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亡命符

广达老王那通赖账电话，像最后一记闷棍，把陈建国脑子里仅存的理智和侥幸，彻底打散了。

他盯着话筒，看了很久，直到老金气急败坏的咒骂声把他拉回现实。四万块，救命钱，就这么被轻飘飘一句“缓一缓”搁浅了。疤脸强的三天期限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农家院被盯梢的阴影尚未散去，工商会不会顺藤摸瓜找来柜台？小娟最后那个眼神……不，不能想。

“妈的！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老金踹翻了脚边的纸箱，散落的色带和空包装盒滚了一地。他眼睛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狭窄的柜台里焦躁地转圈，烟一根接一根，很快弄得乌烟瘴气。

陈建国没说话，他慢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边缘一块翘起的木皮。木刺扎进指甲缝，细微的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快要淹没头顶。但他不能淹死，至少，不能现在淹死。

“那箱货，”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能出就尽快出，价钱低点也行。拿到钱，先应付疤脸强。”

“一万五顶天了！够个屁！”老金啐了一口，“利滚利，现在欠的绝不止三四万！妈的，这帮放印子钱的，心比墨还黑！”

“能顶一点是一点。”陈建国机械地说，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一万五，就算全给了疤脸强，也堵不上窟窿。农家院那些机器和剩下的货必须尽快处理，但火烧是下下策，那是钱。广达那边……指望不上了。还能从哪里弄钱？

“实在不行……”老金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光芒，他凑近陈建国，压低声音，带着烟臭的热气喷在陈建国脸上，“咱们干票大的！”

陈建国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我联系上了！”老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真正的香港大庄家！不是以前那些小鱼小虾！人家做的，是整柜整柜的‘硬通货’！奔腾Pro 200，最新型号！刚从Intel厂里流出来的‘黑片’，没打税，没标签，但品质和正品一样！价格只有市面正规渠道的四成！”

奔腾Pro 200！陈建国呼吸一窒。那是现在市面上最顶尖的CPU，正规渠道一片要五六千！四成价……一片成本两千多，转手就能赚三千！这利润……

“多少？”他喉咙发干。

“最少一箱，五百片起。”老金伸出五根手指，眼睛死死盯着陈建国，“走海运，从香港到天津，再陆运到北京。全程有人打点，安全。但本钱要足，五百片，本金就得一百万！”

一百万！陈建国倒吸一口凉气。把他们仨卖了也凑不出这个零头。

“咱们哪有……”

“不用咱们出全款！”老金打断他，语速飞快，“庄家信得过我老金这块招牌——以前替他顶过事。他可以先给货，咱们卖掉再结账。但抽成高，五五开。而且，必须现金交易，一次清。”

先货后款？五五开？陈建国心脏狂跳起来。这意味着，他们几乎不用出本钱，就能拿到价值百万的货！卖出去，哪怕只卖出一半，也能分到几十万！足够还清高利贷，填补广达的窟窿，甚至还能剩下不少！

但风险也大得吓人。五百片走私CPU，一旦被查，就是惊天大案！而且，先货后款，等于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了这条来历不明的“渠道”和这批“黑货”上。卖不掉，或者中间出任何岔子，庄家不会放过他们。

“这……太险了。”陈建国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险？现在就不险吗？”老金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疤脸强三天后就要来收账！广达摆明了赖账！工商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上门！咱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不搏一把，等死吗？！”

他抓住陈建国的肩膀，用力摇晃：“建国！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干成了，一口气翻身！别说疤脸强，以后在中关村，咱们也能横着走！想想你妈！想想小娟！想想咱们受的那些窝囊气！难道你就甘心这么完了？！”

陈建国被他晃得头晕，脑子里乱成一团。老金的话像魔鬼的蛊惑，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欲望。对贫穷和暴力的恐惧，对财富和出人头地的欲望。搏一把，或许能活，甚至活得很好。不搏，三天后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可是……周浩。这事，绝对不能告诉周浩。他不会同意。不仅不会同意，恐怕会立刻翻脸，甚至……报警。

