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绝境倒货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光晕在泛黄的墙皮上晕开，晃得人眼晕。

“307床，预交款快见底了，再不补，液就得调慢。”

护士站的喊声像根针，扎得周卫国脊背发僵。他捏着兜里那叠毛票——最大面额是两张五块，其余是一块、五毛，还有一把钢镚——青筋在手背上暴起。来苏水的刺鼻味混着汗气、碘伏和隐约的尿骚味，在空气里沉浮。旁边病床的老汉叼着铜烟袋锅，半晌，叹出一口呛人的旱烟：“现在医院卡得死，住院押金统共八十，交不上连观察室都待不住。这年头，看病难，挣钱更难。”

周卫国没接话。他挪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那块模糊的玻璃，看见母亲侧卧的身影。咳嗽声闷闷地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在拉，撞得薄薄的木门框都在发颤。每一声，都像扯在他心口的弦。

邻床的大嫂探出头，压低声音：“大兄弟，刚大夫查房时跟我念叨，你娘这棉尘肺，得留院观察。八十押金凑齐了，才能给用正规药。后天……后天要是再不交，就得挪去走廊了。这大冬天的……”

周卫国喉结滚了滚，没出声。他攥紧兜里那皱巴巴的十七块钱——那是被纺织厂正式开除后，厂里给的、最后一点“安置费”。三天前，为凑药钱，他偷偷从相熟的裁缝铺王婶那儿赊了两匹积压的蓝布，蹬着二八大杠跑到三十里外的魏庄集上卖。刚铺开摊子，还没开张，就被人盯上了。今天上午，通知下来：正式开除，下岗。当月的五十块工资，一分没发，理由是他“违反厂规，损害集体财产”。

“卫国！”

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喊声从楼梯口传来。林晓雨拽着弟弟林小虎挤过排队缴费的人群，她的会计包拍打着褪色的军绿裤腿，发出闷响。“厂门口告示贴出来了！白纸黑字，说你搞投机倒把，败坏工人阶级名声，直接除名！”她喘着气，脸颊因为奔跑和激动泛着红，“我爹老同事偷偷递了话，举报你的，就是杨老六！”

林小虎攥着那把自制的桃木弹弓，躲到周卫国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哥，我看见杨老六了……他带俩人在医院大门对面晃，叼着烟，跟人说要再去市管会告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卫国心往下沉。他转身冲下水泥台阶，刚踏到院子里，就撞上正往里走的杨老六。午后惨淡的阳光照在那条总不离脖子的黄铜项链上，晃得人眼花。杨老六“啪”地摁响手里的气体打火机，凑到嘴边叼着的烟卷上，深深吸一口，喷出浑浊的烟雾。

“周卫国，下岗的滋味，舒坦不？”他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早跟你说过，在城南那片儿摆摊卖东西，得先到我这儿拜码头。你倒好，在我地盘卖布，一个子儿保护费不交，还跟我横。这就是下场。”

“我娘躺着等救命钱，杨老六，你也下得去手？”周卫国往前踏了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他肩头几乎顶到对方胸口。杨老六被他眼里的血丝和那股狠劲逼得下意识退了半步。

“救命？”杨老六嗤笑，喉结滚动，“你娘救命，关我屁事。厂里一口气裁了一半人，我手下仨兄弟也没了饭碗，现在全靠收点保护费糊口。要么，你把从王婶那儿赊的剩布给我抵债；要么，明天一早，我就让红袖章来这儿把你扣走。投机倒把，人赃并获，够你在学习班蹲半个月的。”

“你敢！”林晓雨一步抢到周卫国身前，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会计包紧紧抱在胸前，像一面小小的盾牌，“杨老六，你别以为没人知道你那些烂事！我管着厂里部分账目，进出渠道、凭证留存，我门儿清！你去年偷厂里劳保手套出去倒卖，经手人、出货量、收款条子，证据复印件还在我这儿！你再闹，我不用等明天，现在就去工商所！”

杨老六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眼神阴沉下来。他刚要抬手，一阵刺耳的车铃声突然从医院大门外炸响！

“吱嘎——”

一辆永久牌二八大杠急刹在几人面前，轮胎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音。章建国从车上跳下来，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工具袋哐当作响。他腰后明显别着个硬物，用旧劳动布裹着，露出****特有的轮廓。他甩掉沾满油污的线手套，横在周卫国和杨老六中间。

“杨老六，欺负一个等着救命钱的老实人，你他妈还要脸不要？”章建国声音不高，但带着股轧钢厂里淬火般的硬气。

“章建国？”杨老六眯起眼，“这儿没你的事，滚一边去。”

“他娘住院，这事我就管定了。”章建国把肩上的枣木扁担往水泥地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咚”声。“我断后，拦着他们。卫国，晓雨，你们带小虎走侧巷，别被盯上。”他盯着杨老六，一字一顿，“上次你截了供销社往东风公社送的那批化肥，私卖了三袋，收款的那张皱巴巴的条子，我还留着呢。真闹到工商所，你猜猜，是你这‘保护费’的事儿大，还是盗窃倒卖计划物资的事儿大？谁先进去蹲，还不一定呢。”

