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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四)幻月迷情

《若惜惜长在》 飞音移/著, 本章共10130字, 更新于: 2026-02-05 08:27

“欲识迷途者,须是出尘人”——唐·寒山子

一、月影惊梦

中秋夜宴后第七日,子时三刻。

清凉殿东暖阁内,烛火将熄未熄,残光在紫纱帐上投下暧昧的晕影。慕容烟侧卧在紫檀雕花榻上,身上只覆一袭月白软绸寝衣,乌发如瀑散在枕间,衬得那张脸愈发妖艳,白日里收敛的紫眸,此刻在昏暗中幽幽发亮,瞳孔边缘那圈金芒时隐时现,像月食时未全暗的光环。

她刚刚服下一粒“月华丹”。

这是“拜月祭”后的惯例:每七日服丹一次,以维持与月神的“感应”。药力发作时,她会陷入半梦半醒的迷幻状态,有时能“看见”未来碎片,有时会沉入荒诞梦境。国师说,这是月神在赐予“天启”。

今夜,她又看见了文轩。

梦境混沌破碎,像打翻的调色盘。起初是琼林宴那日,她在金纱舞动间抬眼,撞见那双清朗如月的眼睛——文轩坐在席间,深紫色官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鬓角霜色在春日阳光下像染了银粉。他正微微蹙眉看她跳舞,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许是欣赏吧,是她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画面跳转,是某个雨夜的书房。烛火摇曳,文轩坐在案前批阅文书,肩头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外袍。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在那里,只记得他抬头看见她时,眼中先是惊愕,继而化作一种极深的疲倦。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

她走过去,轻柔地伸手,指尖触到他鬓角的白发。他竟没有躲,反而闭上眼,轻轻叹息。那叹息像一把钝刀,割开了她心上某个坚硬的壳。

“累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娇柔得陌生。

“累。”他答,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但有些事,不得不为。”

她跪坐在他腿边,将脸埋在他膝上。青檀香混着墨香,钻进鼻尖,竟让她眼眶发酸。他轻抚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若你不是……”他低语,后半句消散在叹息里。

“若我不是什么?”她抬头,紫眸蒙着水雾。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吻了她。

触感真实得可怕——唇是温软的,带着茶香;呼吸温热,拂在她脸上;他的手扣住她的后颈,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这个吻绵长而苦涩,像饮了一杯掺了蜜的毒酒。

她在梦中沉溺,竟忘了这是梦。

直到——

“娘娘!娘娘!”

阿依黛急促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

慕容烟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寝衣已被冷汗浸湿,黏在肌肤上。她坐起身,紫眸在昏暗中失焦了片刻,才渐渐凝聚。

“怎么了?”声音沙哑。

“您……您刚才在哭。”阿依黛举着烛台,脸色惊惶。

慕容烟抬手摸脸,指尖触到冰凉的泪痕。她怔住——多少年没哭过了?自从母亲挣扎于那场大火里,自从她被送进“月神殿”接受训练,眼泪就成了最无用的东西。

可刚才梦里,她竟哭了。

因为文轩那个吻。

“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什么时辰了?”

“丑时了。”阿依黛递上温水,“娘娘又做那个梦了?”

慕容烟接过水盏的手一顿:“哪个梦?”

“就是……文轩文大人的梦。”阿依黛声音更低,“这已是第三次了。国师说,月华丹的幻象不会无故重复,必是有所预示。”

预示?

慕容烟饮尽温水,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让她清醒几分。她想起第一次做这个梦,是在琼林宴夜。那时她刚服下第一粒月华丹,梦见文轩与她抚琴共舞。

第二次是中秋前夜,梦见文轩在雨中撑伞送她回宫,伞大半倾在她这边,他的肩头湿透。她说:“大人为何对我好?”他答:“因为你眼中,有不该有的孤独。”

而今夜,是吻。

一次比一次亲密,一次比一次……真实。

“国师还说什么?”她问。

阿依黛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用火罗文写着几行字:“国师昨夜观星,说‘紫瞳星’与‘文曲星’有交汇之兆。他让奴婢提醒姑娘:文轩此人,命格极硬,若不能为我所用,必成心腹大患。但若……能乱其心志,或可化敌为友。”

“乱其心志?”慕容烟冷笑,“你是说......”

