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滴血蚀链

李天王带着三百天兵把蟠桃园围了。

阵旗插在园外八个方位，每面旗下站一员天将，手里捏着法诀。阵中透出的威压，连园里的桃叶都蔫了。

土地跪在园门口，浑身发抖：“天王……小神真没看见什么妖物……”

李靖不理他，目光扫过园中每一棵树，最后落在我身上：“齐天大圣，你昨夜可在园中？”

“在。”我抱着胳膊，“怎么了？”

“昨夜子时，蟠桃园禁制被触动，妖气冲天。”李靖盯着我，“值日功曹报称，见一道金光从园中遁入地底，形迹可疑。”

“所以呢？”

“所以本帅要查。”李靖挥手，“搜园！”

天兵们鱼贯而入，我不拦，就靠着门边看，破妄眼下，能看见这些天兵身上都带着探妖镜、锁灵符，是真来查案的。

他们搜得很细，折腾了一个时辰，什么也没找到。

李靖脸色不太好看。

“大圣，”他转向我，“你昨夜在园中，可曾看见什么异象？”

“看见了。”我说。

李靖眼神一厉：“什么？”

“看见只老鼠。”我挠挠耳朵，“挺肥的，顺着树根往地下钻，我一道雷劈过去，没劈着，让它跑了，怎么？那就是妖？”

李靖眼角抽了抽。他知道我在胡扯，但没证据。

“既是如此，”他深吸口气，“本帅需请大圣随我去凌霄殿走一趟，向陛下禀明详情。”

“行啊。”我放下胳膊，“走吧。”

到了凌霄殿，玉帝不在，是王母坐镇。

她听完李靖禀报，又问我：“孙悟空，昨夜果真只是老鼠？”

“千真万确。”我面不改色，“王母若不信，可派人去园中挖地三尺。不过挖坏了桃树根，明年蟠桃会要是少了果子……”

王母摆手：“罢了。既无事，此事就此作罢。李天王，撤兵吧。”

李靖还想说什么，被王母一个眼神止住。

退出凌霄殿，李靖在殿外拦住我：“孙悟空，我知你在隐瞒什么。”

“哦？”

“蟠桃园地底有东西。”他压低声音，“那是天庭重器，关乎三界安稳。你若打什么主意，趁早收了。”

我笑了：“李天王，你儿子哪吒当年也喜欢多管闲事。”

“你——”

“不过你放心。”我拍拍他肩膀，“我知道分寸。”

李靖拂袖而去。

回到大圣府，我先闭门调息。昨夜滴的那滴精血，损耗比想象中大。石胎精血至阳至纯，一滴就相当于十年修为。要连续滴四百年……这代价，够重的。

调息完已是傍晚。清风送来晚膳，是仙果琼浆。我吃了两口，没胃口。

“大圣，”清风小心翼翼，“哪吒三太子刚才来过，见您在调息，留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君炼丹房的炉火，昨夜烧得更旺了’。”

我心里一紧。

老君这时候加紧炼丹，肯定不是巧合。

当夜子时，我又下到地底。

瑶姬的状态比昨天好些。看见我来，她眼中有了笑意：“你来啦。”

“嗯。”我盘膝坐下，逼出一滴精血，滴在昨天那个位置。

锁链滋滋作响，蚀出的坑比昨天深了些，但愈合速度依旧很快。

瑶姬看着那滴血融入锁链，轻声问：“疼吗？”

“还行。”我抹去额头虚汗，“比打架受伤疼点。”

她沉默片刻：“今天李靖来查，是为我吧？”

“是。”

“你不该冒险。”瑶姬叹气，“万一被他们发现……”

“发现了就打。”我咧嘴，“反正迟早要打。”

瑶姬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暖意：“你这性子，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姐姐年轻的时候。”她目光悠远，“那时候她也是天不怕地不怕，说要建一个没有苦难的仙界。后来……后来她就成了王母。”

我没接话。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忘了为什么出发。

“对了，”瑶姬忽然想起什么，“你滴精血时，有没有感觉锁链在‘吃’你的血？”

“有。”我皱眉，“像活物。”

“那就对了。”她声音沉下来，“这些锁链，是用我姐姐的‘情丝’炼成的。她当年斩断七情六欲证道，那些情丝就被炼成了这三百六十条锁仙链。它们会吸取一切有情之物——精血、情感、记忆。”

我心头一震。

难怪愈合这么快。锁链本身在“进食”，用我的精血修复自身。

“那怎么办？”

“只能硬磨。”瑶姬说，“情丝虽能自愈，但你的石胎精血至阳，正好克制它的至阴。只要持续滴下去，总有一天会磨穿。”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个过程，你会越来越虚弱。四百年后，就算救我出去，你也可能……”

