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熟透了。
不是青黄相间,不是半生不熟,是那种沉甸甸的、一碰就掉粒的金黄。风一吹,麦浪翻涌,沙沙作响,像大地在催促:“再不割,一场雨,全泡汤。”
李大山拄着拐杖站在院中,仰头看天。云薄,日头毒,正是收割的好天气。可他的眉头却拧成了疙瘩——腿上的夹板还没拆,弯腰都费劲;穗禾虽能割,可五亩地,父女俩得割到啥时候?麦子不等人,熟过头,麦粒自己就掉了。
“穗禾!”他喊,“把镰刀拿来,我磨磨。”
穗禾从东屋拿出两把镰刀——一把是父亲用了二十年的老家伙,木柄被汗浸得油亮,刃口磨出月牙形的弧;一把是她回村后新买的,刃口还泛着青光,握在手里轻飘飘的。
李大山坐在小板凳上,拿起磨刀石,舀了半瓢井水浇在上面。水顺着石纹流下,泛着凉意。他左手按住镰刀背,右手握刀柄,一下,又一下,推拉之间,发出“嚓——嚓——”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割麦要快,更要稳。”他边磨边说,声音低沉,“左手拢麦,右手挥镰,腰要弯,眼要看。一垄割完,再割下一垄,别回头。回头,心就乱了。”
穗禾蹲在一旁,看着父亲的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年轻时被镰刀划的。这双手,曾抱过她,打过她,如今又要教她如何与土地对话。
“爸,”她轻声问,“咱雇人吗?”
李大山摇头,动作没停:“雇不起。村里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不是老就是小。雇外村的,一天两百,还得管饭,划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再说,麦河人,不兴雇人。自家的地,自己收。这是规矩。”
穗禾懂。在麦河,收麦是大事,是尊严,是不能假手于人的仪式。你流多少汗,地就还你多少粮。雇人,等于把这份尊严卖了。
上午,她去代销点买茓绳。
李守仁从柜台下拿出一捆麻绳,粗粝结实:“新搓的,用苘麻搓的,比棉绳耐沤。你爸去年存的麦秆,编了三个茓子,就在西屋墙角。”
穗禾去西屋看。茓子是高粱秆编的圆筒,高三尺,直径两尺,内壁光滑,散发着淡淡的秸秆香。这是用来囤新收的麦子的,防潮、防鼠、透气。父亲腿伤未愈,竟一夜未睡,编了三个。
“你爸说,今年麦好,茓子得多编。”李守仁压低声音,“他还让我问问,谁家有空闲的三轮车,麦收时能借几天。”
穗禾心头一热。她知道,父亲是在悄悄启动麦河村的互助网络——不靠政府,不靠组织,只靠人心。
中午,王德发没送饭来,而是让儿子㧟了个瓦罐过来。
“我爸说,麦收前得吃顿好的。”少年把瓦罐放在院中石桌上,“红烧肉,自家养的猪,酱油是周家头道酿的。”
瓦罐揭开,香气扑鼻。肉块方正,肥瘦相间,酱色红亮,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旁边还有一小碗米饭,米粒饱满,是新碾的麦河米。
“叔呢?”穗禾问。
“在铺子里炸油条,给全村收麦的人备着。”少年说,“我爸说,谁家开镰,他管三天早饭。”
穗禾眼眶一热。她终于明白,麦河村的互助,不是口号,是行动。你割我的麦,我管你的饭,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下午,张翠花来了,手里拿着一卷茓绳。
“你爸编的茓子好,可绳子不够结实。”她把绳子放在茓子旁,“我用苘麻搓的,泡过盐水,不怕老鼠咬。”
她没多话,转身要走。
“张婶!”穗禾叫住她,“明天……能借你家的三轮车吗?”
