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混乱中的先手

清晨六点半，闹钟未响，陈暮已自然醒来。

多年高压商业生涯养成的精准生物钟，随着重生一起烙印在他的本能里。快速洗漱，换上另一件干净的旧衬衫和长裤，他将那份关于“老鬼”的纸条、一个备用U盘、一包纸巾和所有零钱塞进一个旧帆布包。出门前，他再次检查了手机——没有父亲的未接来电，母亲在凌晨五点发来一条“你爸夜里睡得沉，没事”的报平安信息。

他心头一块石头彻底落地。命运的第一次微小偏转，成功了。

七点十分，陈暮抵达地铁2号线江陵大学站。早高峰的人流已经开始汇聚，空气里混合着早餐摊点的食物气味、汗水和匆忙的气息。他刷了卡，没有像其他上班族一样急着冲向站台，而是刻意放慢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站厅和通往站台的通道。

他在找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灰白发、提着黑色旧公文包的老者。系统线索只给了时间和大致地点，以及“因乘客争执引发混乱”。他必须在混乱发生前，定位到目标，或者至少靠近可能的冲突点。

站台上已经站满了人。列车即将进站的提示音在广播中响起，人群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动。陈暮贴着站台边缘的立柱，逆着人流小心移动，视线飞快掠过一张张或疲惫或麻木的面孔。

深蓝色中山装……在2016年的地铁站，这装束应该很显眼。

忽然，他目光一凝。

在站台中部，靠近候车座椅附近，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灰白短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戴着老式的黑框眼镜，背挺得很直，手里果然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皮质公文包。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时髦、正激动地对着手机嚷嚷的年轻女孩，女孩挥舞的手臂几次差点碰到老者，老者微微蹙眉，向旁边挪了半步。

找到了！吴启年教授。

陈暮立刻加快脚步，但人群拥挤，移动缓慢。他距离吴教授大约还有二十米。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那个打电话的年轻女孩似乎和电话那头的人发生了激烈争吵，声音陡然拔高：“我说了我不去！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她情绪激动地转身，手里的咖啡杯猛地甩了出去！

杯子里残留的褐色液体划出一道弧线，溅到了旁边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的彪形大汉胳膊上。

“我艹！你他妈没长眼睛啊！”花衬衫男人顿时炸了，瞪着铜铃般的眼睛，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腕。

女孩尖叫起来：“你放开我！不就是一点咖啡吗！”

“一点？老子这是阿玛尼！你赔得起吗？！”男人不依不饶，拉扯起来。

周围的乘客下意识退开，瞬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包围圈，有人劝阻，有人看热闹，场面开始混乱。吴教授就在这混乱圈子的边缘，被人群挤得一个趔趄，手里的公文包脱手飞出！

就是现在！

陈暮在花衬衫男人发难的第一时间就冲了过去。他没有理会争执的两人，目光死死锁住那个飞出的黑色公文包。公文包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千钧一发之际，陈暮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是以一个狼狈的鱼跃姿势，在公文包距离地面不足十厘米的地方，用双手和胸口将它牢牢接住，自己也因为惯性摔倒在地，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哎哟！”

“小心！”

周围响起几声惊呼。

陈暮顾不得疼痛，立刻翻身坐起，将公文包紧紧抱在怀里，第一时间检查。皮质表面有些磨损，但看起来没有明显破裂。他不敢开包检查硬盘，但紧紧护住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的包！”吴教授这时才反应过来，急忙挤开人群过来，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焦急。

“教授，您的包，看看里面东西有没有事。”陈暮将公文包递过去，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手肘处衬衫磨破了，渗出血迹。

吴教授接过包，手都有些抖，快速打开。里面有些书本、笔记，还有一个用软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体，看形状应该是移动硬盘盒。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检查外壳，看到一角有明显的磕碰凹痕，脸色顿时白了。

“硬盘……这里面的数据……”他声音发干。

“吴教授，您别急，硬盘外壳有凹痕，内部不一定损坏。我是江大毕业的，认识专门做数据恢复的朋友，他现在就在地铁站外面等着，可以立刻帮您看看！”陈暮语速飞快地说道，同时目光扫了一眼旁边。地铁工作人员已经赶到，正在调解那对还在争吵的男女。

“你是……？”吴教授惊讶地看着陈暮，又看了看他磨破的衣袖和手上的血渍，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感激。

“我叫陈暮，以前听过您的讲座，对您研究的领域很敬佩。”陈暮快速说道，半真半假，“我朋友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们先出去让他看看，这里太乱了。”

吴教授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带着伤却语气沉稳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手里损坏的硬盘盒，知道现在不是追究细节的时候，数据要紧。“好，好，那就麻烦你了，小陈同学！”

陈暮松了口气，立刻护着吴教授，分开人群向站外走去。经过那对还在争执的男女时，听到地铁工作人员正在登记信息，花衬衫男人不情愿地掏出身份证，嘴里骂骂咧咧。陈暮心中冷笑，这场混乱，看来要纠缠他们一阵子了。

