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名动四方

金箍棒很沉，我握着它在花果山顶舞了一趟，招式都是瞎编的——挑、扫、劈、砸，怎么顺手怎么来。但每一下，棒风都能撕开云层，震得山鸟惊飞，走兽蛰伏。

猴子猴孙们看得目瞪口呆。老猴捧着鲜桃的手在抖：“大王……您这一棍子，怕是能打碎半座山。”

我没接话，收棒而立。海风从耳畔掠过，带来遥远的信息——三百里外有渔船倾覆，五十里深涧有蛇妖蜕皮，八百里火焰山的热浪翻腾如常。

破妄眼配上金箍棒，世界变得透明又嘈杂。

第三天，我正躺在水帘洞顶晒太阳，耳朵里的金箍棒忽然一震。

有东西闯进了花果山地界，带着股浑浊的妖气，但没什么杀意。我翻身坐起，望向东北方山林。

是只黑熊精，直立起来有两丈高，浑身鬃毛油亮，肩扛一柄开山斧，它身后还跟着十几只小妖，豺狼虎豹都有，个个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着山货野味。

黑熊精走到水帘洞前，把斧头往地上一插，抱拳：“花果山孙大王可在？”

我跳下洞顶，金箍棒已在手：“找我？”

它看见我手里的棒子，熊眼一缩，随即更恭敬地弯腰：“北山黑风洞熊罴，特来拜会孙大王。前些日子狼精冒犯，已被大王收拾，我等特备薄礼，一来赔罪，二来……”

“二来什么？”

“二来想请大王，做个盟主。”

我笑了。扛着棒子走到它面前，破妄眼一扫——这熊罴修行至少有五百年，妖气虽浊但根基扎实，斧头也饮过血，但不是无辜者的血。

“盟主？什么盟？”

“东胜神洲七十二洞妖王盟。”熊罴声音低沉，“自大王前些日子逐走狼精，又下东海取宝，名号已经传开了。方圆千里的妖王都在打听您。我等商议，与其各自为战被仙佛逐个收拾，不如结盟自保。缺的，就是个能服众的盟主。”

我绕着它走了一圈。担子里的山货很实在：百年灵芝、成形首乌、深海明珠，还有几坛子封泥老酒。

“你就不怕，我当上盟主，先把你们都收编了？”

熊罴抬头，熊脸上竟有几分坦然：“若大王真有那心思，昨夜就可踏平我黑风洞。可您没有。狼精作恶，您只逐不杀；取宝东海，您明抢却不动龙宫根本。这份分寸，就不是寻常妖王能有的。”

这话说得我愣了下。

分寸？我哪想过什么分寸。不过是菩提那句“知道什么时候收手”在脑子里转，还有破妄眼下看见的那些因果线——杀孽太重，线就缠得紧，看着都烦。

“你们盟里都有谁？”

“除了我，还有南山白花蛇、西山黄风怪、北海混世魔王……”熊罴报了一串名号，“共七十二路，多是占山为王的散修。有几位道行比我深，但论手段气魄，都不及大王。”

我走到崖边，望向云海。

结盟。当妖王们的头儿。听起来威风，可守山人说过：“名头越大，担子越沉。”我才刚从山上下来，扁担换成了金箍棒，难道又要扛上一群妖怪的生死？

看见熊罴眼里的期待，看见小妖们担子上的尘土，我想起当年漂洋过海时的自己。孤独，茫然，想找个能问路的人。

“盟约怎么立？”我问。

熊罴精神一振：“三日后，北山鹰愁涧设坛，七十二洞妖王齐聚。歃血为盟，共推大王为尊。此后同进同退，一方有难，八方来援。”

“仙佛来剿呢？”

“那就打。”熊罴攥紧斧柄，“打不过，躲深山里。总好过现在这样，今日被这个神仙收去当坐骑，明日被那个罗汉抓去守山门。”

我沉默良久。

海风裹着咸味扑在脸上，远处有海鸟鸣叫，一声声，像在催促。

“回去告诉他们，”我转身，“盟我结，盟主我不当。”

熊罴急了：“大王——”

“但花果山从此开门迎客。”我打断它，“谁被欺负了，来这儿避祸；缺丹药法宝，我这儿有的，可以借。至于名号……”

我顿了顿，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你们可以叫我‘齐天大圣’。但这名号不是用来吓人的，是用来告诉天上地下——”我抬眼，望向九霄，“我在这儿，我的兄弟在这儿，谁想动，先问过我手里这根棒子。”

熊罴怔住，随即熊眼发亮，重重抱拳：“明白了！”

它带着小妖们走了。担子留下，我让猴子猴孙搬进洞。老猴一边清点一边嘀咕：“大王，您这是要把咱花果山变成妖怪客栈啊？”

“不好吗？”

“好是好……”它犹豫，“就怕引来祸端。”

“祸端早就来了。”我望向天空，“从我在龙宫报出名号那一刻起。”

