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遇

夜深人静的宿舍里，室友们的呼吸软乎乎的，像揉开了的棉絮，偶尔飘来几句含混的呓语，轻得像落在空气里的羽毛，稍纵即逝。

李蒙却猛地翻了个身，掌心扣着床单，硬生生攥出几道深褶，布料的纹路硌着掌心，闷得慌。

白天魔术表演的喝彩声早散得干干净净，像被夜风卷走的碎云，可心底却堵着团浸了水的棉絮，潮乎乎的沉，闷得胸口发紧，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一闭眼，爷爷的声音就撞进耳膜，不是平日里温温的叮嘱，是老树皮磨过粗布似的沙哑，尾音还颤着，贴在耳边似的真切：

“蒙儿，咱这手艺是祖师爷赏的饭，可饭里藏着刺。”

“天赋是根，诅咒是蔓，缠上就解不开……”

那声音凑得极近，仿佛爷爷枯瘦的手正按在他额头上，指节的老茧蹭着皮肤，涩涩的触感顺着肌理往心里钻，

“记住，能从良就别碰偏门，迫不得已动了手，也绝不能碰老百姓的血汗钱——那钱沾着因果，碰一次，心里就压一块石头。”

“替天行道，才配叫‘偷圣’的后人。分寸……分寸得攥在自己手里。”

“分寸……”李蒙无声地嚼着这两个字，后槽牙轻轻抵着，牙根发紧，那点闷意又沉了几分。

青铜兽失窃的事像片化不开的阴云，在脑子里飘来飘去；校园里那些“谁手这么巧”的猜测，像细针似的，一下下扎在心上；还有唐艺

——那个眼神亮得晃眼的女生，仿佛能穿透他层层裹着的魔术外壳，直勾勾看进他藏着的里子。

这些事缠成一团乱麻，勒得他心口发闷，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骨节轻轻发力，悄没声地爬下床。

外套往身上一裹，布料摩擦的轻响在静夜里被无限放大，刺得耳膜发颤。

他放轻脚步，脚掌贴着地板慢慢挪，只带出极轻的沙沙声，像只敛了爪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宿舍。

初秋的夜风扫过脸颊，凉丝丝的，带着点草木的清寒，却吹不散脑子里的乱。

他熟门熟路往人工湖走

——那是他藏在校园里的避风港，心绪不宁时总爱绕着湖走，可今晚刚走半圈，眼角余光就瞥见湖心亭的长椅上，蜷着个单薄的人影。

太熟了。

李蒙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指尖下意识蜷起。是唐艺。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转身就想拐进旁边的树影里

——他现在半点心思都没有应付这位新同学，尤其是下午刚在她面前露了那手“魔术”，心里的弦还绷得紧紧的，稍一触碰就会断。

可脚刚抬起来，身后就传来清越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蒙同学？”

李蒙的背僵了一瞬，心底轻轻叹口气——躲不掉了。

他缓缓转过身，嘴角扯出个算不上自然的笑，连脸颊的肌肉都觉得僵硬，声音刻意压得偏低，带着点故作的平静：

“是我。唐艺同学？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宿舍？”

唐艺已经站了起来，正朝他走过来。

月色淡淡的，揉在夜色里，看不清她脸上的细节，只觉得她的身影轻飘飘的，走过来时，一缕淡淡的皂角香裹着夜风飘过来，清清爽爽的，落在鼻尖。

她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让他看清她眼里的笑

——亮闪闪的，热得有点突兀，像骤然点亮的星星。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没想到能碰到你。”

她的声音轻快，像细针弹在琴弦上，脆生生的，

“下午你的魔术太绝了！我回去想了一下午，都没琢磨透那玫瑰怎么变出来的，还有隔空移物，手都没动一下，东西就换了地方，也太神了吧。”

“没什么，都是小技巧而已，练熟了就会。”李蒙答得干巴巴的，目光总不自觉地往她身后飘，刻意避开她的眼睛

——那双眼太亮了，像盛着揉碎的星光，仿佛稍一对视，就能照见他藏在心底的那些不敢说的事。

“你可太谦虚了。”

唐艺像没察觉他的疏离，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的好奇更浓了，眼尾都带着点雀跃，“那手法哪是‘练熟’就行的？

