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外门遴选

北境冰原，寒风如刀，割裂着无垠的雪幕。千里冰封大地之上，耸立着一座大雪山。

与其他连绵的雪峰不同，此山孤绝独立，宛如一柄刺破苍穹的寒刃，终年不化的霜雪覆其身，似披银甲。而它的名字也很好记——大雪山，言简意赅。

在北原，上到耄耋老者，下至垂髫小儿，无人不知其名。因为这座山太特殊了！

整个北原其他的山都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但唯有大雪山孤悬于冰原中央，俯瞰着万里雪域。

雪山派便坐落在这孤峰之巅，自开派祖师踏雪寻山、斩荆立派以来，已有三千年历史。

宗门内弟子极少履足凡尘，似与尘世隔绝。但每个下山的弟子，在整个的北境，都是出口成敕、言出法随的存在。

北境的所有部落、城郭、世家皆以雪山派之言为天谕，不敢有违。而且每年都会在大雪封山之前，奉上优渥的贡品，请求雪山派的庇佑。甚至代表大景皇朝的北境内三大节度府，每年都要以“岁币”的名义，向雪山派进贡。

整个天元大陆，强者为尊，修士作为此间的主宰，他们掌控着天地伟力。大能元婴修士甚至能移山填海、覆地翻江；一念可焚城，一息可断岳，是受万民敬仰的存在。哪怕是凡间的王侯将相，皇族贵胄，在修士面前也要俯首称尊，视修士为神明。

不过修士也是最难培养的存在。

要想修行，必要先有灵窍。人体有十二祖窍，神宫三窍——百会、玉枕、印堂；气府三窍——膻中、重楼、尾翳；精关三窍——命门、关元、会阴。十二窍分属精、气、神三元贯通之基。寻常人闭塞不通，如盲如聋，只有天生这十二祖窍开放其中之一的，才能踏上修行之路，谓之“灵窍”。

凡人体内能有灵窍者，万里挑一。不论你是天潢贵胄；还是寒门庶子，抑或边陲蛮族——灵窍之有无，几率皆等同——这是天元大陆最冷酷的公平。没有灵窍的人，后天境武人就是此生修行的天花板了。

而就算是有灵窍，也只是拥有了踏入修行门槛的资格，真正修炼之路依旧艰难无比。从开始后天境的锻体、易筋、洗髓，至先天境萃骨、凝脉、灵胎，直到能引炁入体，成为炼气修士，每一步都需要海量的资源与机缘。

培养一名修者，耗费之巨，几乎堪比倾城之资。绝对不是一个独门小户负担得起的，需要一个家族历经数代积累，方能供养出一位真正的炼气修士。

于是，修行世家也就应运而生了。

世家嫡传的子弟自幼服药淬体，就算没有天生灵窍，也有机会后天开启，而后引气入窍，起点便在云端。而寒门庶子，纵有天生灵窍开启，也往往因无丹药辅佐、无人指点，靠天道荫泽只能止步于先天境，空负天赋，碌碌一生。

当然，修行世家也有大小之分，大宗族掌控灵矿、药田、典籍，垄断修行资源，小族只能依附生存。久而久之，修真界世家之间门第尚且阶层森严，而寒门更是难出贵子，所以命定之说深入人心。

宗门则是更高于世家的存在。

宗门掌控天地灵脉，坐拥洞天福地，门中藏有通天秘法与无上道统。最重要的——每个宗门都有自己独特的灵胎修行之法，各个宗门都把自家修行法门视作宗门传承的根本，严禁外传。

除了有限的一些超然世家大族有自己的修行法门传承外，大部分世家传承的修行之法到凝脉也就到顶了，唯有拜入宗门，才有机会获得孕育灵胎的传承，完成从修者到修士的蜕变。

而这些宗门之中，也是尊卑有序的。一般来说，只有门内有金丹道人坐镇的门宗，才是真正的门宗。那些筑基修士甚至炼气修士建立的宗门势力，不过散修结社、草台班子罢了。

雪山派可不是寻常宗门可以比拟的，它作为北境唯一的仙家宗门，其地位在整个天元大陆都是超然物外的存在。

门中不仅有金丹道人坐镇，更有元婴老祖隐世不出。这可是在天元大陆都只有九座的元婴道统之一，世称——九大仙宗。其威势之盛，足以让整个北境都为之颤抖。

北境雪域，绵延万里，就因为有了雪山派这个庞然大物，使得整个的万里雪疆再无第二个宗门势力，所以雪山派才是北境雪域真正的主人。

雪山派的弟子，自入门之日起，便享受着得天独厚的修行资源。他们不仅有机会接触到最顶级的修行法门，还能在门派灵脉的滋养下，迅速提升修为。而资源之丰沛，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能入雪山派者，皆万中选一的修行翘楚，北境世家子弟莫不以跻身山门为无上荣光。是以每十年一期的雪山派外门遴选，向来是世家子弟争锋之地，寒门庶族根本没有向大雪山叩问仙途的资格。

然而今日的十年遴选，却出了一个异数。

有一位少年，穿着破旧的粗布棉衣，卷边的老旧鹿皮靴，踏着满脚泥泞与霜屑，一步步走向山门。他指节冻得发紫，却仍紧攥着一卷泛黄的拜帖，那是用古篆书写的荐书，边角已被汗水浸软。

山门广场之上，如今已经立满了前来应选的世家子弟，锦衣华服，气度不凡，身后皆有长辈护送，仆从伺奉。而只有这位少年孑然一身，立在寒风之中，形影相吊。

守山门的弟子立于石阶之上，负手俯瞰，第一个就注意到了那抹格格不入的身影。他扫过少年冻裂的双手与脚下泥泞的足迹，眉头微蹙。

他从未在遴选之日见过如此寒微的来者，更未见有谁敢以一双沾泥踏雪之足，妄图登上九百九十级清光玉阶。

毕竟，参加遴选的弟子，也都起码有后天境巅峰的洗髓修为，虽然这个少年看似走了很久的路，但能进外门遴选的，纵然他做不到踏雪无痕的先天境界，避尘净履的后天能力还是没问题的。

