何猴。

折了最粗的毛竹，削了最韧的藤蔓，扎成木筏。群猴还是来了，抱着最新鲜的瓜果，哭喊声撕心裂肺。有年轻猴子跳进浅滩，死死拽住筏子：“大王别走！我们不要长生，我们只要大王！”

我一根根掰开它们的手指。

“我会回来。”我说，“带着长生不老的法子回来。”

这话说得轻巧，连我自己都不信。海那么大，仙山在哪？神仙肯不肯见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知道，如果我就这么在花果山老去、死去，那这石头不如不裂开，这海不如不看见。

风推着筏子往深海去。起初还能看见海鸟，后来只剩天和水。

第一夜，星空低垂，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把。我躺在摇晃的筏上，突然想起洞里那些星星般的眼睛。它们现在也在看这片天吗？看的时候，会想起我吗？

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浪头打散。

饿了吃筏上青苔，渴了接雨水喝。皮肤被晒得黝黑开裂，又在新肉长出时愈合——石胎的好处这时显出来了，至少我不会轻易死在海里。

不知漂了多久，某天清晨，雾里浮现出山的轮廓。

不是一座，是一片。山势奇绝，云遮雾绕，有仙鹤成群掠过。靠近些，能听见隐隐约约的钟声，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和花果山不同，这里的灵气更纯粹，更古老，像沉睡了千万年刚刚苏醒。

木筏撞上岸边礁石，散了架。

我湿漉漉爬上岸，脚踩在细软的白沙上，回头看一眼来路。海还是那片海，可花果山已经看不见了。

这里就是老猿说的仙山吗？神仙在哪？

林间有路，青石铺就，蜿蜒向上。我沿着路走，越走雾气越浓，到后来几乎看不清五步之外。但奇怪的是，心里那股痒意忽然平息了。

半山腰有座观，青瓦白墙，朴素得不像神仙住处。门开着，院里古松下坐着个道人，青衣布履，正闭目养神。他面前石桌上摆着棋盘，黑白子散落，像夜空星斗。

我站在门口，浑身滴水，样子一定狼狈极了。

道人睁开眼。

“弟子远来，求师访道。”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

道人笑了，“从何处来？”

“东胜神洲，花果山水帘洞。”

“路远，辛苦了。”他指指对面的石凳，“坐。”

我坐下时，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微微发抖，是走了太远的路，终于能歇一歇的那种脱力。

道人斟了杯茶推过来。茶水碧绿，映着云影天光。

“求什么？”他问。

我想说求长生，求不老，求跳出轮回。可话到嘴边，忽然哽住了。那些词太大，太空，像隔着一层雾。我盯着杯中晃动的倒影，看见自己茫然的脸。

许久，我抬起头。

“我想知道，”一字一句，从胸膛深处挤出来，“我为什么活着。”

道人静默地看着我。风过松针，沙沙作响。

然后他提起茶壶，往我见底的杯中又注满茶水。

“你已经有名字了。”他说。

“他们都叫我美猴王。”

“那是别人给的。”道人摇头，“我问的是——你是谁？从石头里睁开眼睛时，你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我愣住了。

第一个念头？

是海。是那片无边无际、让人心慌又着迷的蓝。

“我……”喉咙发紧，“我想知道那海为什么在那儿，我又为什么在这儿。我想知道一切有没有尽头，如果有，尽头后面是什么。”

道人眼中的笑意深了。

“好问题。”他说，“比‘求长生’好。”

他起身，袖袍在风里微微鼓荡。“我这儿没什么可教你的。你若愿意，留下来看看山，听听风。答案不在我这儿，在你自己那儿。”

“那您是谁？”

“菩提。”他走向观内，声音飘过来，“也是等你的人。”

等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