“国师说,文轩与夫人感情甚笃,寻常手段难动其心。但月华丹的幻象,或许……是月神给的契机。”阿依黛小心翼翼,“姑娘在幻象中既能与他亲近,说明你潜意识里,对他并非全无感觉。若能借此……”

“借此什么?”慕容烟打断她,紫眸幽冷,“让我真的去勾引他?然后呢?让他为我背叛皇帝?背叛他的原则?”

阿依黛不敢接话。

慕容烟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入,吹散寝殿内甜腻的香气。她望着庭院里那棵桂花树——树下埋着三坛“醉仙酿”,是哥哥慕容锋准备的“礼物”。

文轩……

她想起白日里收到的密报:文轩肩上的刀伤未愈,却仍每日上朝,暗中联络旧部;他长子文献明在国子监锋芒毕露,一篇《论边患》震动朝野;他侧室沈枕雪的商行,截断了三条西域商路,让她哥哥损失惨重。

这样一个男人,怎么可能被美色所惑?

可那个吻……

她指尖无意识抚过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的触感。温热的,苦涩的,让她心乱的。

“姑娘,”阿依黛轻声问,“要不要告诉少卿大人?”

“不必。”慕容烟合上窗,转身时眼中已恢复冰冷,“不过是药物所致的幻象,当不得真。哥哥那边进展如何?”

“少卿大人说,染坊的兵器已铸好五百件,弩箭两千支。硝石还差最后一批,沈枕雪那边卡得很紧,可能要提价。”

“提价就提价,钱不是问题。”慕容烟走回榻边,“关键是时间。陛下那边……”

“陛下今日又服了‘养颜汤’,精神很好,哥哥说他批了咱们举荐的六个西域通译。”阿依黛顿了顿。

沈枕雪。

慕容烟紫眸微眯。这个女人,比文轩的正妻若惜更难对付。若惜是温婉的月光,照拂一切;沈枕雪却是冰雪,看似透明,实则锋利,碰一下就会割伤手。

她躺回榻上,“另外,让哥哥找个机会,试探一下文轩——就用中秋夜遇刺的事。”

“如何试探?”

慕容烟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说,我们抓到了刺客余党,愿交给文大人处置,以示清白。”

二、文轩的疑惑

同一夜,护国公府书房。

烛火通明,文轩肩上的伤未愈,只能半靠在太师椅上,翻阅徐阁老悄悄送来的奏章副本——都是被慕容烟“留中不发”的紧急文书。

越看,心越沉。

陇西旱灾,请求开仓放粮的折子,被批“地方自筹”;江南水患,请求拨款修堤的折子,被批“暂缓”;边关急报,说火罗国在边境增兵三万,被批“虚张声势”。

文轩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肩伤隐隐作痛,牵扯着半边身子发麻。他想起沈清源的话:“刀上有毒,虽已清创,但余毒未净,需静养半月余。”

静养?哪有时间静养。

“父亲。”文献明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药,“该喝药了。”

文轩接过,药汁漆黑,气味苦涩。他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

文献明看着父亲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文轩问。

“父亲,”文献明低声道,“今日慕容锋来了府上。”

文轩眼神一凛:“他为难你了?”

“没有,反而很客气。”文献明神色古怪,“他说中秋夜护国公府遇刺,陛下深感震惊,已命他彻查。今日清晨,他的手下在城外破庙抓到三个可疑之人,疑似刺客同党。他愿将人交给父亲处置,以证火罗国清白。”

文轩握紧药碗:“人呢?”

“他说……人死了。”文献明声音更低,“抓到时已服毒自尽,尸首在城外义庄。但他留下了证物——三把弯刀,刀柄上都有月牙紫瞳刺青。”

又是拜月教。

文轩冷笑:“好一招以退为进。把人杀了,证物留下,既撇清关系,又暗示此事与拜月教有关——而拜月教是西域邪教,与火罗国‘无关’。慕容锋这是告诉我:他知道我在查他,但他不怕,因为他已经把线索引向了别处。”

文献明咬牙:“那我们就没办法了?”