出了地铁站，清晨的阳光有些晃眼。陈暮一眼就看到靠在出口旁边广告牌上，顶着鸡窝头、挂着黑眼圈、背着个沉重黑色双肩包的周卓。

“卓哥！”陈暮挥手。

周卓慢吞吞地走过来，推了推厚厚的眼镜，先看了一眼陈暮的狼狈样，又看向旁边一脸焦急的吴教授和他手里的硬盘盒。“哟，真出事了？这位是？”

“这位是江大的吴教授，硬盘摔了，卓哥你快给看看。”陈暮言简意赅。

周卓点点头，也没废话，直接道：“找个安静地方。附近有个24小时便利店，里面有座位。”

三人快速走进便利店。周卓让吴教授将硬盘盒放在干净的桌子上，从他的“百宝囊”双肩包里，变戏法似地掏出防静电手套、一套精密螺丝刀、一个带有小屏幕的便携式硬盘检测仪，还有几个看起来不明觉厉的小工具。

吴教授看得一愣一愣的。陈暮则对周卓的专业装备毫不意外，这小子前世在业内的绰号可是“数据阎罗”，能从阎王手里抢数据的主。

周卓戴上手套，动作轻柔地拆开硬盘盒，取出里面那个2.5英寸的机械硬盘。他仔细检查了外壳凹痕的位置，又用检测仪的探头连接上去，小屏幕上开始飞速滚动代码。

便利店店员好奇地张望，被周卓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吴教授紧张得手心冒汗。陈暮默默地看着，心中也在评估。如果周卓搞不定，他就得立刻联系那个神秘的“老鬼”了。

几分钟后，周卓停止了检测，皱起眉头。

“怎么样？”吴教授急切地问。

“物理损伤，磁头可能偏移了，盘片有没有划伤不好说，但肯定认不到盘了。”周卓摘下一边手套，揉了揉鸡窝头，“常规软件恢复没戏。需要无尘开盘，而且你这个是老型号，匹配的磁头配件不一定好找。”

吴教授的脸色一下子灰败下去。

“有办法吗？”陈暮沉声问。

周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吴教授，咂咂嘴：“办法嘛……有个人可能有办法。‘老鬼’，听说过吗？”

陈暮心中一动，点了点头，拿出昨晚记下的号码。

“你连他号码都有？”周卓有点意外，随即道，“不过那老头脾气怪得很，而且最近好像接了个大单，不一定有空。而且，费用……”他看了一眼吴教授朴素的穿着，“可能不低。”

“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恢复数据！”吴教授立刻道，语气斩钉截铁，“这数据是我们课题组三年的心血！小陈同学，周同学，请你们一定要帮帮忙，联系一下这位‘老鬼’师傅！多少钱我都想办法！”

陈暮看向周卓。周卓挠挠头：“那我试试看。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只能牵线，成不成，多少钱，得你们自己谈。”他拿出自己那个看起来同样老旧的手机，走到便利店角落去打电话。

陈暮安抚着焦急的吴教授，给他买了瓶水。他注意到吴教授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显然那些数据对他至关重要。

几分钟后，周卓走了回来，表情有点古怪。

“怎么说？”陈暮问。

“老头接了电话，听说是江大吴教授的科研数据，倒是没一口回绝。”周卓说道，“但他有两个条件。第一，他只跟数据的主人谈，也就是吴教授您亲自带着硬盘过去。第二，他不要钱。”

“不要钱？”吴教授一愣。

“对，他说，如果数据真的像您说的那么重要，他要一份数据恢复后的、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关于材料基础物性测试部分的实验报告副本。”周卓复述道，“他说他对新型储能材料有点兴趣，纯粹个人研究用，可以签保密协议。如果您同意，现在就可以过去，他在店里。地址在……”

吴教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同意！只要不涉及配方和核心工艺，基础物性数据可以分享！我们现在就去！”

陈暮心中暗叹，这位“老鬼”，果然不是一般人。他看似古怪的条件，实则精明。一份前沿科研的基础数据，其价值有时候远超金钱。

“陈暮同学，今天真是多亏你了！”吴教授紧紧握住陈暮的手，眼眶有些发红，“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摔一下没事，这数据要是没了……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吴教授您别客气，举手之劳。”陈暮诚恳地说，“我也是江大出来的，能帮上忙就好。我陪您和周卓一起过去吧。”

吴教授自然连连答应。

去“老鬼”工作室的路上，陈暮收到了两条新信息。

一条是周卓发的：“鲜宴坊，别忘了。另外，吴教授这事，你欠我个人情，以后有用得着的，吱声。”

另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但内容让陈暮目光一凝：

“陈先生，我是苏见微。你提供的关于星辉兼职招聘的信息已初步核实。方便时请回电，有些细节想再与你确认。另外，关于下周三的会面，请准时。”

陈暮收起手机，看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

硬盘、吴教授、周卓、“老鬼”、苏见微的短信……几条看似不相干的线，正在以一种奇妙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而他，正站在这个刚刚开始编织的网络中心。

第一块基石，正在以他预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方式，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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