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林翎歌入京

这一次，林翎歌昏迷了整整两日。

怒意冲垮了被精心养护的平衡，反噬来得又凶又急。

花临渊在她榻前守了一天一夜。第三日清晨，他轻轻将她的手掖回被中，起身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绝。

“林爷爷，我有事暂且离开，有些日子不能陪翎歌了。”

林瑞和看着他眼下的青黑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戾气，心头一紧：“临渊，莫要做傻事。”

“林爷爷放心，我答应过翎歌会陪她一辈子，我绝不会食言。还请林爷爷转告翎歌，让她等我。”

他最后望了一眼床榻上苍白如纸的少女，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深处，如同投入暗流的石子，再无痕迹。

花临渊离开后一日，林翎歌才挣扎着醒过来。

“祖……祖父。”她艰难开口，眼前却是一片熟悉的虚无。

“翎儿！你终于醒了！”林瑞和急忙握住她的手。

林翎歌试图像往常那样撑起身子，却猛然僵住——那具近来已驯服许多的身体，此刻竟沉重如灌铅，连抬起指尖都费力。

这种瞬间被抽空力气的虚脱感……

花临渊已经不在了。

他走了，而且走得极远，远到连那冥冥中的羁绊都无法传递来丝毫温暖。

她慌乱地伸手摸索，终于抓住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是……祖父吗？”

“是，是祖父，翎儿，祖父在呢。”

林瑞和连声应道，却见她眼神依旧空茫，这才想起她此刻恐怕听不见。他连忙在她掌心写下：是。

“祖父，临渊哥哥是不是已经离开很久了？”

林瑞和在她掌心缓缓写下：是啊，他让你等他。你知道他去做什么了吗？

林翎歌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只跟我说让我等他，其余的，什么都没说过。”

沉默片刻，她忽然极平静地开口：“祖父，送我入京吧。”

林瑞和浑身一震，老泪纵横地将孙女拥入怀中：“是祖父没用，是祖父太懦弱了，祖父不敢用林氏阖族的命去赌，祖父对不住你。一入宫门深似海，此番，祖父亲自陪你入京，就让祖父，最后再陪你一程吧。”

林翎歌安静地伏在祖父肩头，脸上没有泪，也感觉不到那滚烫的湿意。

她只是茫然地想：听不见了，也好。

至少听不见祖父心碎的声音。

现在她唯一清楚的，就是花临渊已经离开她，很远很远了，因为已经消失了数年的噩梦——巨石、锁链、凄厉的哭嚎与永不散去的血腥气，已经又一次充斥进她的脑海之中。

当她再次能看见的时候，已经在去帝京的路上了。

马车里多了一个陌生女子，青衣墨发，气息沉静如古井。

“你是何人？”林翎歌问，“我身边从未有过贴身侍女。”

“小姐，婢子墨棠，是陪小姐入宫，照顾小姐的。”

林翎歌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能送到她身边的人，定然是经过重重筛查的，可绝对信任，“日后入宫，就要拜托你，多多关照了。”

墨棠垂首：“小姐折煞婢子了。”

入京时，林家宗族皆在城外等候。

下了马车，林翎歌远远地就看到了父亲，“爹！”

“翎儿！”林瑞和走过来，拉住林翎歌的手，“今日身子可好些？”

“爹爹放心，现下应该可以走小半个时辰。”

“小翎儿！”林清夜站在后面挥了挥手，“小翎儿你可算进京了，三哥这几日定要好好带你在京中逛逛！”

“你消停会儿！”林清辉弹了一下林清夜的脑袋，“翎儿身体不好，禁不起你的瞎折腾，更何况，翎儿如今已是太子妃，不可无礼。”

“什么鬼太子妃，”林清夜不服的嘀咕着：“我们家翎儿才不屑于当那个鬼太子妃。”

“慎言！”林清昭瞥了他一眼。

“大哥二哥三哥，我现在每天能有力气行走的时间可不多，你们确定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吗？”

