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白马西行

头几日还能见着村落炊烟，越走人迹越稀。官道变成土路，土路又变作山径。玄奘的白马走得慢，我陪着他一步步挪，心里那股躁意又冒出来——五百年没走路，这一走，才觉出人间路长。

“老和尚，”第三天晌午，我蹲在路边啃干粮，“照这速度，走到西天得多少年？”

玄奘盘腿坐在树荫下，慢条斯理地喝水：“该多久，便多久。”

“你倒不急。”

“急也无用。”他抹了抹嘴角，“路在脚下，一步步走便是。”

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菩提，当年在山上学艺，菩提也总说“急什么”。那时我恨不得一天学会七十二变，现在想想，还真是急也无用。

金箍儿戴了几天，没什么感觉，就是偶尔心里冒出点不耐烦的念头时，会觉得头顶微微发紧，像有人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提醒得及时。

第四天，进了山。

山不高，但林密。路被野草埋了大半，得用棍子拨开才能走。玄奘的白马踏着枯枝，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林间太静，这声响就显得特别刺耳。

走到半山腰，我停下脚步。

“怎么了？”玄奘问。

“有东西。”我眯起眼，破妄眼扫过前方树林。

不是妖气，是煞气——血淋淋的，刚留下不久。视线穿透树丛，看见七八具尸体横在路旁。看穿着是商旅，货物散了一地，金银细软却没动，只少了干粮和水。

“劫道的？”玄奘也看见了，脸色微白。

“不像。”我走过去，蹲下检查尸体。伤口都在咽喉，一击毙命，下手又准又狠。但财物不拿，只取食水，这路匪也太奇怪。

正琢磨着，林子里传来窸窣声。

我转头，看见个少年。

十五六岁模样，衣衫褴褛，赤着脚，手里攥着把生锈的柴刀。他盯着我们，眼睛饿得发绿，但握刀的手在抖。

“别过来！”少年嘶吼，声音沙哑，“再过来……我砍了！”

玄奘上前一步，我伸手拦住。

“小孩，”我说，“这些人是你杀的？”

少年嘴唇哆嗦，不答话，眼睛却不由自主瞟向尸体旁的包袱——那里露出半块干饼。

我明白了。

“跟我来。”我转身往林深处走。

“施主？”玄奘不解。

“等着。”

我钻进林子，破妄眼全开。山里的活物都逃不过这双眼——三只野兔，一窝山鸡，还有条冬眠刚醒的蛇。我抓了两只兔子，拎回来扔在少年面前。

少年愣住，手里的柴刀啪嗒掉在地上。他看着那两只还在蹬腿的兔子，又看看我，忽然跪下，咣咣磕头：“多谢……多谢恩公……”

“别谢我。”我走到尸体旁，把那些干粮水囊收拢，堆在他面前，“这些都给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下山。”

少年抱着干粮，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我不是故意杀人的……他们……他们要抢我的饼……”

“知道了。”我摆摆手，“走吧。”

他抹着泪，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林子里。

玄奘走过来，看着我：“施主为何帮他？”

“不帮他，难道看着他饿死？”我踢开脚边的石子，“再说了，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破妄眼下，他们身上背着不少人命债，死得不冤。”

“可杀人终究是罪……”

“老和尚，”我打断他，“这世间的罪，不是一句对错能说清的。”

玄奘沉默了。

我们继续上路。

第七天，到了鹰愁涧。

说是涧，其实是条大峡谷。两壁悬崖陡立，中间一道深渊，水声轰隆从底下传来，听着就让人腿软。唯一能过的，是条年久失修的吊桥，木板朽了大半，铁索锈迹斑斑。

玄奘牵着白马到桥头，往下一看，脸色发白。

“过不去。”他摇头，“这桥承不住马。”

“那就把马扔了。”我说。

“不可。”玄奘抚摸着白马的鬃毛，“此马一路驮经书行李，劳苦功高，岂能弃之？”

“那你说怎么办？”

正说着，桥对面崖壁上，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我抬眼看去，只见一道白影从涧底冲天而起，在空中盘旋两圈，落在对面崖顶。

是条白龙。

通体雪白，鳞片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它俯视着我们，龙眼中透着警惕，还有……悲伤？

“妖龙！”玄奘退后一步。

“等等。”我盯着白龙，破妄眼看到它身上缠着层层锁链，深深勒进魂魄里。

白龙开口，声音年轻，却满是疲惫：“尔等何人？为何扰我清修？”

“过路的。”我说，“借个道。”

“此路不通。”白龙摇头，“速速离去，免遭不测。”

“若我非要过呢？”

白龙沉默片刻，身形一晃，化作人形——是个白衣少年，眉清目秀，但脸色苍白，眉心一道红痕，像朱砂点上去的。他站在崖边，衣袂飘飘。

“那就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落，他纵身跃下，却不是攻击，而是扑向玄奘的白马！

“小心！”我一把推开玄奘，金箍棒已在手。

但白龙的目标不是人。他抱住白马，纵身跳下深涧！白马惊嘶，四蹄乱蹬，却挣不脱他的怀抱。

“孽畜！”玄奘惊呼。

我紧跟着跳下。

耳边风声呼啸，涧底的水汽扑面而来。白龙抱着白马下坠，我在半空中追上，一棒砸向他后背。

他回身，抬手硬接。

铛！

金石交击之声震得水雾翻腾。白龙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但死死护着怀里的白马，继续下坠。