“有。”文轩放下药碗,“他既给了证物,我们就顺着查。月牙紫瞳刺青……我记得徐阁老说过,二十年前西域剿灭拜月教时,曾缴获一批教内典籍,其中就有刺青图样。那些典籍,应该还藏在翰林院书库。”

“父亲的意思是……”

“明日你以修史为名,去翰林院调阅西域典籍。”文轩沉吟,“但要小心,慕容锋既然敢给线索,必然已做了手脚。书库里……或许有他的人。”

文献明重重点头:“孩儿明白。”

窗外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文轩让儿子去休息,自己却毫无睡意。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木匣——正是那匣火罗国老商人的信件。

他重新展开那封提到“紫瞳者”的信,就着烛火细看。泛黄的信纸上,火罗文与汉文夹杂,字迹潦草:

“……火罗王族有异相,紫瞳者皆为月神选中之人。女子引舞‘祭月’,可引月华入体,得窥天机。然此术凶险,需以‘月华丹’护心脉,每七日服一粒,服满四十九粒,则目现金环,可视阴阳。但丹药含剧毒,久服伤身,轻则失明,重则癫狂……”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极淡:

“然有一法可解:与命格至刚之男子交合,借其阳气化毒。此男子需为忠正之臣,心怀天下,若得此人,紫瞳女可保性命,且能控其心智,为己所用。”

文轩瞳孔骤缩。

命格至刚之男子?忠正之臣?心怀天下?

这几个条件叠加,朝中能有几人?

他忽然想起沈清源的话:“陛下脉象虚浮,肾气亏损,似有中毒之兆……但中毒不深,像是近期才被下毒。”

若慕容烟真需要“至刚之男子”解毒,那陛下……显然不符合条件。陛下这些年勤政操劳,身体本就不算强健,又子嗣单薄。

那她的目标,难道是……

文轩背脊生寒。

不可能。慕容烟是贵妃,他是臣子,两人身份天差地别。况且她深得陛下宠爱,何必冒险找他?

可那个梦——

三日前,他也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梦见清凉殿,慕容烟穿着月白舞衣,在月下为他跳舞。没有鼓乐,只有风声。她跳得很慢,紫眸一直看着他,眼中金芒流转,最后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抚摸他的脸,轻声说:“文大人,你累吗?我可以让你忘记一切烦恼。”

他在梦中竟没有推开,反而握住了她的手。

醒来后,一身冷汗。

文轩一直以为,那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毕竟他日夜提防慕容烟,梦到她也不奇怪。可此刻看着信上那行字,再回想梦中的细节,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月华丹致幻,可影响服药者,也可……影响被“选定”之人?

若是如此,慕容烟重复梦见他,他梦见慕容烟,就不是巧合。

而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父亲?”

文献明去而复返,站在门口,脸色惊疑:“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文轩迅速收起信件,强作镇定:“没事,伤口有些疼。”

文献明不疑有他:“那孩儿扶您去歇息。”

“好。”

文轩由儿子搀扶着走出书房,夜风拂面,凉意刺骨。他抬头望月——月已西斜,清辉冷冷。

若他的猜测是真的,那慕容烟的目的,就不仅仅是惑主...

她要的,是控制皇上、重臣...

三、翰林院暗查

八月廿三,晨。

文献明穿着一身青色监生服,揣着国子监博士开的“修史借阅令”,来到翰林院。翰林院在皇城东南角,三重院落,古柏森森,平日里除了编修史书的翰林,少有人来。

门房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吏,验过令牌,慢吞吞道:“西域典籍在三进院的‘西库’,钥匙在王编修那儿。不过他今日告假了,你若要进,得找李学士批条子。”

文献明早有准备,取出徐阁老亲笔写的条子——盖着阁老私印。老吏一看,态度立刻恭敬:“原来是徐阁老的人,请随我来。”

西库在翰林院最深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木结构,瓦上生着青苔,檐角铜铃锈迹斑斑。老吏打开沉重的铜锁,“吱呀”一声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库内昏暗,只有高窗透进几缕天光。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味。书架密密麻麻,堆满卷轴、册页、羊皮卷,许多已破损不堪。