杨老六脸上的肌肉狠狠跳了几下。他盯着章建国看了好几秒，又瞥了眼一脸决绝的林晓雨，最终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唾沫星子溅在水泥地上。“行，你们有种。等着！”撂下这句，他转身，带着两个跟班，一头扎进医院外那条嘈杂的小巷。

见人影消失，章建国才迅速拽着周卫国贴到墙根阴影里，压低声音：“卫国，别慌。我打听过了，南城巷深处，每周四下午有个温州来的师傅，专给人补牛仔裤、改裤脚，手艺好。他手里有囤的货，全新的牛仔裤，十二块一条能拿，转手卖个二十五、三十不成问题。联防队巡逻有规律，周四下午三点到五点重点查那片，咱们掐着两点四十他们换岗的空档去，有十五分钟窗口期，抓紧时间，稳赚。”

周卫国喉咙干得发疼。救命的钱还差一大截，眼前似乎只剩这一条铤而走险的路。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胸口——隔着洗得发硬的劳动布工装，爷爷留下的那面巴掌大的圆形铜镜，正硌着他的皮肉。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让他焦灼的心绪莫名地定了一下。他用指腹反复摩挲着铜镜背面那个深深凹陷下去的“诚”字刻痕，仿佛能从这粗糙的纹理里汲取一点力量。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毫无征兆地、清晰地“撞”进来几个词：的确良……魏庄集……紧俏。

像是有谁在他耳边低语，又像是这几个字早就刻在他眼底。他猛地一个激灵，手指收紧，铜镜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是爷爷……在给他指路？

几乎同时，走廊那头隐约飘来两个病友家属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可不是嘛，魏庄那边……每月逢五有大集……的确良布……比供销社便宜两三块呢……就是路子野，怕被抓……”这声音轻飘飘的，混在医院的嘈杂里，周卫国刚才心乱如麻，根本没往心里去。此刻，却和他脑子里那三个词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铜镜贴着心口，仿佛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暖意。他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理出了一点头绪。赌一把！必须赌一把！他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凑钱，救娘。

“我……我只剩这十七块了，”周卫国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沙哑，“还欠着裁缝铺王婶八块钱布钱。”

“我出二十三，”章建国毫不犹豫，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卷用手帕包着的零钱，拍在周卫国手里，“凑四十块本钱。赚了，分我三成；亏了，算我的，我扛。真要被红袖章抓了，我顶在前头，就说是我拉你下水的。”

林晓雨迅速拉开她的会计包，从侧袋抽出英雄牌钢笔和一本印着红格的便签本，眼神冷静：“我管账。进价、拿货时间、潜在运费、预计售价，每一笔我都记清楚。时间要紧，联防队两点四十换岗，空窗期只有十五分钟左右。我们从纺织厂后墙那个豁口穿过去，走侧巷，最安全。”

林小虎把弹弓塞进裤兜，挺起小胸脯：“哥，我去巷子口老槐树那儿放风，看见穿蓝制服、戴红袖章的过来，我就学麻雀叫，连叫三声！”

四人不再犹豫。周卫国和章建国骑上两辆二八大杠，林晓雨侧坐在周卫国后座，紧紧抱着他的腰，林小虎则被章建国拎起来放在前杠上。两辆车像离弦的箭，钻进迷宫般的小巷。

南城巷深处，果然有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停在背阴处。车斗上堆着冒尖的深蓝色劳动布牛仔裤，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车边，就着水盆搓洗满是布屑的手。见他们过来，男人警惕地抬头，口音带着明显的南方腔调：“要货？抓紧时间，三点一到，联防队准来。上个礼拜，我刚被扣了三车货，罚得我肉疼。”

旁边一个摆摊卖鞋垫袜子的老太太，一边低头纳着鞋底，一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嘀咕：“后生，可得藏严实喽……现在‘严打’风头紧，前儿个卖电子表那小伙子，东西全没收，罚了五百块，还拘留了七天……”

周卫国咬牙点了三条裤子，三十六块钱递出去。男人利索地用旧报纸裹好，塞进一个破麻袋。布卷捆在周卫国的车后座，沉甸甸的。

刚拐出南城巷，钻进一片老旧的国营厂家属区，远远就传来吆喝声：“那条巷子！去看看！无照经营的，都收了！”

是红袖章！

章建国反应极快，猛地一拽周卫国的车把：“进三号院！这个点，厂里下早班的工人刚好回家，缺换洗衣服！”

两辆车冲进敞着铁门的小院。正是做晚饭的时候，院里纳凉、择菜、生炉子的大妈小媳妇不少。章建国跳下车，扯开麻袋，抖出一条裤子：“大姐婶子们看看！正经劳动布牛仔裤，耐穿耐磨，厂里百货大楼卖三十五，咱们这就二十五！最后三条，卖完就走！”

深蓝色的裤子在夕阳下泛着扎实的光泽。立刻有几个年轻女工围上来，摸摸布料，比划尺寸。不到二十分钟，三条裤子以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块的价格先后卖掉。买主都是急着给丈夫或儿子添置行头的家属，付钱爽快，也没多问来路。

周卫国蹲在墙角，手指颤抖着清点到手的一把零钱。除去本钱，净赚五十四块！加上原来那十七块，现在手头总共有七十一块。

离八十块的住院押金，还差九块。

母亲那断续的咳嗽声，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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