管你什么修为！连起码的避尘诀都不会，来这里干吗？

这等寒门弟子，就算是他手中的荐书来历不凡，怕也捱不动九百九十级清光玉阶的寒煞侵蚀。更何况走到山腰的刺骨罡风，漫天风雪，都足以令凡躯陨落山崖了。

大雪山是北境唯一仙宗，择徒严苛，历代英杰辈出，很大部分就是因为这入门的试炼——清光玉阶。

清光玉阶，九百九十级，一级寒一重天。风雪淬体、寒煞洗髓，对于先天境的修士来说，有增进筋骨之效，更可涤荡浊气，使其体内真气更加贴合本派功法，为后续修行奠定根基。但对后天境界而言，则是九死一生的炼狱。

进入遴选的世家子弟，要么是天纵其才，已经步入先天境的一时俊彦；要么就是后天境巅峰，但心志弥坚，毅力非凡之辈，才能活着登上这九百九十级玉阶，踏入山门。

当然，也有身怀异宝、灵药护体者，可免受寒煞侵袭，从容登阶。不过那些异宝灵药的价格不菲，寻常世家尚且负担不起，更遑论这身着粗布、脚踏泥履的寒门少年。

所以，他还是赶在遴选开始之前，冲那位寒门少年开口道：“那少年，此处非你所能涉足之地，速速退下，莫要自误。可知这清光玉阶，九百九十级一步一寒渊，你这修为的，走不到半程便成冰雕枯骨了。”

来人正是方天赐，他听到守山门的弟子这话，连忙走上去，把手中那封已泛黄的荐书高举过头顶，指尖因寒冷与用力而微微颤抖。

“此书……乃八十年前，灵螭真人留给北原的荐书，他说北原方圆三千里，子弟若有灵窍初开、心志不堕的子弟，皆可持书拜山，入外门遴选。”

方天赐声音低哑却清晰，字字如冰珠落玉盘，炸得所有在场的人心头大震！灵螭真人！雪山派五位元婴老祖之一，八十年前证道元婴，也是五位老祖中唯一一个在大雪山外证道元婴的大能。

他那日于北境大荒原证道元婴，引动天地异象，风雪漫卷三千里，冰云翻涌如龙蛇交缠之际，九霄雷劫轰然劈落荒原。

虽然最终他渡劫成功，但也引发天地失序，荒原崩裂，形成千里黄沙，寸草不生，生灵涂炭。

这位元婴大能在北境大荒原，借天地之力对抗雷劫，余波所及，生机断绝，他这番成婴的过程确实引发过修行界的一番争论。但除了部分同列九大仙门的元婴老祖能有一些非议，又有谁敢真正指责他？

上位者一念之间，可改山河走势，引动龙蛇起陆，岂会顾及蝼蚁生死？

但毕竟这事在大庭广众之下，难掩愧怍，灵螭真人还是给北原残部赐下一道荐书，另外免了北原百年供奉以作补偿。

不过灵螭真人的荐书还是存了不少小心思的——荐书要求持书者必须是灵窍初开、没入过其他宗门的弟子。荐书的有效期到百年供奉免除之日止，这其实已经堵死了荐书的绝大部分可能。

毕竟当年的北原开始就地广人稀，他引发的千里荒漠更是让北原上十室九空。当日整个北原方圆三千里，所余幸存者不过百余，灵窍初开者更是一个没有。

他的一句话，让没有世家势力敢进北原经营——毕竟雪山派免了供奉，谁敢在那地方收税？在得不到供奉的情况下，没有哪个世家会去那里开疆扩土的。

没有了世家的血脉传承与资源滋养，纵然后辈出了有灵窍的，又如何能修行？所以，这就是个维系百年的空头支票——一张写给死地的通行契，一纸悬于绝壁的赦免诏。

然此子偏生就来了！

他立于玉阶之始，粗布棉衣在凛冽山风中猎猎作响，脚下皮靴沾着泥土与冰碴，却将脊背挺得笔直。

当年灵螭真人的荐书可是诏告天下了，虽然是为了平息非议、彰显仁德，堵上天下悠悠之口，但书信内容可是天下人皆知的。

当少年把荐书递给守山弟子时，那泛黄的荐书之上，灵螭真人的印鉴仍熠熠生辉，龙纹缠绕，寒气凝而不散，在荐书之上腾起一团霜雾，宛若一条冰螭盘踞，隐隐欲腾。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怀疑这份荐书是假的。话说回来，也没人敢在天元大陆最顶尖的存在所书的荐书上造假！唯一值得怀疑的，也就是这位少年到底是不是北原人了！

守山弟子知道此事已经不是他能擅专的事了，于是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一声“肃静！”平息了广场上议论纷纷的人群，随即深深望了少年一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哪个部落的？”

“方天赐，十六岁，雪风岭人。”方天赐的回答言简意赅。

“这荐书可是黄沙城城主求的！”守山弟子问道。

“黄沙城城主黄平安给我做的保，雪风岭离黄沙城三百里，我们那只有十几户猎户，没人有资格求荐书。”方天赐答道。

守山弟子点了点头，他知道此事他已无法决断，说了声，“候着吧！”转头化一道虹光，向山顶飞驰而去。

守山弟子离开了，而少年则立于玉阶之始，就这么一脸期待的望向那蜿蜒而上的清光玉阶。身后的世家子弟们交头接耳，锦袍玉带间流转着对少年的各种猜测和揣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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