“你疯了吗！”我喝道。

他不答，只是加速。

我们一前一后落入涧底深潭。水花炸起数丈高，我屏息下沉，破妄眼在水中视物如常。只见白龙抱着白马，游向潭底一个洞穴。

我追进去。

洞穴不深，尽头是个石室，有空气。白龙把昏迷的白马放在地上，自己也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现在能说了吗？”我金箍棒指着他，“为什么要抢马？”

白龙抬头看我，眼中满是血丝：“我……我需要一具肉身。”

“借尸还魂？”

“不……”他苦笑，“是替劫。”

他解开衣襟。我瞳孔一缩——他胸口有道狰狞的伤口，从锁骨直划到腹部，皮肉外翻，却没有血，只有丝丝黑气从中渗出。

“这是……”

“三百年前，我犯了天条。”白龙低声道，“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我父王告上天庭，判了死罪。是观音菩萨说情，免了死罪，却罚我在此鹰愁涧受刑——每百年，天雷击顶一次，直至形神俱灭。”

他抚摸了一下胸口的伤：“上一次天雷，就在三天后。我撑不住了……需要一具肉身分担劫雷。这匹白马与我有缘，它前世是……”

“是什么？”

“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敖烈声音哽咽，“她因我受累，堕入畜牲道。我找了她三百年……”

我收起金箍棒。

原来如此。

“所以你想借它的身体渡劫？”

“不是借，是合。”敖烈说，“我会将龙魂与马身融合，从此它就是我，我就是它。既能扛过天雷，也能……永远陪着她。”

石室里静下来，只有潭水的滴答声。

我看着昏迷的白马，又看看敖烈：“你问过它愿意吗？”

敖烈愣住。

“它现在是马，没有前世记忆。”我走到白马身边，伸手按在它额头上，“但魂魄深处，还留着一点本能。”

破妄眼下，白马的魂魄很干净，像初生的婴孩。只是在最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那是属于人的灵性，还没完全泯灭。

我催动一丝灵力，唤醒那点光。

白马睁开眼，看见敖烈，忽然浑身一震。它挣扎着站起，走到敖烈面前，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敖烈的眼泪掉下来。

“她……她记得我……”

“也许吧。”我起身，“但老和尚那边，你得自己去说。”

回到崖顶，玄奘急得团团转。见我上来，忙问：“马呢？马呢？”

“在下面。”我把事情说了。

玄奘听完，沉默很久。

“所以，”他缓缓道，“那白马本是龙太子未婚妻的转世？”

“嗯。”

“而龙太子想与她合二为一，共渡天劫？”

“是。”

玄奘走到崖边，望着深涧。风吹起他的袈裟，猎猎作响。

“贫僧自幼读经，知道万物有灵，众生平等。”他轻声说，“但真遇上了，才知抉择之难——若成全他们，便是纵容违逆天道；若阻拦，又成了棒打鸳鸯。”

“老和尚，”我问，“你取经是为了什么？”

“为度众生。”

“那他们算不算众生？”

玄奘转身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盘膝坐下，双手合十：“敖烈太子，请上来一叙。”

敖烈抱着白马浮上水面，落在崖边。他已恢复龙身，但缩小了许多，盘在白马旁，像在守护。

“贫僧可以答应你。”玄奘开口，“但有三约。”

“法师请讲。”

“一，融合之后，你需皈依佛门，护我西行。”

“我愿。”

“二，不得再伤无辜。”

“绝不。”

“三，”玄奘看着白马，“若它日后灵智复苏，有意离去，你不得强留。”

敖烈低头，龙须轻抚白马的鬃毛：“若她愿走……我送她。”

玄奘点头：“那便如此。”

三日后，天雷降临。

我们退到十里外观劫。只见鹰愁涧上空乌云密布，电蛇乱窜。敖烈现出百丈龙身，将白马护在身下。第一道天雷劈下时，他仰天长啸，硬生生扛住。

第二道、第三道……

一共九道天雷。到最后一道时，敖烈已遍体鳞伤，龙鳞剥落大半，血染深涧。但他始终没让白马沾到半点雷光。

雷云散去时，一龙一马都已昏迷。

我上前查看。只见龙身渐渐虚化，化作一道白光，融入白马体内。白马周身泛起柔光，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毛变得更加雪白，额前长出两个小小的凸起——那是龙角初生的迹象。

它睁开眼。

眼神清澈，却多了几分灵性。它站起来，踏了踏蹄子，忽然仰首长嘶——那声音里，竟带着几分龙吟的清越。

成了。

玄奘走过去，抚摸它的头：“从今往后，你便叫‘白龙马’吧。”

白马蹭了蹭他的手，温顺地低下头。

回望鹰愁涧，深涧依旧，水声轰隆。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们继续西行。

这次，白龙马走得稳当许多。它似乎继承了敖烈的部分修为，踏山过涧如履平地。玄奘骑在它背上，终于不用一步步挪了。

走出山口时，夕阳西下。

霞光满天，把云层染成金红色。玄奘在马上念经，声音低缓平和。我扛着金箍棒走在旁边，棒身的裂纹在夕照里泛着淡淡的光。

“施主，”玄奘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明白，”他望着远方，“度众生，不是死守戒律，是看见众生的苦，然后……尽己所能。”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