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宫墙内的垂柳已抽出嫩黄的新芽,太液池的冰层化得只剩薄薄一层浮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御花园里,玉兰花开得正盛,一朵朵白如凝脂的花苞立在光秃的枝头。
文惜月坐在“枕雪园”的水榭中,指尖抚过焦尾琴的第七根弦。琴音清越,惊起了檐下一对燕子。她今年十六岁,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月白衣裙,浅碧丝绦,青丝松松绾成垂云髻,只簪一支母亲苏枕雪给的白玉灵芝钗。最是那双眼睛——墨玉般的瞳孔里总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看人时疏离又清澈,像极了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月姐姐,你真要弹《春江花月夜》?”妹妹文念卿趴在栏杆上,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迎春花,“陛下设琼林宴,点了名要你献艺,那么多王公贵胄听着呢。”
惜月抬眼,唇角微扬:“正是人多,才要弹这首。”
“为何?”
“人声嘈杂时,清音方显。”惜月拨了个泛音,琴声如水滴入潭,“况且这首曲子,是父亲当年教我的第一支长曲。”
正说着,廊下传来脚步声。若惜和苏枕雪并肩走来,两人都穿着赴宴的礼服——若惜是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广袖襦裙,发髻端庄,簪着赤金步摇;苏枕雪则是一身天水碧的交领长衫,外罩月白纱衣,发间仍是那支白玉灵芝钗,只是多了几颗细小的珍珠作点缀。
“月儿,该更衣了。”若惜温声道,“宫里来接的轿子已在门外。”
惜月起身行礼:“是,母亲。”
苏枕雪走到琴边,指尖轻触琴弦:“紧张吗?”
“有一点。”惜月老实说,“听说今日西域使臣也来,还要献舞。”
“寻常献艺而已。”苏枕雪为她理了理鬓发,“你只当在家中弹琴,不必看台下人。”
这话说得轻松,但惜月看见娘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色。这些年,父亲文轩虽权倾朝野,但朝中局势微妙。新皇赵瑾登基五年,勤政爱民,却子嗣单薄,至今只有几位公主。最近西域进献美人的风声,已在贵妇圈中悄悄传开。
惜月低声问,“今日那西域舞姬……”
“莫多问。”苏枕雪打断她,声音轻柔却坚定,“记住,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面上都要波澜不惊。这是文家女儿该有的气度。”
“女儿明白。”
半个时辰后,两顶青呢小轿在侍从护卫下从护国公府侧门抬出,穿过长安城繁华的街市,往皇城而去。
---
琼林宴设在御花园东侧的“撷芳殿”。殿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坪,此时已铺上猩红地毯,摆开百余张紫檀案几。王公大臣、各国使臣按品阶入座,侍女如穿花蝴蝶般往来斟酒布菜。
文轩坐在左侧第一排,身穿深紫色官服,腰悬玉带。他今年四十有八,鬓角已染霜色,但眉目间的清朗气度更添沉稳。身侧坐着徐阁老——当年力保他的老臣,如今已白发苍苍,仍精神矍铄。
“文公,”徐阁老压低声音,“听闻今日西域进献的舞姬,有倾国之姿。”
文轩举杯轻啜:“美人如花,朝开暮落,何足挂齿。”
“怕不只是美人。”徐阁老示意他看对面西域使团席位,“那个穿金袍的使臣,眼神不正。”
文轩抬眼望去。西域使团约十余人,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深目高鼻,蓄着浓密的络腮胡,身穿绣金线的红袍,头戴镶宝石的毡帽。他正与邻座的渤海国使臣交谈,手舞足蹈,神态倨傲。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垂手侍立的女子。那女子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只这双眼已足够惊艳——瞳孔是罕见的深紫色,睫毛浓密卷翘,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似含情又似含钩。她穿着西域风格的舞衣,金线绣的繁复花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腰间束着镶满各色宝石的宽腰带,衬得腰肢盈盈一握。
“火罗国的使臣,叫阿司那。”徐阁老低声道,“他身后那女子,据说是火罗国第一美人,名唤慕容烟”
“慕容?”文轩皱眉,“这不是胡姓。”
“据说是汉胡混血,母亲是汉人歌姬,父亲是火罗贵族。”徐阁老叹了口气,“此女三岁能歌,五岁能舞,十岁名动西域。火罗王此次将她进献,必有所图。”