“西域的都在东墙那排。”老吏指了个方向,“你自己找吧,我就在门外,有事唤我。”

文献明谢过,提着灯笼走进去。东墙书架果然标注着“西域杂录”,他逐卷查看,终于找到一卷《拜月教纪略》——羊皮封面,边角磨损,用火罗文和汉文双语书写。

他小心取下,就着灯笼光翻阅。

书里详细记载了拜月教的起源、教义、仪式。其中一章专门讲“紫瞳圣女”,说此教每隔三十年,会寻一名天生紫瞳的处女,培养为“月神使”。圣女需习舞、通药、懂幻术,成年后以美人计潜入敌国,用“月华丹”控制目标人物。

而控制的方法,分为三层:

第一层,以舞惑目。 紫瞳配合特殊舞姿,可让人短暂失神。

第二层,以药惑心。 月华丹点燃后的烟雾,混入特定香料,可致幻、成瘾。

第三层,以情惑魂。 若前两层无效,则需与目标交合,借月华丹的药力,在对方心神最脆弱时种下“情蛊”。此蛊无形,中蛊者会对施术者产生无法抗拒的迷恋,甘愿为其驱使,但自身心智会逐渐癫狂。

文献明看得心惊肉跳。

书中还提到,情蛊需在月圆夜种下,且需目标“心甘情愿”——所以施术者往往会先制造幻象,让目标在梦中与己亲近,降低戒心。

幻象……

文献明想起父亲前几日苍白的脸色,和那句“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难道父亲已经……

他不敢想下去,继续翻页。后面记载了破解情蛊的方法:需找到“圣女”的血亲,取血三滴,混入雄黄、朱砂,于正午阳光下让中蛊者服下。但若蛊已深种,此法会反噬,轻则重伤,重则同亡。

“血亲……”文献明喃喃。

慕容烟的血亲,除了慕容锋,还有谁?

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老吏的惊呼:“什么人?!”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文献明警觉,迅速将羊皮卷塞入怀中,吹灭灯笼,隐入书架阴影里。

库门被推开,两个黑衣人闪身而入。他们动作极快,直奔东墙书架,显然目标明确。其中一人低声道:“应该就是这排。”

另一人点亮火折子,迅速翻找。很快,他发现了空缺:“不见了!有人先一步取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扫向库内阴影。

文献明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匕,是苏枕雪给他的防身之物。

黑衣人开始搜索。脚步声越来越近,文献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般。

就在其中一个黑衣人走到他藏身的书架前时,门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有贼闯入翰林院!快..”

是金吾卫的声音。

黑衣人脸色一变:“撤!”

两人迅速从后窗跃出,消失在古柏丛中。

文献明等了片刻,才从阴影里走出。老吏倒在地上,后颈有淤青,昏迷不醒。他扶起老人,掐人中,好一会儿老吏才悠悠转醒。

“有、有贼……”老吏惊魂未定。

“已经跑了。”文献明将他扶到椅子上,“您先歇着,我去叫太医。”

“不用不用。”老吏摆手,忽然盯着他,“小哥,你刚才……是不是拿了什么东西?”

文献明心中一紧,面上却镇定:“没有,我只是来找些边关地理志,还没找到。”

老吏看着他,但没再追问。

文献明告辞离开,走出翰林院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怀里的羊皮卷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那些人,是慕容锋派来的。

他们也在找拜月教的记载,是想销毁证据?还是……也想找破解之法?

他快步往护国公府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尽快告诉父亲。

四、慕容烟的抉择

同日午后,清凉殿。

慕容烟坐在镜前,阿依黛正在为她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绝美的脸,但眉宇间有掩不住的疲惫。紫眸边缘的金芒比前几日更明显了,像给眼睛镶了一圈细细的金线。

“姑娘,”阿依黛轻声说,“少卿大人传话,那边失手了。有人先一步取走了《拜月教纪略》。”

慕容烟指尖一顿:“谁?”