“周浩那边……”陈建国艰难地说。

“先别告诉他！”老金立刻说，眼神闪烁，“等货到了，生米煮成熟饭，他知道了也没用。到时候分他一份，他还能说什么？再说，他现在跟咱们也不是一条心了，告诉了他，反而坏事！”

陈建国沉默了。他知道老金说得对，这事见不得光，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瞒着周浩……他们毕竟是兄弟，是“建国浩科”的创始人。

“让我想想。”他最终说，声音疲惫不堪。

“还想？没时间了！”老金急道，“那边庄家不等人！我已经跟中间人说了，最迟今晚给准信！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二

陈建国把自己关在柜台里，一整天。老金出去“活动”，说是去处理那箱“样品”和打听疤脸强那边的口风。

柜台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日光灯镇流器烦人的嗡嗡声。陈建国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联想柜台里衣着光鲜的销售员，看着窗外步履匆匆、为生活奔波的人群，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憔悴、眼窝深陷的倒影。

他想起了第一次走进中关村时的茫然，想起了睡桥洞捡垃圾的屈辱，想起了和周浩在灯下研究电路图、赚到第一笔修理费时的兴奋，想起了方教授说起“正道”和“未来”时眼中的光，想起了小娟端来的那碗热鸡汤和桂花茶的甜香……

然后，他想起了废窑厂刺耳的警笛，想起了周浩被带上警车时苍白的脸，想起了疤脸强那张血腥的照片，想起了小娟最后看他时，那心碎欲绝的眼神。

两条路，清晰地摆在眼前。一条，是向疤脸强求饶，向广达下跪，然后等着被高利贷逼死，或者被警察抓走，母亲无人奉养，小娟彻底失望，之前所有的挣扎和牺牲都付诸东流。另一条，是踏上老金指的那条更黑、更险的路，搏一把生死，赢了，可能拥有一切；输了，万劫不复。

他知道哪条是“对”的，可他更知道，哪条是“活”的。

傍晚，老金回来了，脸色阴沉。“样品”只出了一半，换回七千块。疤脸强那边托人说情，对方只回了一句话：“三天，见不到钱，按规矩办。”

最后一丝侥幸也断了。

老金把七千块钱扔在桌上，看着陈建国：“建国，是死是活，你给句话。”

陈建国盯着那沓钱，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老金。他眼里最后一点犹豫和挣扎，像风中残烛，终于熄灭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决绝。

“干。”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金眼睛一亮，重重拍了他肩膀一下：“好！我就知道你小子是条汉子！我这就去联系！”

“等等。”陈建国叫住他，“叫周浩来。今晚，咱们仨，得把话说清楚。”

老金皱眉：“叫他来干嘛？添乱？”

“叫他来。”陈建国重复，语气不容置疑，“有些事，瞒不住。要干，就一起担着。”

三

晚上九点，市场清场。B217柜台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台灯。光线昏黄，将三人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周浩是下了课赶过来的，背着书包，脸上带着疑惑和不耐烦。当他看到桌上那七千块钱，又看到陈建国和老金异常凝重的脸色时，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他问，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

老金叼着烟，没说话，看向陈建国。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把广达赖账、疤脸强逼债、农家院被盯梢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他没提香港走私的具体细节，只说老金找到一条“特殊渠道”，能搞到一批“紧俏货”，利润极大，可以一次性解决所有危机，但风险也很高。

周浩听完，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发颤：“特殊渠道？紧俏货？又是水货？CPU？”

陈建国默认。

“建国！你疯了？！”周浩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你差点进去！我也背了处分！现在还要搞？还是在这种时候？你这是饮鸩止渴！”

“不搞，怎么办？”陈建国抬起头，看着他，眼神空洞，“三天后疤脸强来收账，拿什么给？广达的四万块，什么时候能要回来？柜台下个月的租金，从哪里出？浩子，你告诉我，怎么办？”