正说着,殿前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
全场起身跪迎。景和帝赵瑾在侍卫簇拥下步入撷芳殿。他今年三十有五,正值壮年,身穿明黄常服,头戴金冠,面容清瘦,眉眼间有几分太上皇当年的英气,只是眼下有些青黑,似是熬夜批阅奏折所致。
“平身。”赵瑾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今日琼林宴,君臣同乐,不必拘礼。”
乐声起,宴会开始。先是惯例的歌舞,教坊司的舞姬们水袖翻飞,倒也赏心悦目。接着是各国使臣献礼——渤海国的海东青,南诏的翡翠,吐蕃的牦牛角弓……琳琅满目。
轮到火罗国时,阿司那起身行礼,操着生硬的汉语道:“尊贵的皇帝陛下,火罗国王献上三件礼物:第一件,西域宝马十匹;第二件,夜明珠一对;第三件——”他侧身,那紫眸女子盈盈上前,“我国第一舞姬慕容烟,愿为陛下献舞一支。”
赵瑾颔首:“准。”
乐声一变,西域风格的胡琴和羯鼓响起,节奏明快热烈。慕容烟缓缓摘下面纱。
全场寂静了一瞬。
那是怎样一张脸——肌肤如雪似玉,在春日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眉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直如雕,唇色是鲜艳的樱桃红,微微上扬的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最是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眼波流转间,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
她开始起舞。不同于中原舞蹈的含蓄婉约,西域舞热烈奔放。腰肢柔软如蛇,手臂舒展如鹤,足尖点地旋转时,裙摆绽开如盛放的金色莲花。镶宝石的腰链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与乐声相和,竟自成韵律。
舞至高潮,她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条金纱,凌空抛起。金纱如云霞般展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金光。她跃起接住,身形在空中轻盈一转,落地时金纱恰好覆在肩上。
满场喝彩。赵瑾眼中闪过惊艳之色,举杯的手停在半空。
文轩眉头微蹙。他注意到慕容烟舞动时,眼神始终若有若无地瞟向皇帝。更关键的是,她抛起金纱的瞬间,袖中滑落一个小巧的香囊,落在猩红地毯上,很快被旋转的裙摆遮住。但文轩看得清楚——那香囊的绣纹,是西域某种图腾。
一舞终了,慕容烟伏地行礼,声音娇柔如莺啼:“奴婢献丑了。”
“好!好!”赵瑾抚掌,“赏!重重有赏!”
太监端上赏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珍珠一斛。慕容烟叩谢,起身时抬眼看向皇帝,深紫色的眼中波光潋滟,欲语还休。
赵瑾竟怔了一瞬。
徐阁老与文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忧虑。
宴席继续。接下来是各家闺秀献艺——弹琴、作画、吟诗。惜月排在第五位。她抱着焦尾琴上台时,原本喧闹的会场安静了些许。不仅因为她是护国公文轩之女,更因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清冷气质。月白衣裙,墨发玉钗,往琴案前一坐,便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与那艳丽女子是不同风格的极致碰撞。
她弹的正是《春江花月夜》。指尖起落间,春江潮水、月照花林的意境徐徐展开。琴音清越空灵,如泉水叮咚,如夜风拂柳,将方才西域舞带来的燥热浮躁一扫而空。
赵瑾闭目聆听,神色渐缓。一曲终了,他睁开眼,赞道:“文卿教女有方。此曲深得‘清’‘静’二字精髓。”
文轩起身行礼:“陛下谬赞。”
惜月谢恩退下。经过西域使团席位时,她察觉到一道目光——是慕容嫣。那深紫色的眼睛盯着她,眼神复杂,有审视,有好奇..
惜月心头微凛,垂眸快步走回母亲身边。
宴会进行到后半,气氛越发热烈。酒过三巡,赵瑾已有些微醺,话也多了起来。他问阿司那:“火罗国近日如何?边境可还安宁?”
阿司那起身答道:“托陛下洪福,边境安宁。只是……”他顿了顿,“我国王近年来身体欠佳,王子们又年轻气盛,难免有些争执。若能得到贵国的支持……”
话未说完,赵瑾摆手:“此乃贵国内政,本国不便干涉。”
“是,是。”阿司那连连点头,却话锋一转,“陛下,慕容烟不仅善舞,还通晓汉文诗词,尤擅琵琶。不知可否让她再献一曲,以助酒兴?”
