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斗势

两个官差在李家偏厅等了片刻，被告知三个小厮恰巧不在家，收下些许辛苦钱，便回县衙复命。那原告道士已经离开，想来知县大人应该不会怪罪他们办差不力。

出了李家，回县衙路过那个酒楼，瞧见方修齐还在酒楼门口张望，于是再次被他邀了进去。

三个小厮背着包袱，出县城后沿着官道一直往北走。

“汰！”突然一声震吼，道路旁的大树后面猛地窜出个蒙面强盗，三人被惊得一激灵，魂都快飞了。

强盗拦住去路：“三个小贼，你家爷爷在此，往哪里走！”

这一嗓子，声似巨雷，威同虎啸。三人吓得肝胆俱颤，哪敢有半分抵抗念头，齐刷刷跪倒在地，忙不迭地将身上盘缠全掏了出来。

“爷爷在上，小的们只有这些盘缠，全孝敬您老，只求您别伤我们性命。”

三人一边磕头，一边求饶，并借机打量这个强盗。

只见这个大盗长得高大壮硕、虎背熊腰。他手持长枪、腰上挎刀，背上还背着弓箭，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算你们识相。这里有根绳子，你去把另外两个捆起来。”壮汉随手把绳子扔过来。

小福子无奈照做，把另外两人捆起来。然后，那壮汉上前，三两下便将小福子也捆了个结实。

眼看强盗走远，小福子才敢叹了口气，抱怨道：“真是倒霉，这该死的强盗，不抢别人，偏偏抢我们。”

再往四周看去，也就释然了。四周全是三五十成群的流民，人多且穷，当然不如抢他们三人划算。

正打算找个石头磨破绳子脱困，没想到冤家路窄，前几天被狂殴的那个臭道士偏偏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

“无量天尊！善恶到头终有报，此言不虚也！”说罢，抡起木棍，一通好打。

棍棒着肉，闷响连连。三人被捆得动弹不得，这顿打挨得是结结实实，根本无法躲避。

亲手将这番皮肉之苦还施彼身，乔云山顿感心情舒畅，同时对林辰的手段也有了更深切的体会：这位林公子说得对，靠官府那不痛不痒的惩处，远不如自己动手来得解气，痛快！

然而，这场大戏到此也仅仅是上演到一半。按林辰的计划，乔云山不仅要亲手在小厮身上还回这顿棍棒，更要让那李举人付出代价。

这接下来的戏码，乔云山自是打起精神，准备接着唱下去。

酒楼里的两位官差，早已经在方修齐的陪同下吃饱喝足。

正待离开，忽见那道士竟然押着三个被捆的小厮朝这边走来。

乔云山一见到两个捕快便拱手道：“两位官差来的正好，这三个凶手现已经被贫道擒获，便有劳二位审问事情的经过缘由。”

两捕快知道他与三位大人物关系非浅，自然不会错过这个讨好的机会。立刻板起脸来，拿出平日里对付嫌犯的惯用伎俩，向三个小厮逼问案情缘由。

三人虽然惧怕官差，但仍然有护主之心，不肯招供。

两捕快正要动粗，却被乔云山拦下。在押解三人的路上，乔云山便发现小福子一边的脸颊肿胀，早猜出他定然是挨了打。于是他微微一笑道：“仆有护主之情，主无怜仆之意。仆是忠仆，可惜，主非善主！贫道有一好友，正缺得力小厮，你们若能翻然悔悟，贫道可保尔等有条后路。”

小福子满肚子委屈憋了半天，此刻闻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哪里还肯隐瞒，一五一十全都供了出来。

此时的李家，李举人正陪着林辰吃饭。

“林贤弟竟然和前南赣巡抚徐大人相熟，真是羡煞我也！徐大人不仅是两榜进士，更是难得的知兵之人。他剿匪的功绩天下有目共睹，本来有很大机会升任总督，可惜他家中高堂离世，他不得不回家丁忧，着实令人遗憾。”

