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争吵（一）

夜晚的风吹在老旧的玻璃窗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李家老院里灯光昏黄，勉强照亮一方狭小的天地，屋内烟火气稀薄，只剩下经年累月积攒的冷漠与刻薄，冷冷地笼罩着这个相伴几十年的家。

李老头一辈子也是勤勤恳恳操劳了大半辈子。从年轻时去了部队，后退役回家下地种田，养家糊口，到老来打理家务，喂鸡种菜，一辈子省吃俭用，把所有的积蓄、力气和心血，全都放在了这个家里，放在了老伴李老太和几个儿子身上。他性子老实木讷，不善言辞，一辈子只会埋头做事，从不争不抢，可越是温顺老实，越是被李老太拿捏得死死的。

李家几个孩子里，二儿子李大仁最是心软孝顺，也是最让家里亏欠的一个。分家的时候，李老太偏心眼偏得没边，眼里只有大儿子，觉得老大嘴甜，能撑门面，往后能给老两口养老撑腰。唯独觉得老实本分的李大仁没本事，太憨厚，占不到半点便宜，反倒成了家里最吃亏的人。

分家分财产、分田地、分宅基地，所有值钱的东西，李老太一股脑全都塞给了李大根。留给李大仁的，只有一间漏风漏雨的老偏房，几分贫瘠种不出庄稼的薄地，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旁人邻里看不过去，私下都替李大仁喊冤，可李老太从不在意旁人的闲话。在她眼里，手心手背从来不是肉，只有能为自己带来好处的儿女，才值得她疼惜，老实吃亏的李大仁，天生就该任劳任怨、默默付出。

李大仁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即便受尽委屈，依旧时时惦记着年迈的父母，逢年过节都会拎着东西上门探望，平日里能搭把手的活，从来随叫随到。

可越是这样，李老太越是觉得他懦弱好拿捏，愈发得寸进尺、自私凉薄。

李老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几十年夫妻，他最清楚二儿子的委屈和不易。这些年，他私下偷偷攒了一点私房钱，不是什么大钱，都是他平日里捡废品、卖点柴、省吃俭用一分一厘抠出来的。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足足攒了整年，才攒下三百块钱。

这三百块钱，是李老头全部的私藏，也是他唯一能偷偷弥补小儿子的心意。他心里清楚，李大仁刚分家后日子拮据，身上常年没什么闲钱，平日里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过得紧巴巴，全靠张凤英娘家的帮衬。他不求能帮衬多少，只希望这三百块钱，能让二儿子稍稍宽慰一下委屈的日子。

这天夜里，夜深人静，李老太洗漱完早早躺在炕上，眼皮都不抬一下，满脸的不耐与淡漠。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院外虫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叫着。李老头屏住呼吸，趁着昏暗的灯光，小心翼翼地从床底最隐蔽的木盒子里，摸出了那叠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揣得温热的零钱。三张崭新的百元纸币，被他反复抚平边角，小心翼翼攥在掌心，沉甸甸的，藏着他为人父最笨拙的疼爱。

他动作极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床上的老伴。他心里清楚，李老太极其刻薄自私，家里一分一厘的钱财，她都看得比命还重。在她的认知里，家里所有钱都该攥在她手里，全都该留给自己、留给她偏爱的大儿子，半分都不许贴补老实吃亏的李大仁。若是被她发现自己偷偷藏钱，还要拿给李大仁，必然是一场天翻地覆的争吵。

李老头佝偻着身子，脚步轻轻挪到房门口，心里又忐忑又酸涩。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父亲，看着受尽委屈的儿子，实在于心不忍，只想偷偷尽一点为人父的本分，弥补孩子几分亏欠。

可偏偏，世事总是不如人愿。

他刚踏出房门半步，炕上躺着的李老太忽然猛地翻身坐起，眼神锐利如鹰，瞬间锁定了他手里攥着的钱，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站住！你手里拿的什么？！”

一声尖利刻薄的呵斥，骤然划破深夜的寂静，尖锐刺耳，吓得院外的虫鸣都瞬间停歇。

李老头浑身一颤，浑身的僵硬，下意识就想把双手背到身后藏起来，脸上瞬间布满慌乱与无措。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慢慢转过身，浑浊的眼底带着几分卑微和躲闪，低声嗫嚅着：“没、没什么……就是一点零钱……”

“零钱？”李老太冷笑一声，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大步冲到他面前，眼神凶狠又贪婪，死死盯着他攥紧的双手，“我看你是胆子肥了！家里的钱都归我管，你什么时候敢私藏钱了？还偷偷摸摸的，你想拿去给谁？！”

李老太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钱财，自私自利到了极致。她这辈子活着，从来只为自己盘算，心里没有半点夫妻情分，更没有一视同仁的儿女亲情。一辈子精打细算、锱铢必较，占便宜的事从不落下，吃亏的分毫不肯忍受。对自己偏爱、能给她好处的大儿子，她大方纵容、倾尽所有；对老实吃亏、从不计较的儿子李大仁，她吝啬刻薄、百般压榨，连一丝一毫的帮扶都不愿付出。

在她冰冷自私的心里，李大仁就是家里的外人，是用来吃苦受累、兜底扛事的工具人，不配得到父母半分疼爱和补贴。

李老头看着眼前面目狰狞、满眼戾气的老伴，心里又寒又累，低声解释：“这是我自己攒的私房钱，没动家里的公用积蓄……大仁这些年太苦了，分家吃了大亏，手里一直紧巴巴的，我就想偷偷给他拿一点，让他宽裕几天……”

话还没说完，李老太瞬间勃然大怒，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双目圆睁，满脸都是刻薄的戾气，拔高声调厉声呵斥：“给他？凭什么给他！我告诉你，你做梦！”

她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李老头，字字句句都透着极致的自私与无情：“家里的东西，家里的钱，一分一毫都轮不到李大仁！当初分家都分得明明白白，他既然占了清闲，不用担责，就该活该吃苦受累！”

“一把年纪了，你倒是好心泛滥！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李大仁自己没本事挣大钱，日子过得差是他自己没用，凭什么要用我们的钱补贴他？我们辛辛苦苦一辈子，攒点钱容易吗？凭什么白白给他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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