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琴弦上的审判与颤抖的酒杯

中军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不是一场庆功宴，这是一场活埋前的最后仪式。

卞玉儿跪坐在那张漆黑的案几后，指尖下的并不是她惯用的焦尾琴，而是一张音色更加浑厚、苍古的军中铁筝。

她没有抬头，视线只落在还在颤动的丝弦上，但整个大帐内的动静，都在她的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全息的声呐图。

帐外是巡逻甲士沉重的脚步声，帐内是几十个官员压抑的呼吸声，还有酒液在青铜爵中因为手抖而产生的细微涟漪声。

铮——！

她右手勾剔，一个极低沉的泛音在大帐内炸开。

这不是给人听的，是给人的五脏六腑听的。

这是《十面埋伏》的起手式，但她稍作了改动，在原本激昂的杀伐之音中，混入了类似雷雨前夕气压骤降的低频震动。

这种频率，能让人产生类似缺氧的胸闷感，心虚的人甚至会产生有人在背后吹气的幻觉。

效果立竿见影。

坐在左侧首位的董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汗水顺着他发髻里的玉簪往下淌，流过鬓角，汇入那已经被汗浸透的领口。

他的脸色在烛火的映照下惨白如纸，眼球上却布满了红血丝，随着琴音的每一次重击，他的眼皮就神经质地跳动一下。

咚、咚、咚。

那是董承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来自首。

卞玉儿手指微扣，指尖在琴弦上抹出一个令人牙酸的长滑音。

“啊！”

董承一声短促的惊呼，手里的酒爵没拿稳，直接磕在了案几边缘。

暗红色的酒液泼洒而出，溅了他那一身造价不菲的蜀锦官袍，看着像是一滩还没干涸的血迹。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董承急促的喘息声格外刺耳。

“国舅这是怎么了？”

曹操坐在主位上，手里那个巨大的酒樽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放下酒樽，眼神迷离，看起来似乎有了七分醉意，身体松垮垮地倚靠在虎皮软垫上，像极了一只吃饱了想打盹的猫。

但卞玉儿听得见，曹操的心跳平稳有力，每分钟六十五下，冷静得像一块冰。

他在装，而且装得很享受。

“臣……臣失仪……”董承手忙脚乱地去擦身上的酒渍，却越擦越脏，两只手抖得像是在弹琵琶。

“哎，无妨。”曹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里还端着自己那杯喝了一半的残酒，一步三摇地走到董承面前，“许田风大，国舅这是受了寒吧？来，吾这杯酒，暖得很。”

说着，曹操将那个还沾着自己口水的酒樽，硬生生递到了董承的鼻子底下。

董承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在这个节骨眼上，曹操赐的酒，和阎王爷发的请帖有什么区别？

这是毒酒？

还是断头酒？

“怎么？国舅嫌弃吾喝过的？”曹操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神却冷得像刀子，“这可是……同生共死之酒啊。”

“臣……不敢！”

董承咬着后槽牙，伸出双手去接那个沉重的青铜酒樽。

两手相交的瞬间。

卞玉儿清晰地看到了董承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的青白色，那是人在极度恐惧下才会有的僵硬。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杯“夺命酒”上时，卞玉儿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违和的杂音。

大帐内的侍从走路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脚后跟先着地，悄无声息。

但有一个声音不对。

那是布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急促、轻浮，且带着一种吾注一掷的决绝。

声音源自右侧的一名添酒侍从，他的呼吸频率与在场的恐惧氛围格格不入，那是一种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亢奋。

来了。

那名侍从借着给邻座官员添酒的动作，身体猛地一个前冲，手中那个用来托酒壶的红漆木盘底部，毫无征兆地滑出一柄三寸长的薄刃短刀。

那是吴子兰。

这家伙伪装得不错，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心理素质，也低估了这里的安保级别。

眼看着董承要崩盘，这只被逼急了的兔子终于忍不住要咬人了。

寒光一闪，刀尖直奔曹操毫无防备的后颈。

距离，三寸。

曹操还在笑眯眯地看着董承，仿佛对身后的杀机一无所知。

卞玉儿没有喊，声音太慢了。

她的左手小指猛地勾住那根最粗的武弦，内劲瞬间灌注指尖，不是弹奏，而是暴力的拉扯。

崩——！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炸裂开来。

那根紧绷的蚕丝弦不堪重负地断裂，但在断裂的瞬间，蕴含在弦身之上的内劲将其变成了一条肉眼难辨的钢鞭。

断弦如流星赶月，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精准无比地抽在了吴子兰握刀的手腕内侧“内关穴”上。

“啪！”

这一击的力道，不亚于一记重锤。

吴子兰只觉得右手手腕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一样，整条手臂瞬间麻痹，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当啷。

短刀掉落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直到这时，周围的护卫才反应过来，发出惊怒的吼声准备扑上来。

曹操却连头都没回。

他依旧保持着递酒的姿势，只是另一只手随手抓起桌案上的酒壶，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反手向后一泼。

哗啦。

辛辣的烈酒精准地泼了吴子兰一脸，迷住了那双充满了惊恐与不甘的眼睛。

“这就是国舅安排的助兴节目？”

曹操随手丢掉酒壶，终于转过身，看也没看那个捂着手腕跪地惨叫的刺客，而是从袖口里摸出一枚沾着泥土的印章。

那是白天在猎场，从死士身上搜出来的。

“啪嗒。”

印章被随意地扔在董承面前的案几上，翻滚了两圈，露出了底部那个鲜红如血的篆体字——“董”。

董承看着那枚印章，双腿一软，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地，那个沉重的酒樽滚落一旁，酒液流了一地，映照出他扭曲变形的脸。

“酒洒了。”

曹操惋惜地叹了口气，目光越过董承，看向大帐门口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

“既然酒洒了，那就用血来补吧。”

他微微侧头，视线与角落里正在慢条斯理收起断弦的卞玉儿撞了一下。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引路，去抓那个还没来得及上台的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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