张翠花脚步一顿,回头:“能。钥匙在车座底下。加满油了。”
穗禾愣住。她没想到张翠花会这么痛快。要知道,她家那辆三轮车,平时连儿子回来都不让开。
“谢谢。”她低声说。
张翠花摆摆手,快步走开。可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明早五点,我去帮你捆麦。我捆得快,不散。”
穗禾点头。她忽然明白,在麦河,真正的帮助,从来不说“我帮你”,而是“我去做”。
傍晚,陈砚舟来了,背着药箱,手里还提着个帆布包。
“卫生所批了我三天假。”他把包放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卷纱布、碘伏、创可贴,“割麦容易划伤,我备着。”
他又从药箱底层拿出一个小陶罐:“猪油膏,防裂。抹手上,干一天也不糙。”
穗禾接过,陶罐温润,带着淡淡的油脂香。
“还有,”他压低声音,“李有田找我了。他说,他想帮你们收麦,但不敢开口。怕你们不答应。”
穗禾沉默。她知道,李有田需要的不是一个活儿,而是一个被接纳的信号。
“让他来吧。”她说,“就说……我家缺个捆麦的。”
陈砚舟笑了:“好。我这就去告诉他。”
夜里,李大山没睡。
他拄着拐杖,在院中来回踱步,眼睛总往东边麦田瞟。月光下,麦浪泛着银光,像一片流动的绸缎。
“穗禾,”他忽然喊,“把茓子搬到院中,晾一晾。茓子潮,麦子进去容易霉。”
穗禾赶紧搬。茓子沉重,她一趟只能搬一个。搬完三个,已汗流浃背。
“再把镰刀挂檐下。”李大山指挥,“露水一打,刃口更利。”
穗禾照做。两把镰刀挂在屋檐下,月光一照,寒光闪闪。
“还有,”李大山声音低沉,“去井台打桶水,放院中。明天天不亮就得喝。”
穗禾打水回来,见父亲站在院中,仰头看天。云薄,星稀,无风。
“好天。”李大山喃喃,“明天能收一亩。”
穗禾没说话。她知道,父亲是在用行动告诉她:地可以荒,心不能荒。
第二天天不亮,穗禾就醒了。
院中已有动静。张翠花蹲在茓子旁,正检查茓绳;陈砚舟在磨另一把镰刀;王德发的儿子㧟着一篮子油条和豆浆站在门口。
“我爸说,趁热吃。”少年把篮子放下,“吃完就开镰。”
穗禾盛了两碗粥,端给父亲。李大山没吃,只喝了一口水,就拄着拐杖往地里走。
“我去看看地。”他说,“你们吃了就来。”
穗禾知道,他是去最后确认麦情——看麦粒是否饱满,看麦秆是否挺直,看有没有倒伏。这是老农的执念。
上午八点,地头已聚了七八个人。
张翠花、陈砚舟、王德发的儿子、李守仁的小孙子,还有两个邻村的亲戚。没人说话,各自拿镰刀,站到指定位置。
“东头两垄,穗禾和张婶;中间两垄,陈医生和小王;西头一垄,我看着。”李大山站在田埂上指挥,声音洪亮,仿佛腿伤从未存在。
开镰了。
镰刀挥起,麦秆应声而断。麦芒刺手,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咸。可没人喊累,没人停歇。一垄割完,立刻捆扎,装上三轮车。
中午,王德发亲自送饭来。豆腐脑、油条、水煎包,还有一大壶凉白开。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他嗓门洪亮。
大家席地而坐,狼吞虎咽。没人讲究,没人客套。这就是麦河村的麦收饭——简单,实在,管饱。
下午,李有田来了。
他没打招呼,直接走到西头,拿起一把闲置的镰刀,开始割麦。动作熟练,节奏稳定。
李大山看见了,没说话,只朝他点点头。
穗禾也看见了。她没道谢,只在他经过时,递过去一碗水。
李有田接过,一饮而尽,继续干活。
没人提那垄地的事,没人提赌债的事。此刻,他们只是一起割麦的人。
傍晚收工,五亩麦已割完四亩。麦捆堆成小山,三轮车跑了六趟。
李大山站在田埂上,望着空荡荡的麦茬地,长长舒了口气。
“明天晒场。”他说,“后天打场。”
穗禾累得说不出话,可心里踏实。她知道,这场麦收,收的不只是粮食,更是人心。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见父亲在院中咳嗽。
她起身,见他正蹲在茓子边,用手电筒照着麦捆。
“爸,还不睡?”
“看看麦。”他指了指,“捆得紧,不掉粒。”
穗禾蹲下。月光下,麦捆整齐,茓子敞口,等着装粮。
“爸,你说,麦河为啥能留住人?”
李大山沉默良久:“因为在这儿,你不会饿死,也不会被丢下。缺车有人借,缺人有人帮,缺饭有人送。这不是靠政府,是靠人心。”
穗禾点头。她终于懂了——麦河村的富足,不在粮仓,而在人心。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
梦里,她站在无边的麦田里,麦浪翻涌,金黄一片。
父亲在远处挥镰,背影挺直;
陈砚舟背着药箱走过田埂;
蔡婶在杏树下微笑;
张翠花捆着麦捆,动作利落;
李有田和赵老栓并肩站在田埂上,望着同一片麦浪……
麦芒刺手,却也托住了她下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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