周浩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他能怎么办？去找方教授借钱？杯水车薪。去报警？那等于把陈建国和老金送进去。他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可以去找方教授商量，可以去催广达的款，甚至可以……可以把柜台盘出去，从头再来！”周浩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恳求，“建国，我们不能一错再错了！这条路走下去，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回不了头？”老金冷笑一声，弹了弹烟灰，“周浩，你清高，你干净。可清高干净能当饭吃吗？能让你妈用上好药吗？能让你在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人面前挺直腰杆吗？我们现在是在泥潭里，不想被淹死，就得抓住能抓住的一切！哪怕那是根带刺的藤！”

“那是毒藤！抓住了只会死得更快！”周浩激动地反驳，“你们这是赌博！拿命在赌！”

“对！就是赌！”老金也提高了音量，瞪着周浩，“赌赢了，活！赌输了，认！可你现在连赌的勇气都没有，就只会站在干岸上说风凉话！周浩，别忘了，你也是建国浩科的一份子！公司倒了，债还不上，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疤脸强找不到建国，就会去找你！找你妈！”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周浩最脆弱的地方。他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是啊，他还能独善其身吗？从他在合伙协议上签下名字，从他被卷入上一次的走私风波开始，他的命运，就已经和这两个在泥潭里挣扎的人，绑在一起了。

陈建国看着周浩绝望的神情，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他知道老金的话残忍，但也是事实。他走到周浩面前，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恳求：“浩子，就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等过了这个坎，还了债，咱们就收手。我答应你，以后只做正经生意。咱们还像以前一样，修电脑，搞Y2K，做咱们的‘建国浩科’品牌。你再信我一次，行吗？”

周浩看着陈建国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股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和卑微的乞求。他知道，陈建国已经决定了。无论自己同不同意，他都会去做。而自己，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然后等着被牵连吗？

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不仅是为陈建国，也是为自己。他曾经以为，技术可以改变命运，知识和汗水可以通往光明的未来。可现在，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甚至连自己，都要被这黑暗的漩涡吞噬。

他慢慢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过了很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什么时候？多少？”

老金脸上露出“早该如此”的神色，陈建国心里却没有任何轻松，只有更深的沉重。他知道，自己把周浩，彻底拖下水了。

“具体时间和细节，我会安排。”老金说，语气缓和了些，“周浩，你不用参与具体的事。但需要的时候，你的技术，可能用得上。放心，事成之后，少不了你那份。”

周浩没说话，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四

老金从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摸出半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二锅头，又找出三个脏兮兮的玻璃杯。他咬破自己右手拇指，将血滴进三个杯子，然后倒上酒。暗红的血丝在浑浊的酒液里缓缓晕开，像某种不祥的符咒。

“来！”老金端起一杯，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庄重，甚至带着一丝狰狞的肃穆，“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今天我老金，和陈建国、周浩，在此重新立誓！从今往后，咱们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是同生共死的兄弟！这次的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要是孬种，谁要是背后插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看向陈建国。陈建国看着杯中那抹刺眼的红，胃里一阵翻腾。但他没有犹豫，端起杯子，与老金重重一碰。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两人的目光，一起投向周浩。

周浩站在那里，看着那杯血酒，仿佛看着一杯穿肠毒药。他脸色惨白，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喝下这杯酒，就意味着彻底踏上这条不归路，再也无法回头。

时间仿佛凝固了。柜台里静得可怕，只有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最终，周浩伸出手，指尖冰凉。他端起那杯血酒，闭上眼睛，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冲下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老金满意地大笑，拍着周浩的背：“好！这才像咱们的兄弟！”

陈建国也喝干了杯中酒。火辣的酒液灼烧着食道，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四肢百骸。他看着周浩痛苦咳嗽的样子，看着老金志得意满的脸，心里没有一点“结盟”的豪情，只有一种坠入无尽深渊的、冰冷的坠落感。

联盟达成了，以血为誓。

可他知道，这根绳子，绑住的不是希望，而是通往地狱的通行证。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中关村的霓虹，依旧璀璨，却照不进这间被绝望和罪恶笼罩的、小小的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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