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马厩里的无声博弈

“粮草官回话说，盟主为了置办今日的祭天大典，耗尽了库府存银。如今各营粮草吃紧，咱们曹营又是那是那‘没什么根基’的，自然得排在最后。”

曹仁一拳砸在立柱上，震落下几缕尘灰。

这理由找得简直比教坊司里那些不想接客的姑娘称病还要敷衍。

袁术这哪里是缺银子，分明是缺德。

卞玉儿没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绝影的脖颈。

这马儿通人性，感觉到了草料里的不对劲，此刻正烦躁地喷着响鼻，马蹄子把地面刨出了一个浅坑。

整个马厩里的空气都浑浊得令人窒息。

数百匹战马饿着肚子，此起彼伏的嘶鸣声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乱得让人脑仁疼。

这种无序的声波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折射，听在卞玉儿耳朵里，就是一场针对神经系统的酷刑。

她忍着耳鸣，转身走出马厩，想找个清净地儿透口气。

刚转过一道栅栏，一阵奇异的“沙沙”声钻进了耳朵。

那声音极有规律，像是一把精准的节拍器，在混乱的马鸣声中强行切出了一道整齐的切分音。

顺着声音望去，几十步开外的联军营火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黑脸大汉正抱着酒坛子生闷气，另一个大耳长臂的中年男人则盘膝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两团稻草，十指翻飞。

是刘备。

他正在编草鞋。

这画面在杀气腾腾的军营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点滑稽。

但卞玉儿没笑。

她眯起眼，视线聚焦在刘备的手指上。

一挑、一压、一拉。

每一次拉扯稻草的力度都完全一致，发出的“沙”声频率稳定在每息一拍。

更诡异的是，随着他这单调却稳定的节奏，靠近那一侧马厩的几匹战马，竟然奇迹般地停止了踢踏，耳朵随着那编草鞋的节奏一耸一耸，慢慢安静了下来。

这人是个高手。

他不是在编鞋，他是在用节奏“调音”。

在这个乱哄哄的营地里，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定海神针般的音频发射源。

卞玉儿抱着琵琶走了过去。

“什么人！滚远点！”

那黑脸大汉猛地回头，正是张飞。

他这一嗓子没留力气，声如炸雷，带着一股子他在屠宰场练出来的血煞气，直冲卞玉儿面门。

若是寻常女子，这一吼足以震破胆囊。

卞玉儿脚下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眨。

就在那声波即将撞上耳膜的瞬间，她右手拇指在琵琶弦上极其随意地一滑。

“崩——”

不是成调的曲子，而是一个极短促、极尖锐的滑音。

这个音符精准地切入了张飞吼声的频率波峰，两股声波在空气中剧烈对撞，互相抵消。

张飞只觉得嗓子眼一堵，后面半句脏话硬生生被憋了回去，咳得满脸通红。

“三弟，不得无礼。”

刘备手中的动作没停，甚至连头都没抬，声音温润如玉，“曹夫人雅兴，深夜抚琴，可是为了这些饿马？”

卞玉儿在他对面三步外站定，目光落在他那双满是老茧却修长有力的手上。

“刘皇叔好手艺。”卞玉儿意有所指，“这草鞋编得紧密扎实，只是不知这乱世的人心，能不能像这稻草一样，被您这一双手给编到一起去？”

刘备终于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

他笑了笑，随手将编好的一只草鞋扔进火堆。

稻草遇火，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人心难测，正如这草料。”刘备看着跳动的火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有些草看着鲜嫩，实则长在阴湿之地，混了‘哑药藤’。马儿吃了，不叫也不闹，只会四肢酸软，任人宰割。袁公路虽然小气，但若是真想让人闭嘴，除了割舌头，还有更体面的法子。”

卞玉儿心头猛地一跳。

哑药藤。

这哪里是断粮，这是要给曹军的战马下毒！

一旦战马失去脚力，明日若是董卓大军袭来，曹操引以为傲的骑兵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袁术这招，够阴，也够毒。

“多谢皇叔提点。”卞玉儿微微欠身，没有多余的废话。

刘备重新拿起一团稻草：“备只是个卖草鞋的，懂些草木习性罢了。夫人请便。”

回到曹营，卞玉儿立刻叫来了曹仁。

“去，把所有的行军铜盆都找出来，盛满清水，排在马厩前。”

曹仁一脸懵逼：“夫人，这时候给马洗澡？它们连饭都吃不上！”

“不想让这几千匹马废掉就照做！”卞玉儿语气冷厉，不容置疑。

一刻钟后，三十口巨大的铜盆一字排开。

卞玉儿命人将那些掺了杂草的料堆在盆边，然后从亲卫营里挑了十个鼓手。

“我不喊停，就对着这些水盆敲，要快，要密，要用寸劲！”

鼓声骤起。

“咚咚咚咚——”

密集的鼓点震动着铜盆，盆里的清水随之剧烈震荡，泛起细密的水花。

卞玉儿抓起一把草料，撒入水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在声波引起的高频震荡下，草料在水中迅速分层。

那些正常的干草漂浮在水面打转，而那些混杂其中、虽晒干却因纤维结构不同而密度稍大的“哑药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迅速沉入盆底。

这是她在教坊司跟波斯胡人学来的把戏，利用震动频率分离不同密度的金沙，如今用来筛毒草，大材小用。

“沉底的捞出来烧了，漂着的喂马！”

曹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嫂子懂的也太多了点吧？

这就是传说中的……物理？

后半夜，马厩里终于传来了安稳的咀嚼声。

曹操披着大氅站在帐外，看着那些狼吞虎咽的战马，眼底的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两簇疯狂跳动的野火。

“袁公路想困死吾？”曹操冷笑一声，拔出腰间倚天剑，剑锋直指西北，“传令下去，全军造饭！不在此地受这鸟气了！天一亮，咱们独自拔营，奇袭荥阳！”

不等袁绍那狗屁号令，也不看这帮诸侯的脸色。

这才是曹孟德。

卞玉儿站在他身后，正要说话，忽然，她感觉脚下的地面微微一震。

不是马蹄声。

那种震动极微弱，如果不具备她这种“绝对音感”的人根本察觉不到。

咚……咚……

沉闷，滞涩。

像是有人拿着厚重的铁器，在很深的地底，一下一下地凿击着岩层。

那声音顺着地脉传导上来，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而且，那声音的源头，似乎就在他们即将行军路线的前方——那处必经的狭长谷地之下。

“孟德，”卞玉儿一把抓住了曹操的衣袖，指尖冰凉，“等等，地下……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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