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巧取扶风，刃破贪囊

沂水县之围解除，方林“什长”的官职彻底坐实。因献“窝头计”立下大功，县令与城尉虽未亲自召见，却也给了他一贯钱的封赏，连带着弟弟方墨也沾了光，从后勤搬箭矢的苦差，换成了看守粮仓的轻活，不用再受风吹日晒，还能时常分到些粗粮边角。

城外的流民虽有些四散而去，却仍有很多人滞留在城门外的空地上。这些人多是饥肠辘辘，或是身有伤病，既跑不动远路，也无别处可去，或许还盼望着沂水县能再下一场窝头雨吧。

方林站在城墙上望去，只见他们蜷缩在破败的草席上，饿了就挖草根、啃树皮，渴了就喝路边的泥水，不时有人倒下，便再也没能起来。

这一年，大雍王朝多地爆发水灾，仅青州一地，受灾人口便达百万之众。官府赈灾不力，府库空虚，根本无力安置如此多的流民；本地的世家大族反倒趁火打劫，一边大肆吞并流民抛售的土地，一边囤积粮食抬高粮价，赚得盆满钵满。普通百姓走投无路，只能卖儿卖女换一**命的粮食，无儿无女可卖的，便只能沦为流民，一路逃荒，所到之处如同蝗虫过境，连树皮都被啃得干干净净，史书上记载的“易子而食”，在这乱世之中竟成了随处可见的惨状。

前世只在书本上见过的文字，如今化作活生生的景象摆在眼前，方林心中受到极大的冲击。他通晓历史规律，水灾之后往往紧跟着旱灾，旱灾过后必有蝗灾，三重灾害叠加，正是天下大乱的前兆。若不早做打算，别说护不住方墨，就算是他自己，也未必能在接下来的浩劫中活下去。

秦岳押解着十几大车财物辎重进城，都是剿灭吴大海匪帮后缴获所得，吴大海这帮人四处劫掠光财物就有几大车，剩下的还有几十担粮食，金银、绸缎、粮食堆得满满当当，引得沿途官兵百姓纷纷侧目。

方林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大车，眼眸微微闪动。他太清楚这乱世的官场规则了，这些财物绝无可能用来赈济灾民，最终只会落入县令、城尉之流的私囊。

果不其然，当天傍晚，县令便联合城尉在县衙大摆庆功宴，受邀的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吏与将领，唯独没有方林这个“献策功臣”。只派了一名小兵，送来了一贯钱的封赏，便算打发了事。

方林也不恼怒，将钱分成几份，给麾下的十名流民各分了些，剩下的则去集市买了两身粗布新衣，又割了几斤猪肉，打算给方墨补补身体。兄弟俩自逃荒以来，便没穿过干净衣服，更没吃过像样的肉食。

当晚下值后，方林提着酒肉，按照打听来的地址，找到了秦岳的住处——一处偏僻的破院子，院墙斑驳，门口连个像样的门扉都没有。

他经过打听，才知道秦岳原是将门之后，祖上曾出过将军，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举家移居沂水县。靠着老父亲生前的人脉打点，秦岳才谋了个军中职位，可老父亲一离世，他又不懂钻营之道，军饷时常被上司克扣，如今二十好几，仍是孑然一身，独居在此。

方林敲了敲院门，片刻后，秦岳打开房门，见来人是方林，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即隐去，客气地侧身道：“方什长？请进。”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间正房，屋内摆设极为简陋，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件兵器，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秦岳显然正准备吃饭，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和一碗粗粮饭，连点荤腥都没有。方林心中暗叹，县衙里的庆功宴怕是山珍海味摆满桌，这位阵前斩将的功臣，却推脱了上官的宴请，这等不合时务，也难怪他混得如此落魄。

分宾落座后，秦岳给方林倒了一杯粗茶，开门见山地问道：“方什长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方林将酒肉放在桌上，自顾自地打开酒坛，给秦岳和自己各倒了一杯，举杯示意：“秦将军阵前斩杀吴大海，救沂水县于危难，方林心中敬佩不已。听闻将军未曾参加县衙的庆功宴，便斗胆前来，想与将军喝杯薄酒，聊表敬意。”