“还不确定,但怀疑是文献明。今日只有他持徐阁老的条子进了西库。”

“文献明……”慕容烟冷笑,“文家的儿子,倒是个有胆色的。”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庭院里那棵桂花树。花期将过,金色花瓣开始凋零,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

“国师那边怎么说?”

“国师说,月华丹您已服了七粒,药力开始反噬。若四十九日内找不到‘至刚之体’解毒,您的眼睛……可能会失明。”阿依黛声音发颤,“而且,幻象会越来越频繁,到最后分不清梦境现实,会……会疯。”

失明。发疯。

慕容烟闭上眼。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也是紫眸,也是服了太多丹药,最后眼睛瞎了,整日胡言乱语。

她不想变成那样。

“至刚之体……”她喃喃,“朝中符合条件的有几人?”

阿依黛递上一份名单,上面列了七个名字,都是年轻武将或刚直文臣。文轩排在第一个,旁边标注:“忠正刚直,命格至刚”

慕容烟蹙眉。

慕容烟指尖抚过"命格至刚"几字,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怜悯?是嘲讽?还是……某种同病相怜?

她是残缺的——从被选为圣女那天起,她的身体就不是自己的了。月神殿的嬷嬷用药物控制她的发育,实则与石女无异,因为那是“祭月”的必要条件。

“娘娘。”阿依黛小心翼翼,“少卿大人的意思是,既然文轩最难对付,不如先从其他人下手。名单上第二位是禁军副统领韩青,年轻力壮,尚未娶妻……”

“韩青?”慕容烟打断她,“一个武夫,能有多大用处?我要的是能影响朝局的人,不是打手。”

她转身,紫眸幽深:

“告诉哥哥,我会亲自试探文轩。”

“娘娘!”阿依黛惊呼,“这太危险了!文轩不是寻常人,若他察觉……”

“他已经在察觉了。”慕容烟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紫檀小匣,里面是剩下的月华丹,还有一个小瓷瓶,装着无色液体,“这是国师新给的‘幻情水’,混入茶中无色无味,饮后会放大内心欲望,让人在幻象中沉沦。下次文轩入宫,找机会让他喝下。”

阿依黛接过瓷瓶,手微微发抖:“若是……若是他饮后对姑娘……”

“月神嬷嬷的丹药还有半年才失效,男人是无法破我身子的。”慕容烟声音冰冷,“若他能为我所用,我自会用其他方式满足他,若不能……”她拿起一粒月华丹,对着光看,紫色药丸在指尖泛着诡异的光泽,“月华丹的反噬,也可以转嫁。只要他配合,我就能解脱。”

阿依黛脸色惨白:“可那样,文轩会……”

“会死,或者疯。”慕容烟将药丸放回匣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但那又如何?成大事者,总要有牺牲。”

窗外风起,卷着桂花残瓣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慕容烟望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梦中那个吻。

温热的,苦涩的。

若真的走到那一步,她对他,可会有半分不忍?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变成母亲那样,在黑暗和疯狂中死去。

所以...

五、文轩的试探

八月廿五,御书房。

文轩奉诏入宫——是皇帝亲自下的旨,说有事商议。但他到御书房时,只见一个老太监站在偏殿茶案前,正在煮茶。

“文大人来了。”太监躬身施礼“陛下临时被太后叫去慈宁宫,让老奴在此等候。大人先坐,喝杯茶。”

文轩心中讶异,面上不动声色:“有劳公公。”

他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茶具——是月芽色白瓷,茶汤澄碧,香气清雅。

“这是江南新贡的‘碧螺春’。”太监举手斟茶:“陛下说,文大人最爱此茶。”

文轩接过茶盏,却不饮,只道:“陛下今日召臣,不知所为何事?”

老太监看着他:“文大人肩上伤可好了?”

“已无大碍。”

“那便好。”太监放下茶盏,正待开口,突然门口传来轻叹,却是风姿绰约的慕容烟,老太监躬身施礼:“老奴告退。”慕容烟眼中秋波流转:“中秋夜的事,本宫听说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贼人敢在京城行刺朝廷首辅实在猖狂。陛下为此震怒,已命金吾卫全城搜捕。”

文轩拱手垂眸:“有劳陛下和娘娘挂心。”

“文大人,”慕容烟声音放柔,“其实今日召你,是有一事相求。”

“娘娘请讲。”

“本宫近日……常做些怪梦。”她指尖抚过茶盏边缘,声音有些飘忽,“梦见一些不该梦见的人,不该发生的事。太医说是心神不宁,开了安神汤,却不见效。听闻文大人博览群书,不知可曾读过解梦之书?”