林辰只管吃菜，并不说话，心中却在暗笑：这个老举人又上钩了。

李举人见他不搭理自己，不敢有半点不满情绪，反而一脸褶子堆起谄媚的笑容：“徐大人乃是当世楷模，吾辈的榜样。若能有幸聆听大人的训诫和教诲，必然对在下的德行修养大有裨益，不知林兄能否……”

林辰从他的话中听出了极度的渴望，但偏偏佯装不知，用筷子夹起一块盘中的鱼，蹙眉道：“哎？这条鱼这样烧出来有些可惜了，完全失去了应有的鲜香滑嫩。吃到嘴里，口感下降了何止一个档次。李兄，贵宅的厨子似乎不善烹鱼。”

“是是是，林兄批评得对，这厨子根本不会做鱼。”如果不是在赔林辰吃饭，李举人都想骂厨子一通。可千万别因为菜肴不和他胃口，让自己失去了一个重大机会！

林辰继续道：“几个月前，我去过一次松江府，在酒楼里吃到了一条海里长的鱼。那滋味至今难忘！可惜，手上缺钱，想再去吃一次海里的鲜鱼，怕是奢望了。”

李举人马上道：“林兄不必怀念，在下再奉上十两白银，请林兄吃鱼。”

“十两？”林辰脸上明显露出三分失望，七分朽木不可雕的神情，撇嘴道：“李兄以为，小弟吃鱼是要一个人吃吗？莫要忘了，徐大人乃松江府人士！”

李举人突然恍然大悟，猛地扇自己一个嘴巴子，急忙补救道：“贤弟莫恼，是愚兄糊涂了。松江徐家，乃是朝中有数的大家族，百余年间出了3位宰相。贤弟说吃鱼，自然是要宴请徐家的人一起吃。愚兄这便再补上九十两，请贤弟莫要嫌弃。只求贤弟宴请徐家人时，多提两次愚兄的微名便感激不尽。”

话音未落，一个下人便慌慌张张地闯进来禀报：“老爷，不好了，那个臭道士找上门来了。”

李举人脸色一沉，想也不想便斥道：“晦气！速速轰走，不见！”

“且慢。” 林辰安抚道：“区区一个游方道士，李兄何必怕他？小弟倒想会会他，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举人被他这么一说，再看看他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下稍安，挥了挥手：“既如此……便叫他进来。”

两个捕快与乔云山错开半个身位，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进入李家。

双方略一照面，张捕快便不假辞色地开门见山：“李相公，你唆使家仆殴打乔道长，又刻意掩护三人逃避官府的追捕，眼中还有王法吗？”

李举人顿感意外，自己有功名在身，平日里县衙的捕快不会这么跟自己说话，今天这是怎么了？

刘捕快接话，语气却带上了几分替主子出头的傲气：“乔道长乃是高人，不仅和知府大人相熟，更与凤阳巡抚、应天巡抚两位大人有交情！您竟让下人殴打道长，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

闻听此言，李举人顿感大事不妙。难怪两个捕快敢这么跟自己说话，原来这道士竟有这么大的来头！

听闻那两位新任巡抚，分别挂左、右副都御史衔，是正三品。若想弄死自己这个小小举人，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李举人深知这回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内心早已懊悔不迭：事到如今，如何是好？

当下只得强撑着，声音低沉地问道：“敢问道长伤势如何？家仆出手伤人，在下实不知情，请道长明鉴。在下愿赔偿汤药费，还望道长高抬贵手，放在下一马。”

乔云山一甩拂尘，目光平静地看着李举人，淡然道：“李相公先赔偿六十两白银，再于二位差爷见证下，下跪向贫道敬茶赔礼，贫道便既往不咎。”