秦岳见他虽是流民出身，衣着普通，却举止从容，毫无谄媚之态，心中暗自赞叹，也不墨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方兄弟客气了。此次解围，真正的功臣是你，若无你的妙计，我也没机会斩杀吴大海。”

方林抿了一口酒，只觉得酒味寡淡，远不如前世喝的白酒醇厚，心中暗自嘀咕：这一百文钱买的酒，味道竟如此普通。嘴上却笑道：“将军过誉了，我只是出个主意，真正浴血拼杀、力挽狂澜的，还是将军。”

一杯酒下肚，秦岳再次开口，语气坦诚：“方兄弟，我这人性子直，不喜欢拐弯抹角。你深夜带着酒肉来见我，绝非只是‘聊表敬意’那么简单。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好！将军果然爽快！”方林心中一喜，放下酒杯，直奔主题，“此次大胜，将军立下首功，不知得了多少封赏？”

秦岳锐利的眸子骤然一凝，眉头微蹙，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方兄弟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来讥讽我秦某人得不到封赏吗？”

方林微微一笑，起身给杯中续满酒，然后将酒洒在地上，沉声道：“将军误会了。方林只是在想，大灾之年，城外饿殍遍野，百姓食不果腹，城内的大人却只知大摆庆功宴，将剿匪缴获的财物私吞囊中，对城外的饿民不管不顾。今日一过，又不知有多少人会冻饿而死，上有老人，下有幼童，何其可悲啊！”

秦岳的面色瞬间阴晴不定，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发白。他猛地起身，抓起墙角的长剑，“唰”的一声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方林的咽喉，杀气凛然：“小小什长，也敢妄议上官、非议军资！你难道是想要谋反？信不信我现在就斩了你？”

方林面不改色，坦然闭上双眼：“若我一人之死，能换天下万民活命，方林死而无憾！更何况，我的办法，未必需要谋反。”

“铮”的一声，利剑入鞘。秦岳盯着方林，沉声道：“说你的办法！”他从方林眼中看到了决绝与悲悯，知道此人绝非哗众取宠之辈。

方林睁开眼，重新坐下，将自己的谋划缓缓道出。

秦岳沉默良久，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重重放下酒杯：“你此计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罪名。”

“乱世之中，本就无安稳可言。”方林眼神坚定，“若不放手一搏，我们迟早都会死在这乱世之中，要么死于匪患，要么死于饥荒，要么死于上官的倾轧。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求活！”

秦岳思索片刻，抬头看向方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你此计若成，我便助你！”他早已对这腐朽的官场失望透顶，方林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次日一早，方林通过上级将领，再次见到了城尉。不等城尉开口，他便主动问道：“大人，此次剿匪缴获的财物辎重，不知大人与县令打算如何处置？”

城尉眉头一皱，语气不耐：“此事自有县令大人安排，与你一个小小什长无关，休要胡乱打听！”

“若是属下有一桩富贵要赠予大人呢？”方林微微一笑。

“哦？”城尉来了兴趣，“你且说说看。”

方林当即把早已想好的说辞道出，声称吴大海的老巢扶风山藏有巨额财宝和大量粮草，如今山上匪众空虚，正是趁机夺取的好时机。若能拿下扶风山，不仅能彻底清除周边匪患，所得财物更是远超此次缴获。他还主动请缨，愿随城尉出征，效犬马之劳。

城尉本就贪得无厌，一听还有巨额财宝，顿时两眼放光，当即拍板同意。当天便再次召集众将，宣布县外匪患猖獗，决定亲自领兵出征剿匪；同时，以方林剿匪有功为由，已奏请县令提拔他为屯长，统领一屯（约五十人）士兵，随大军出征。一番勉励后，便让众人各自准备。

随后，城尉安排了两名将领留守城防，自己则带着两千士兵，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沂水县。这两千士兵中，大部分都是近期征调的流民——乱世之中，有一口饭吃便已是奢望，因此流民们都争相入伍，沂水县的城防兵很快便补充满员，城尉才能从容出征。