得对力度、角度，还有……说不清的感觉，都摸得透透的才行。你是不是学了好几年？

是家里长辈教的吧？”

话尾轻轻上扬，看似随口的一问，却像根细针，不偏不倚，刚好扎在李蒙最不想提的地方。

他心里的警铃“叮”地响了一声，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淡淡的平静，含糊地应着：

“嗯，家里老人随便教着玩的，登不上什么台面。”

唐艺美到极致的手伸向李蒙，李蒙啪的打开，将脑袋扭到另一旁，明显看不上唐艺似的。

“我对你不感兴趣，请不要对我抱有幻想！！”

他顿了顿，刻意加快了语气，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湖边风大，天又凉，你早点回宿舍吧，别冻着了。”

说完，他朝她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连背影都带着点仓促。

后颈有点发紧，不用回头也知道，唐艺的目光正黏在他背上，带着点探究的意味，沉沉的，直到他拐进树影里，那道目光才像断了线的风筝，轻轻落了下来。

往宿舍走的路不长，夜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可李蒙却觉得心里更乱了，乱得像被风吹散的柳絮。

不对劲。

唐艺的热情太突兀了

——不过是看了一场魔术，不过是第一次打交道，深夜偶遇，何必这么主动地攀谈？

还有她的问题，“家里长辈教的”，哪是单纯的好奇魔术？

他皱着眉，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那些疑点：好好的舞蹈系，偏要转去冷门的历史系，蹊跷得很；

深夜一个人待在湖边，安安静静的，安静得刻意；还有对他那点“家传绝活”，好奇得过分，句句都往点子上戳。

李蒙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的凉意沁进皮肤，却压不住心底的不安。

他本能地觉得，唐艺的出现不是巧合，她身上像裹着一层薄薄的雾，朦朦胧胧的，而那层雾，正一点点朝他飘过来，缠上他的衣角。

是碰巧？还是……她本来就冲着自己来的？

李蒙像只踩在棉絮上的夜猫，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指尖捏着枚细如发丝的钢钩，往宿舍门锁里轻轻一探

——那钩子是他照着锁芯的构造磨的，黄铜卡舌被轻轻一挑，只发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咔嗒”声，轻得比蚊子振翅还要淡。

他顺势推开门缝，侧身滑进去时，衣摆都没蹭到门框，反手带门的动作慢得像流水，直到门与框严丝合缝，走廊的声控灯都没亮一下，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宿舍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的路灯透过窗帘缝，漏进一道窄窄的光，在地上拖出条灰白的线，刚好勾出高低床铺的轮廓。

他屏住呼吸，外套往臂弯里一卷——怕布料摩擦出声，踮着脚往自己的上铺挪，鞋底贴着地板，只带出点极轻的沙沙声。

这是爷爷教的“落足无声”，练了十几年，早刻进了骨子里，成了本能。

指尖刚要碰到床梯的铁管，下铺突然亮起一团幽蓝的光

——是赵顺的手机屏，冷白的光正好打在他挤成包子的脸上，一双眼眯成了缝，嘴角却咧到了耳根，明晃晃的，写满了“抓现行”的得意。

“哟——”赵顺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却裹着藏不住的兴奋，钻到耳朵里，

“蒙子，大半夜溜出去，是会情人了吧？我赌五毛，肯定是下午看你魔术那唐艺！快招！”

李蒙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惊得他指尖微颤，好在常年练出来的定力撑着，身子没晃，只是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语气里裹着刻意的疲惫和不耐烦：

“滚回你被窝去，老子累得慌，想睡觉，别在这瞎闹。”

“嘿！”赵顺偏不依，手机屏又往上抬了抬，冷白的光映出他更欠揍的笑，

“有异性没人性是吧？我都看见了——深夜湖边私会，够浪漫啊你！”

“湖边”两个字一落，李蒙心里“咯噔”一声，像被重锤敲了一下，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床梯的铁管，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心里钻。

这小子怎么知道？是随口瞎猜的，还是真的跟出去了？

要是真看见了，那他和唐艺说了什么，他那刻意回避的样子，他眼底的慌乱，是不是都被这小子看在了眼里？

心底的不安，又浓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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