“会死？”我问。

瑶姬点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笑了：“四百多年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说不定明天我就打上天庭，把锁链全砸了。”

瑶姬看着我，眼中泛起水光：“你为什么愿意为我这么做？我们素不相识。”

“不是为你。”我实话实说，“是为我自己。我这人，看见不公的事就想管，管不了就难受。救你，是让我自己好受点。”

她愣了愣，随即笑出声：“你这理由，比说‘路见不平’更实在。”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夜里下地底滴血。

精血损耗确实大。第七天时，我能明显感觉到修为在倒退——不是下降，是那种根基被抽走一部分的虚浮。金箍棒握在手里，都重了几分。

但锁链上的坑，也真在慢慢变深。从针眼大，变成米粒大，再变成指甲盖大。虽然每次愈合都会缩小，但新蚀出的总比愈合的多一点点。

瑶姬的状态一天天好起来。她的话变多了，会跟我讲上古的趣事，讲她还没被镇压时，在三界游历的见闻。她说她最喜欢人间的春天，桃花开遍山野的时候，整个天地都是粉的。

“等出去了，”她说，“我想去人间看桃花。”

“我陪你去。”我说。

“好啊。”

我们都没提那个“如果”。

白天，我在天庭应付各路神仙。李靖时不时来找茬，我都搪塞过去。哪吒偶尔会来，给我带些补元气的丹药。他从不问我在做什么，只是把丹药放下就走。

老君炼丹房的炉火，一天比一天旺。整座三十三重天，夜里都是红的。

第二十七天夜里，出了意外。

我刚逼出精血，还没滴下，地底空间突然震动。

不是瑶姬挣扎引起的，是外界的震动——有人在外面动土。

瑶姬脸色煞白：“是掘地术！天庭在挖蟠桃园！”

我收住精血，破妄眼往上开。果然，地面三丈处，十几名天将正在施法。泥土像水一样分开，他们一寸寸往下探。

目标是地底空间。

“走！”瑶姬急道，“你快走！被他们发现你在这里，你就完了！”

我没动，反而盘膝坐下：“他们挖到这儿，还要多久？”

“按这速度……最多半个时辰。”

“够了。”

我闭目，双手结印——不是菩提教的，是我自己悟的。金箍棒从耳中飞出，悬在半空，棒身金光大盛。

“你要做什么？”瑶姬惊呼。

“布个迷阵。”我说，“让他们以为挖错了地方。”

金箍棒一震，分化出三百六十道虚影，每一道都落在一处地脉节点上。我以自身为阵眼，引动花果山地脉里学来的布阵之法。

阵成时，整个地底空间开始扭曲、折叠。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岩石层。从里面看，周围景象也在变化——锁链变淡，瑶姬的身影虚化，连我自己都像要消散。

但维持这阵法，消耗的是我的本源。

我能感觉到，寿元在流逝。

瑶姬哭了：“停手！你会死的！”

“死不了。”我咬牙，“撑半个时辰就行。”

外面天将的挖掘声越来越近。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他们要破开最后一道岩层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然后是人声喧哗。

挖掘停了。

我撤去阵法，虚脱倒地。瑶姬想扶我，但被锁链禁锢，动弹不得。

“外面……怎么了？”她问。

我强撑起破妄眼，向上看去——

是杨戬。

他带着梅山兄弟，拦住了那队天将。

“此地乃蟠桃园禁地，无陛下手谕，不得擅动。”杨戬声音冰冷。

天将头领拱手：“真君，我等奉李天王之命……”

“李靖的手令，管不到这儿。”杨戬第三只眼睁开一道缝，“回去告诉他，想查蟠桃园，先问过我。”

天将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退了。

杨戬没走。他站在原地，第三只眼缓缓转动，最后定在我所在的位置。

他看见了。

隔着几十丈土层，他看见了地底的我，看见了瑶姬，看见了那些锁链。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了一炷香时间，然后转身离去。

我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为什么帮我们？”瑶姬喃喃。

“不知道。”我说，“可能他也想救你，只是不能。”

那一夜后，李靖再没派人来挖。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第四十九天夜里，第一条锁链，终于断了。

不是磨穿的，是“化”掉的——精血蚀到最深处时，锁链像冰雪遇阳，无声无息地消融，连渣都没剩。

瑶姬左肩的贯穿伤，少了一处。

她活动了下手臂，眼泪无声滑落：“一万年了……第一次，感觉这里……是属于自己的。”

我累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三百六十条锁链，断了一条。

还剩三百五十九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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