赵瑾看向慕容烟,她盈盈起身,怀抱琵琶,深紫色的眼中含着一层水光,楚楚动人。
“准。”
这次弹的是《阳关三叠》。慕容烟琵琶技艺确实高超,轮指如飞,揉弦如泣,将离别之情演绎得淋漓尽致。弹到动情处,她眼中竟真落下泪来,一滴晶莹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挂在尖俏的下颌,欲坠未坠。
赵瑾看得怔住。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他竟亲自举杯:“此曲……动人心魄。赐酒。”
太监端上御酒。慕容烟饮尽,双颊飞红,更添娇艳。她借着酒意,大胆抬眼看皇帝,声音软糯:“奴婢久闻贵国文化昌盛,今日得见天颜,方知何为真龙天子。愿……愿常侍陛下左右,学习中原礼仪。”
这话已近乎直白。满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皇帝和这西域美人之间游移。
赵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既有此心..”文轩忽然起身:“启奏陛下,宫中乐司正缺教坊史,不如..”皇帝哈哈大笑:“爱卿不可扫兴,朕不喜女色,难得有中意的,便留在宫中吧。封……封为才人,居清凉殿。”文轩施礼称是。
“谢陛下隆恩!”慕容嫣伏地叩首,抬起头时,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文轩端起手中的酒杯又轻轻放下。他看见阿司那与邻座使臣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而徐阁老,已气得胡子微颤。
宴会散时,已是暮色四合。文轩一家乘轿回府,一路无话。
到了府中,若惜才低声问:“夫君,今日那慕容嫣……”
“祸水。”文轩只说了两个字。
文轩转身,“那抛纱的动作,我在一本西域杂记中见过——是火罗国‘拜月教’的仪式动作。此教信奉月神,常以女子献祭。”
惜月听得心惊:“父亲是说,她是……”
“未必是献祭,但肯定别有目的。”文轩揉了揉眉心,“陛下这些年勤政操劳,不喜女色,致后宫空虚,见此绝色,突然心动。我只怕……”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文忠在门外低声道:“老爷,徐府来人,说徐阁老急请老爷过府一叙。”
文轩与若惜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备轿。”
---
徐府书房,烛火通明。
徐阁老屏退左右,从抽屉中取出一卷羊皮:“文公,你看这个。”
文轩展开,是一幅西域地图,用朱笔标出了一条路线——从火罗国都城,经河西走廊,直指长安。
“这是……”
“三个月前,我安插在西域的暗线送来的。”徐阁老指着地图上的标记,“火罗国近年来厉兵秣马,训练了一支‘紫瞳军’,据说士兵都有一双紫眸,夜视能力极强,擅长夜袭。而领军的,正是慕容嫣的兄长,慕容锋。”
文轩背脊生寒:“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徐阁老摇头,“但慕容嫣入宫,绝非巧合。我怀疑火罗国想用美人计,从内部瓦解本朝”
“陛下那边……”
“今日宴上你也看见了。”徐阁老苦笑,“英雄难过美人关。况且陛下这些年……后宫虚空。”
两人沉默。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此事需从长计议。”文轩最终道,“我会派人暗中查探慕容烟底细。阁老也请多加留意。”
“自然。”徐阁老送文轩至门口,忽然压低声音,“文公,还有一事——今日宴散时,我见慕容烟的侍女,悄悄捡起掉落的香囊。”
文轩心头一跳:“什么香囊?”
“绣着古怪图腾的,约莫掌心大小。”徐阁老道,“我年轻时出使西域,见过类似图案——是‘迷情花’的标志。据说此花香气能惑人心智。”
夜风吹过庭院,带着初春的寒意。文轩抬头,看见天上那轮明月,正被一片薄云缓缓遮蔽。
他想起惜月弹的《春江花月夜》里的句子: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这轮明月,照过盛世长安,照过边关烽火,如今,又要照见怎样的风云变幻?
回到府中时,已是三更。若惜和枕雪都未睡,在正厅等着。
“如何?”若惜迎上来。
文轩摇头,将徐阁老的话简要说了一遍。两个女人脸色都白了。
“夫君,”苏枕雪轻声道,“若那慕容烟真会惑心之术,陛下他……”
“我会找机会进谏。”文轩握住两人的手,“但此事需慎之又慎。你们在府中,也要多加小心。特别是惜月念卿,近日少出门。”
“是。”
文轩独自走进书房,点亮烛火。他从书架深处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是当年在边关时,与各族首领往来的信件。其中有一封,来自一位火罗国的老商人,信中提到了火罗王室的秘闻:
“火罗王族有异相,紫瞳者皆为‘月神选中之人’,女子若为处子之身舞‘祭月’,可引月华入体,得窥天机……”
后面字迹模糊,看不真切。
文轩盯着那几行字,眉头越皱越紧。他忽然想起慕容烟跳舞时,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似乎真的闪过一丝紫光。
是错觉吗?
他推开窗,望向皇宫方向。夜色中的宫城如一头蛰伏的巨兽,万家灯火中,唯有一处殿宇亮得刺眼——那是清凉殿的方向。
殿内,慕容烟正对镜梳妆。铜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脸,深紫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幽深如潭。她拿起那个绣着图腾的香囊,轻轻嗅了嗅,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侍女推门进来,低声道:“小姐,阿史那大人传话:一切按计划进行。”
“知道了。”慕容烟将香囊收入怀中,“告诉哥哥,鱼已入网。接下来……该收线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宫墙外的万家灯火,深紫色的眼中没有任何温度。
“长安……”她轻声道,“真是座漂亮的笼子。”
夜风吹动殿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如泣如诉。
而在护国公府的书房里,文轩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了几段话。
烛火跳动,将他凝重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那片薄云终于完全遮住了月亮。
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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