文轩心头一凛。

“臣愚钝,对解梦之术涉猎不深。”他谨慎答道,“不过臣以为,梦境虚妄,当不得真。娘娘不必挂怀。”

“是吗?”慕容烟抬眼,紫眸幽幽,“可那些梦,真实得可怕。比如……梦见你!”

茶室静了一瞬。

文轩心头大震,右手握紧茶盏,指节微微发白。

慕容烟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大人不必紧张,本宫知道那是梦。只是梦里,大人对本宫……很温柔。温柔得让本宫醒来后,竟有些怅然若失。”

文轩站起身:“娘娘,有些话可不能这么说吧。”

她不答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文大人,你说,一个人为何会反复梦见另一个人?”

文轩缓缓道:“臣不知。”

“本宫也不知。”慕容烟转身,紫眸中雾气氤氲,“但本宫知道,有些事,只有梦里可以做。”

她走回茶案前,端起文轩那盏未动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文轩看着她,不知所措。

她竟当着他的面,喝下了那杯臣子的茶!是试探?是证明?还是……

“娘娘多虑了。”他最终道,“臣从未怀疑娘娘。”

“那就好。”慕容烟坐下,忽然咳嗽起来,脸色瞬间苍白。紫眸边缘的金芒剧烈闪烁,像风中残烛。

“娘娘?”文轩下意识起身。

“没事……旧疾而已。”慕容烟摆摆手,却咳得更厉害,竟咳出一小口血,溅在月白衣袖上,像雪地落梅。

文轩快步上前,虚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她却伸手抓住文轩的手,触手冰凉,她在发抖。

“阿依黛!”他朝外唤。

“别叫……”慕容烟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别让人看见……我这样……”

她仰头看他,紫眸中金芒渐黯,只剩一片朦胧的雾气。那眼神脆弱得像个孩子,哪里还有半分妖妃的媚惑?

“文轩……”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我……不是贵妃,你不是臣子……该多好……”

说完,晕倒在他怀中。

文轩抱着她,一时僵住。怀中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冰冷,脆弱,嘴角还带着血渍。他该立刻叫太医,该避嫌,该推开她。

他想起信上那句话:“紫瞳女若能控其心智,可为己所用。”

也想起文献明带回来的羊皮卷:“情蛊需在月圆夜种下,且需目标心甘情愿。”

今日不是月圆夜。

她也没有种蛊。

她只是……在他面前,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

是真是假?

文轩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怀中的女子,或许真的是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但她的可怜,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他轻轻将她放在榻上,盖好薄毯,然后退出侧殿,唤来阿依黛。

“娘娘旧疾发作,快去请太医。”

阿依黛惊慌失措地去了。

文轩站在廊下,看着太医匆匆赶来,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他袖中,藏着那卷《拜月教纪略》的抄本——是文献明连夜誊写的。

风吹过,带来清凉殿特有的异香。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无论慕容烟是真心还是假意,无论她有多可怜,她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陛下,威胁到了江山。

六、暗夜密会

当夜,徐府书房。

文轩将羊皮卷抄本递给徐阁老,并将今日御书房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徐阁老看完,脸色凝重:“情蛊……至刚之体……她果然盯上你了。”

“不止是我。”文轩沉声道,“阁老,我怀疑陛下中的毒,也是月华丹的变种。”

徐阁老倒吸一口凉气:“那陛下岂不危矣?”

“需尽快让沈清源入宫,为陛下解毒。但必须先断毒源——也就是,控制住慕容烟。”

“如何控制?”