“不不不，我们快进城！”林清夜连忙过来扶住林翎歌。

林瑞和也说道：“今日翎儿初入京城，已经累了，先回家，等明日你们不忙的时候兄妹四人再好好出门逛。”

“是，祖父。”

回到林府，府中下人早就将林翎歌的院子布置妥当，与在平遥城时一模一样。

墨棠跟随侍奉，引起了林清夜的注意，于是他扯着林清昭问，“哥，翎儿身边，不是一直都是当年侍奉祖母的嬷嬷再照顾吗？尤其是后来翎儿身子好些，也不需要嬷嬷贴身照顾，后来都是身体力行，这么年轻的小丫头，放在翎儿身边真的合适吗？”

“这事你都能想到祖父能想不到？这个丫头，十有八九，是从花家来的武婢。”

“她是武婢的事从她走路的姿势就能看出来。你又怎么确定是她是从花家来的？”

“因为祖父，祖父不会让来历不明的人靠近翎儿的。翎儿已经是陛下亲封的太子妃，可太子之位却悬而未决。翎儿进京后，那六位皇子免不了要来折腾翎儿，留个武婢也是为了保护翎儿。”

“原来是这样。那他还怪贴心的。”

宣旨太监也在将林翎歌平安送入林府后，回宫复命了。

“陛下，太子妃接回来了，不过去的人发现了一件事，说是宣旨的时候，那花老将军的小孙儿，也在林府。太子妃当时发了怒，气晕过去，花小公子，着急的不得了。”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昏沉的眼中却掠过一丝精光：“花楠枝的孙子？”

他沉吟片刻，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深沉的弧度：“看来，朕选的这个太子妃，当真是枚妙棋。”

“陛下的意思是……”

“花林两家，一文一武，向来是朕心头两根最难拔的刺。”皇帝缓缓道，“如今这根刺，自己长到了一处。你说，若是让这根刺扎得更深些，再亲手将它拔出来——那留下的伤口，是不是就好掌控得多？”

太监恍然大悟，谄笑更浓：“陛下圣明！太子妃便是那穿针引线的契机。只要她在东宫，花家那小子便是陛下掌中之物，而林家……为了女儿，也只得紧紧依附东宫。”

“不错。”皇帝眼底泛起冷光，“传旨：三日后宫中设宴，朕要宴请肱股之臣。许百官携家眷同往——尤其是林爱卿，务必带上他那刚回京的孙女，让朕也瞧瞧，未来的太子妃，是何等风仪。”

“老奴遵旨！”

宫中的请帖送到林府的时候，林翎歌刚好被三位兄长拉出去逛京城。

林智铭拿着烫金的帖子，只觉得重若千钧：“父亲，陛下这是……步步紧逼。”

“陛下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等清夜他们带翎儿回来，就让翎儿装病，不许下床，反正我们家翎儿身体不好的事情，满朝皆知，我就不信，陛下能不能从病榻上把人绑进宫去！”

“可是父亲，翎儿已经是太子妃了，我们就算拖延得了一时，也拖延不了一世啊。”林智铭忧心忡忡，“更何况，翎儿容貌肖似神女的事早就在帝京传遍了，六位皇子也是明里暗里的向我示好。”

“那在储君之位定下之前就更不能让人见到翎儿的真容了！翎儿出门，可戴了帷帽！”

“父亲放心，墨棠那丫头心细，出门前特意为翎儿备了一顶长帷帽。”

“那便好。”林瑞和松了口气。

而远在未知之处的花临渊，正于灯下展开一卷密信，信中只有寥寥数字：

「棋已入局，饵已垂下。」

他指尖拂过“饵”字，眼神骤冷，随即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角，迅速吞没了字迹，却吞不灭他眼底那簇幽暗执着的火。

“翎歌，”他对着虚空轻声说，“再忍一忍。”

“很快，我就来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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