大军行军两个时辰，便抵达了扶风山附近。方林早已打探清楚，扶风山是吴大海的老巢，除此之外，周边还有几个土匪窝，但那些土匪都集结了流民去攻打其他县城了，有的甚至联合起来围攻城池，听说已有不少县城被土匪攻破。那些占据县城的土匪，一个个穿金戴银，掳人妻女，肆意妄为，过得极为潇洒。

唯独吴大海，仗着自己勇武过人，眼高于顶，不屑与其他土匪为伍，自然也没人愿意与他联合，这才落得个身死城前的下场。

扶风山上原本有三个当家的，二当家跟着吴大海战死，如今只剩下三当家留守。山上原本有两千多匪众，战死近一千，剩下的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出头，就算近期招收了些流民，也都是些面黄肌瘦的乌合之众，虽说扶风山乃易守难攻之地，但是方林早有妙计，对此战充满信心。

按照提前商定的计策，秦岳带着几十名精锐士兵，换上破烂的衣衫，脸上抹得脏兮兮的，装作走投无路的流民，上山投奔匪寇；方林则带着其余士兵在山下隐蔽，等候夜里放火为号，再趁机攻山。

山上的三当家听说有人来投奔，其中几人还有武艺在身，为首之人更是武艺不俗，顿时大喜过望，当即吩咐手下将秦岳等人带上山，当晚便摆了宴席，要与秦岳“痛饮一番”。

这正合方林与秦岳的心意。入夜后，宴席上的匪首头目都已喝得酩酊大醉，秦岳见时机成熟，当即动手，带着手下士兵一阵砍杀，将山上的匪首头目尽数斩杀，随后在各处营寨放火。

火光冲天，匪众顿时大乱，纷纷四散逃窜，有的忙着救火，有的则只顾着逃命。方林见信号燃起，立刻带着士兵攻上山去，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便轻松拿下了扶风山。

方林没有杀三当家，而是将他生擒活捉，打算留着有用。次日，他押着三当家，带着缴获的粮草财物，向城尉复命。

城尉听着方林的汇报，得知缴获有几百担粮草、十几大车金银财物，高兴得合不拢嘴，满脸红光地夸赞道：“方林，你果然是个人才！此次你立了大功，回去我就奏请县令，升你为曲长，统领一曲（约五百人）部众！”他心中早已开始盘算，这些财物该如何分配，自己私藏多少，分给县令多少，至于跪在地上的三当家，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这时，方林突然开口：“大人，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你尽管说！”城尉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末将斗胆，请大人将这些粮食用来赈济城外的灾民。”方林沉声道，“如今沂水县外有灾民数万，若不加以救济，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必然会引发大乱，到时候沂水县又将陷入险境！”

城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闪烁地说道：“此事关乎重大，我需禀报县令大人，容后再议。”他心中暗骂方林多管闲事，这些粮食和财物，他早已视作囊中之物，怎可能用来赈济灾民？

方林心中冷笑，知道此事无望，当即给秦岳使了个眼色，然后起身道：“大人所言极是。对了，末将在土匪的藏宝库里还发现了一件宝贝，特意拿来献给大人。”

“哦？什么宝贝？”城尉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好奇地看向方林。

方林从怀中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快步走上前，笑着说道：“大人您看，这把匕首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不信您看，末将给您演示一下。”

说着，他缓缓拔出匕首，趁着城尉探头查看的瞬间，手腕猛地一翻，匕首寒光一闪，径直刺向城尉的咽喉！

城尉的表情从好奇到错愕，再到惊恐，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鲜血从咽喉处喷涌而出，很快便没了声息。

方林扶着城尉的尸体，让其慢慢倒在地，然后冲着秦岳点点头：“可以开始了！”

秦岳点了点头，随后快步走出营帐，随后将门口守卫骗了进来，两名守卫一进营帐看见城尉的尸体，顿时大骇，刚想高呼，却被秦岳一剑抹了脖子，到死都没有发出一声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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