“啊！？要下跪？”李举人大惊失色。

林辰则在心中暗道：【道长怎么少说了四十两？】

他转头看向乔云山。

乔云山只顾着欣赏李举人的窘态，并没看林辰。

用棍棒打回三个小厮还不算报仇，让李举人下跪敬茶，内心才会得到最大满足。为了解气，哪怕不要银子都可以——人争一口气！

原本自己只想到向知府告状，多亏林辰想出了这么精妙的复仇计划。乔云山把目光投向林辰，才发现他一直在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自己。

自己没有完全按林辰的计划报数，自然是有自己的想法。他现在不方便多解释，且看林辰如何逼李举人就范，让他甘心下跪敬茶。

只见李举人突然十分憋屈，又无助地声嘶咆哮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我堂堂举人，见官都可以不跪，又岂可向方外之人下跪？宁可多赔银子，也不受辱于堂前！”

林辰早料到李举人不会乖乖下跪，从容地微笑道：“李兄勿忧！有小弟在此，怎会让李兄人前受辱？道长和两位巡抚有旧，但别忘了，小弟和前任赣南巡抚徐大人的关系也非比寻常。”

两个捕快听完，顿觉坐立难安。本以为借机可以讨好道长，没想到竟碰上了一场神仙打架的局。

李举人闻声，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呀，贤弟也有强援！林贤弟呀，你真是在下的救星呀！从今日起，你便是在下的亲兄长。在下愿意敬茶，也愿意作揖赔礼，只是这下跪，万万做不到！”

林辰面向乔云山淡定地问道：“道长可知徐大人？”

“不知！”

“徐大人讳巍，字弘毅，乃前任南赣巡抚，挂右都御史衔兼兵部尚书衔。”

此时李举人顿时有了底气，商议道：“乔道长，你认识的两位巡抚都是三品，徐巡抚却是二品，以后还极有可能升总督。只要道长点头，在下愿奉上八十两成色上佳的银锭，再敬茶作揖赔礼，您看如何？”

两个捕快也眼巴巴地看着乔云山，希望他答应和解，把这趟苦差事完结了事，这场局他们俩离得越远越好！

却见乔云山不疾不徐的喝了口茶，轻声问道：“听闻徐大人正在家中丁忧，不知是真是假？”

李举人仿佛一条蛇被打中七寸，好不容易生出的底气瞬间蔫了下去。

林辰故意喝了口茶，让李举人先绝望一会儿，然后才从容微笑道：“徐大人确实是在丁忧中，但我所依仗的并非徐大人一人，而是整个徐家！”

此时两个捕快更加窒息了。张捕快小声嘀咕：“松江徐家，一姓七进士，子孙遍朝堂，这个潜山县的俊彦相公有徐家做靠山，咱俩这趟苦差事怕是难了结！”

刘捕快也愁眉苦脸道：“这一局神仙打架，越来越凶险，此刻你我二人想乘机溜走早已经来不及了。”

李举人则大喜过望，兴奋道：“对呀！虽然徐大人暂时在丁忧中，但徐家百余年积攒的影响力并未减弱，远非新任的二巡抚可比。道长，你看可否各退一步？在下愿出一百两，作揖、敬茶，只要不下跪，都好商量。”

道士神色不变，语气却颇有天道威严的气势：“徐家即便手眼通天，总不能遮住这世间的公理！贫道与你李举人无冤无仇，却遭无故殴打，说破天也是你不占理！”

李举人顿觉语塞。

林辰不慌不忙地接话道：“公理自然是最大，但说到底，你也没有证据，李兄怎能稀里糊涂的就下跪？”

李举人也连忙附和：“对呀！道长空口无凭，在下怎好下跪？”

此言一出，堂内霎时一静。

只见乔云山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李举人，最后落在林辰脸上，嘴角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谁说……贫道没有证据？”

他略一停顿，欣赏着李举人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林辰恰到好处的“错愕”，方才缓缓拿出了画过押的供状，续道：“如今三个小厮已被我等擒获，俱已招供认罪，可谓铁证如山！”

一句话把林辰和李举人打得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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