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启新生活

晨雾还黏在山间的草木上，带着凉丝丝的潮气，春枝背着半捆干柴从山坳里走出来，粗布褂子的后背浸了薄汗，贴在脊背上。走到院门口，她抬脚往矮木门的门栓处一踢，“吱呀 ——” 一声，老旧的木门便磨着木轴开了，带着股经年的木头腥气。她侧身拐进院子，反手把柴捆往院墙根一卸，柴枝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响，堆在早摞了半人高的柴垛旁，整整齐齐。

院子里的鸡群正扒着泥地找食，咯咯哒哒的叫声此起彼伏，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堂屋的门帘挑开，父母一前一后走出来，父亲扛着锄头要去侍弄地头的菜，母亲手里攥着针线，该是要缝补衣裳。春枝抿唇喊了声 “爹，娘”，声音脆生生的，没等二老应声，便转身进了灶房，搬过小板凳坐在灶口，摸出火柴点燃引火的麦秸，火苗舔着灶膛里的干柴，很快就腾起了暖烘烘的火，烟顺着烟筒飘出去，在晨雾里散成一缕轻烟。

灶房里的铁锅滋滋响着，粥香混着窝头的麦香慢慢漫出来，约莫半个时辰，春枝把粥盛进粗瓷碗，窝头摆上木桌，母亲便站在院中间，朝着西厢房喊：“月瑶，文博，起来吃饭了，再晚上学要迟了！”

姐姐蔡月瑶是家里的金疙瘩，打小就灵透，书本子一摸就会，父母把所有的盼头都搁在她身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碗都没端过一次。弟弟蔡文博是家里唯一的男孩，爹娘盼着他能考学走出这山窝窝，光耀门楣，哪怕他成绩烂得一塌糊涂，逃课摸鱼是常事，父母也总说 “男孩子晚熟，再教教就好了”，依旧把好吃的紧着他。

春枝夹在中间，比姐姐小四岁，比弟弟大两岁，像是被挤在缝隙里的苗。爹娘不是不爱她，只是山里的日子太磨人，土里刨食的营生，一双手要顾着地里的活，顾着两个被寄予厚望的孩子，便难免顾不上她。春枝心里明镜似的，总觉得爹娘的眼光落不到自己身上，便从小就憋着股劲，七八岁就踩着小板凳够灶台做饭，十来岁就能独自喂猪赶猪，院里的鸡鸭，坡上的柴草，她样样都抢着干，只盼着爹娘能多夸她一句，多瞧她一眼。

她和姐姐原是村里出了名的姐妹花，眉眼生得像，读书也都一样灵光，课堂上老师总夸她俩是双生花。可春枝的心比姐姐细，总爱盯着爹娘的脸看，看他们夜里坐在灯下算着学费，愁得眉头拧成疙瘩，看他们为了凑三个孩子的书本钱，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脊背一天比一天弯。初二那年，学校又催着交学费，春枝看着爹娘唉声叹气的模样，没跟任何人商量，第二天就跟老师说不念了，背着书包回了家，拿起锄头就下地，只跟爹娘说 “我不是读书的料，不如回家干活，供姐姐弟弟”。

爹娘愣了愣，终究是没拦着，山里的孩子，能读书的本就少，能省一个是一个。自那以后，春枝便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地里的活，家里的事，她一人扛了大半。姐姐蔡月瑶依旧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回家就关起门看书，从不管院里的鸡飞狗跳，隔三差五就跟爹娘要零花钱买习题册、买钢笔，爹娘从不含糊。弟弟蔡文博依旧混日子，放学回家就往村口的晒谷场跑，直到爹娘喊破嗓子才肯回来，作业从没正经写过，春枝劝过几回，他只翻着白眼说 “不用你管”，春枝也只能叹口气，由着他去。她怨不得姐姐，姐姐是家里的希望，也怨不得弟弟，他是爹娘的心头肉，唯有自己多干点，爹娘就能少累点。

日子一晃，春枝就十八了，弟弟蔡文博也熬完了初中，成绩单下来，连镇上的普通高中都没考上。爹娘急得团团转，连夜托人打听，说县城有个私立高中，花钱就能进，咬着牙说 “就算砸锅卖铁，也得让文博上高中”。春枝看着爹娘翻箱倒柜找存折，看着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蒂扔了一地，心里便有了主意。

晚饭桌上，她放下碗筷，轻声说：“爹，娘，我出去打工吧。”

爹娘都愣了，放下碗看着她。父亲皱着眉：“打什么工？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一个女孩子家，出去受苦做什么？” 母亲也红了眼：“是啊春枝，家里的活娘能扛，你就在家，娘放心。” 他们是真舍不得，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没享过一天福，如今要出去打工，山高路远的，他们怎能放心。

春枝却很平静，掰着手指跟爹娘算：“姐今年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一年就得好几千，弟弟去私立高中，择校费学费又是一大笔，家里的地一年收不了几个钱，光靠爹打零工，撑不住的。我出去打工，挣得多，能供姐和弟，家里也能松快些。我都十八了，不是小孩子了，能照顾好自己。” 她的话条理清晰，一句句都说到了爹娘的心坎里，没有半分矫情，只有实打实的分担。

爹娘看着她，这孩子长大了，眉眼间尽是沉稳，不再是那个盼着他们多看一眼的小丫头了，心里又欣慰又酸涩。母亲看了看父亲，家里的事向来是父亲拿主意，父亲沉默了半晌，终究是点了头，只是眉头依旧拧着，没松过。

他不是不放心春枝的能力，是不放心外面的世界。村里好些姑娘出去打工，有的跟外地老板好上了，忘了家里；有的被人骗了，做了旁人的小三；还有的干脆跟人跑了，再也没回来，家里人在村里都抬不起头。父亲怕，怕春枝年纪小，经不住诱惑，怕她受了委屈，怕村里人戳他家的脊梁骨。

于是父亲便说：“这事不急，缓缓再说。” 他一边挨家挨户找亲戚朋友借钱，凑弟弟的择校费，一边托人四处打听，想找个靠谱的打工地方，既要能挣钱，又要安全。功夫不负有心人，没过几天，远房的表姐托人捎话，说她在附近的县城里，家巷口有个家常餐馆，缺个服务员，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挣一千多，离村子也就几十里路，逢年过节还能回来。

父亲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这县城不远，有表姐照看着，总比去外地强。他把这事跟春枝说了，春枝想都没想就点头：“行，我去。” 她不在乎做什么，只要能挣钱帮衬家里，哪里都一样。

临行前的晚上，母亲连夜给春枝缝了个布包，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又往她兜里塞了几十块零钱，反复叮嘱：“到了县城，听表姐的话，别跟人犟嘴，吃好穿暖，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家，爹娘永远等着你。” 父亲坐在一旁，没说什么，只是把一沓皱巴巴的零钱塞给她，只道了句 “注意安全”。

那扇吱呀作响的矮木门被甩在身后，灶房的火苗，院里的柴垛，地里的庄稼，都成了身后的光景。春枝抬着头，看着前方延伸的路，脚步稳稳的，她不知道县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却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终于走出了这方环山的小村，开启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崭新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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