破妄眼下，能看见花果山上空的气象在变——原本清澈的灵气里，开始掺杂几缕极淡的、来自更高处的“注视”。像有人在云层后眯着眼打量。

第三天清晨，鹰愁涧。

两山夹一涧，深不见底，常年雾锁。我驾云到时，涧底平地上已经聚了黑压压一片。熊罴说得保守——何止七十二路，看架势过百了。

见我落下，喧哗声骤停。

千百道目光投来，有好奇，有敬畏，有怀疑。破妄眼扫过，妖气冲天，但大多是草木禽兽修行，没几个真正伤天害理的。前排站着几位气息雄浑的：白衣蛇妖、黄袍风怪、青面魔王……都是修行近千年的人物。

熊罴迎上来，低声：“大王，几位老妖王对‘齐天大圣’的名号有意见。”

“意料之中。”

我走到涧中央的石台。石台天然生成，像个祭坛。没说话，先取出金箍棒，往地上一插。

咚——

闷响传遍山涧，崖壁簌簌落石。修为弱的小妖当场腿软。

“我叫孙悟空。”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凝着金箍棒的重量，“花果山水帘洞人士，今日来，不是要当你们盟主，是要告诉各位一件事。”

前排的白花蛇吐着信子开口，声音阴柔：“孙大王，听闻你自号‘齐天大圣’？这天，可是凌霄殿那位天帝的‘天’。”

“是又如何？”

“狂妄！”黄风怪接话，声如闷雷，“我等修行千年，都不敢妄称‘齐天’。你一个出世不过几年的石猴——”

话没说完。

金箍棒动了，只是让棒身轻轻一震，整座鹰愁涧的地脉共振。

轰隆隆……

涧底开始摇晃，整条山脉在回应这根铁棒，岩石共鸣，水波同频，连飘浮的雾气都凝成螺旋，前排几位老妖王脸色大变，运功稳身，却止不住脚下地面如波浪起伏。

“我狂妄，”我握住棒子，“因为我有狂妄的本钱。”

共振停下。涧内死寂。

白花蛇盯着金箍棒，蛇瞳缩成细线：“定海神珍铁……你竟真能驱动它。”

“棒子认主。”我拔出金箍棒，扛在肩头，“名号也是。‘齐天大圣’不是封的，是我自己要的。你们不服，可以不来花果山。但若来了——”

目光扫过全场。

“就得守我的规矩：不伤凡人，不欺弱小，不逆天道。能做到，花果山有你们一席之地；做不到，现在转身，我不拦。”

众妖面面相觑。

熊罴第一个单膝跪地：“黑风洞熊罴，愿奉齐天大圣号令！”

有它带头，陆陆续续跪下大半。前排几位老妖王对视片刻，白花蛇先叹了口气，躬身：“鹰愁涧白鳞，愿遵大圣规矩。”

黄风怪、混世魔王等人陆续行礼。

我看着跪了一片的妖魔，突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我真的和“他们”不一样了。不再是可以躲在观里挑水的石猴，不再是可以只为自己打架的孙悟空。

我是“齐天大圣”。

肩上扛的，不止金箍棒。

仪式很简单，取一碗涧水，每位妖王滴血入内，我最后滴，血融于水，泛起金光——金箍棒的气息混在里面，算是烙印。

散了场，妖王们各回洞府。熊罴留下，欲言又止。

“说。”

“大圣，”它压低声音，“结盟的事，怕是瞒不过天庭耳目。最迟三五日，必有仙官下界探查。您……早做打算。”

“打算什么？”我望天，“他们来查，就让他们查。我又没反造。”

“可‘齐天大圣’这名号……”

“名号是我自己的事。”我拍拍它肩膀，“回去吧。记住，真要出事，别硬拼，往花果山躲。”

熊罴重重点头，驾妖风走了。

我独自站在涧底，看着那碗血水渐渐沉淀。破妄眼下，能看见千百缕妖气从水中升起，丝丝缕缕缠向花果山方向，像一张无形的大网。

网的中心，是我。

耳朵里金箍棒忽然轻鸣。

我侧耳，听见棒身深处那滴金血在共鸣，它在呼应更高处的什么东西。九霄云外，凌霄殿前，某件同样古老的存在，正在苏醒。

“原来你也等不及了。”我轻声说。

握紧金箍棒，筋斗翻起，直冲云霄。

穿过云层时，我故意放慢速度，让破妄眼看清那些“注视”的来处——南天门、瑶池、三十三重天。一道道或冷或热的目光落在身上，像针扎。

我不躲。

在最高处停住，金箍棒往云海一拄。

“看清楚了——”声音裹着棒风，滚雷般荡开，“花果山，齐天大圣，孙悟空！”

“就在这儿！”

云海翻腾，似有惊雷在深处酝酿。

但我不等它劈下来，转身，一个筋斗翻回花果山。

落地时，老猴正领着猴群操练。见我回来，它小心问：“大王，天上……没事吧？”

“暂时没事。”我摘下耳朵里的金箍棒，迎风一晃，变成正常大小，“但快了。”

“那咱们……”

“该吃吃，该喝喝。”我咧嘴一笑，“真打起来，别的不说，管他神仙妖怪，先吃咱一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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