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城门口的锤声与掌心的茧

宛城的春风确实比许都要软，软得像那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谁看了都想咬一口。

曹操现在就是那个饿急眼的食客，看什么都顺眼，尤其是看着那个跪在马前瑟瑟发抖的张绣。

十里长亭，旌旗招展。

张绣跪得很标准，脑门贴着黄土，双手高举着那方代表宛城军政大权的印信。

这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连脊梁骨仿佛都被抽掉了，只剩下一副软趴趴的皮囊。

曹操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炸开了花，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自己剥了皮躺进锅里的得意。

他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得不像个快知天命的老头，倒像个急着入洞房的新郎官。

卞玉儿跟在身后下马，脸上的面纱被风吹起一角。

她没看那方印信，那玩意儿是死物，她看的是拿着印信的手。

那是一双典型的武将的手，指节粗大。

当曹操伸手去接印信时，张绣的手指由于极度的恭顺——或者说紧张，微微向后缩了一下。

就这一下，露出了虎口。

卞玉儿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里的老茧破了，结了层暗红的新痂。

寻常骑兵练刀，茧子在掌心；弓手练箭，茧子在指腹。

唯有重型长矛，靠的是虎口死死卡住枪杆的疯狂突刺和挑杀，才会把这块皮肉磨得血肉模糊。

张绣降书里写的可是“自知罪孽深重，半载不敢练兵，日日吃斋念佛”。

吃斋能吃出一手的新鲜血痂？这哪是念佛，这是在磨刀。

“丞相大驾光临，宛城蓬荜生辉。”张绣抬起头，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眼底却像是一潭死水。

卞玉儿刚想开口，一股巨大的声浪如同海啸般迎面拍来。

他们刚踏入城门洞。

“当！当！当！”

狭窄的瓮城里，没有任何预兆，三百柄铁锤同时砸向了三百块铁砧。

那声音在封闭的砖石空间里来回撞击、叠加、放大，瞬间变成了一种足以撕裂耳膜的金属风暴。

空气都在震动，每一声敲击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捅进卞玉儿的脑子里。

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哪怕是普通人都觉得吵闹，何况是她这种听觉敏锐度是常人十倍的“怪物”？

这一瞬间，她的世界白茫茫一片，所有的呼吸声、心跳声、盔甲摩擦声，统统被这狂暴的金属噪音碾成了粉末。

“这是何意？”曹操不得不扯着嗓子吼，眉头皱成了川字。

站在张绣身后的阴夔躬身行礼，脸上挂着那副阴恻恻的标志性假笑，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凉气：“回丞相，这是为了修补咱们带来的那些破甲胄，好为丞相的大军效力。乡野粗人不懂规矩，想着用最卖力的干活声来欢迎丞相，没惊着贵人吧？”

这理由找得，天衣无缝。

卞玉儿死死按住太阳穴，那种几乎要呕吐的眩晕感让她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分辨城墙上方是否有伏兵的呼吸声。

这哪里是欢迎，这分明就是针对她的“声呐干扰”。

阴夔这老狗，早就防着这一手。

进了临时行馆，那股令人作呕的干扰并没有结束。

城中的报时鼓像是疯了，每隔一刻钟就擂得震天响。

密集的鼓点像是心律不齐的狂躁病人，将整座行馆笼罩在一种令人焦躁的低频噪音里。

卞玉儿试图贴着墙壁，去听隔壁院落是否有异常的脚步声。

但那鼓声就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被，把所有细微的震动都捂得严严实实。

直到晚宴开始，这场精心编织的“失聪局”达到了高潮。

没有编钟，没有琴瑟，只有笛子。

整整一百名乐师，吹着清一色的高音横笛。

那种尖锐、穿透力极强的啸叫声，汇聚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声墙。

哪怕曹操就坐在她身旁，卞玉儿也只能看见他的嘴在动，却听不清他对张绣说了什么。

至于坐在下首的张绣和阴夔在那儿交头接耳，更是如同在演默剧。

她成了个聋子。

在这个杀机四伏的夜晚，她最大的依仗被废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缟素的女人走了进来。

邹氏。张济的遗孀。

她没有浓妆艳抹，甚至眼角还带着几分未干的泪痕，那种梨花带雨的未亡人气质，对于曹操这种有着特殊癖好的男人来说，简直就是顶级毒药。

曹操的眼睛直了。

他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眼神恨不得当场就把这女人吞进肚子里。

“孟德。”卞玉儿在桌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神里满是警示。

这里是狼窝，这女人是诱饵。

曹操转过头，眼神迷离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他在卞玉儿手背上拍了拍，那是安抚，也是警告——别坏了吾的兴致。

“今夜，吾宿在城楼。那儿视野好，能赏月。”曹操站起身，顺手就搂住了邹氏那弱柳扶风般的腰肢，笑得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张将军有心了。”

张绣把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颤抖：“丞相喜欢就好。”

卞玉儿看着那群人簇拥着曹操远去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那是赏月吗？

那是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深夜，阁楼侧室。

外面的笛声终于停了，但那烦人的报时鼓依旧不知疲倦地响着。

卞玉儿坐在床沿，一把扯掉了脚上的罗袜。

既然耳朵废了，那就用别的。

她赤着双足，缓缓踩在冰凉厚重的青砖地面上。

脚心的皮肤紧紧贴合着粗糙的砖面，感受着这片土地最深处的脉动。

一开始，只有远处打更的梆子声带来的微弱震颤。

但渐渐地，一种不对劲的触感顺着地脉爬上了她的脚踝。

不是敲击，不是撞击。

是一种连绵不绝的、沉闷的摩擦感。

就像是无数只地鼠正在地底疯狂掘进，又像是成千上万只沉重的铁脚板，正在特意铺设的软土或者是地道里快速移动。

这频率太整齐了，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

嗡……嗡……嗡……

这不是几十人，甚至不是几百人。

这是数千名全副武装的重装步兵，正压低了重心，贴着墙根，顺着早就挖好的暗巷，像一摊黑色的死水，正无声无息地向这座吾零零的阁楼漫延过来。

张绣根本没想等到明天，他今晚就要动手！

卞玉儿猛地站起身，脚下的震动频率陡然加快，那是杀意已经按捺不住的信号。

那股震动源并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像一条毒蛇，笔直地游向了阁楼的正门——那里守着曹操最后的护盾，古之恶来，典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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