文轩沉默片刻,缓缓道:“将计就计。”

徐阁老一怔:“你是说……”

“她既想用情蛊控制我,我便给她机会。”文轩眼中闪过决绝,“下次月圆夜,我会入宫赴约。届时沈清源暗中跟随,待她种蛊时,用取自她血亲几滴血破蛊,慕容烟的血亲,除了慕容锋,应该还有别人。文献明说,书中记载‘圣女’为双生,我怀疑,慕容烟可能有个孪生姐妹。”

“孪生姐妹?”徐阁老震惊,“从未听闻!”

“所以需要查。”文轩起身,“我会让枕雪通过商队,在西域暗中查访。另外,慕容锋那边,也需要有人盯着——文献明说,翰林院的刺客是冲着《拜月教纪略》去的,说明慕容锋也在找破解之法。他为何要找?除非……他也不想受制于拜月教。”

徐阁老拄着拐杖起身,在书房内踱步:“若真如此,或许是个机会。”

“正是。”文轩点头,“但此事需万分谨慎。慕容锋心狠手辣,若察觉有异,必会反扑。”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徐阁老送文轩到门口,忽然道:“文公,你可想好了?将计就计……意味着你要与妖妃虚与委蛇,甚至可能……”

可能身败名裂。

文轩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望着夜空中的半轮月亮,轻声道:“阁老,文轩这一生,所求不过是国泰民安。若能换江山无恙,舍了又何妨?”

徐阁老眼眶微红,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好!老夫陪你赌这一把!”

两人拱手作别。

文轩骑马回府,夜色深沉,长街寂静。路过清凉殿方向时,他勒马驻足,望了一眼那高耸的宫墙。

墙内,慕容烟刚刚醒来。

阿依黛喂她喝药,低声说:“娘娘,文轩今日抱了您,叫了太医。但他……似乎并未动情。”

慕容烟靠着软枕,紫眸黯淡:“他若轻易动情,就不是文轩了。”

阿依黛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娘娘,您今日……是真的吐血,还是……”

慕容烟抬手,指尖抚过唇角——那里已擦干净,但血腥味似乎还在。

“半真半假。”她轻声说,“月华丹反噬是真的,但吐血……是我咬破了舌尖。我想看看,他会不会心软。”

结果,他心软了,却依然清醒。

这样的人,要怎么才能控制?

她闭上眼,脑中又浮现梦中那个吻。

温热的,苦涩的。

若有一天,那个吻成真,她可会后悔?

不知道。

她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死。

---

七、尾声:双生之谜

三日后,西域,火罗国边境。

一支商队正在驿站歇脚。商队首领是个中年胡商,深目卷发,正是曾与苏枕雪做过丝绸生意的沙律莫,但他此刻,并非为了生意而来。

驿站角落里,坐着一个戴黑色面纱的女子。

她穿着西域风格的劲装,腰佩弯刀,身形窈窕。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竟是深紫色,与慕容烟一模一样,但眼神更冷,像淬了冰的刀。

沙律莫,走到她面前,恭敬行礼:“阿丽娅小姐,您要的消息,查到了。”

女子抬眸,紫眸幽深:“说。”

“二十年前,火罗国一商人与一名汉人歌姬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姐姐取名慕容烟,妹妹取名慕容雪。但慕容雪三岁时,被拜月教国师认定为‘不祥’,要投入圣火焚烧。歌姬拼死将两女儿送走,托付给一个草原部落。后来母亲被国师下药疯癫,慕容烟被国师带入月神殿,培养为圣女。”

阿丽娅——或者说,慕容雪,指尖抚过弯刀刀柄:“那个草原部落呢?”

“八年前,被一伙马贼屠了。”沙律莫压低声音,“但有幸存者说,部落里那个紫瞳女被一个苗疆蛊师所救。”

阿丽娅沉默。

紫眸中没有任何情绪,但握刀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原来她不是孤儿。

原来她有个姐姐,还活着,在长安,成了贵妃。

原来她们的母亲,是被拜月教所害。

“小姐,”巴哈尔小心翼翼,“接下来……”

“去长安。”阿丽娅起身,面纱被风吹动,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我要见见我的……姐姐。”

她走出驿站,翻身上马。黑色劲装融入夜色,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远处,沙丘起伏,月光如霜。

她的紫眸望着东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姐姐,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到时候,是该相拥而泣,还是……拔刀相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事,该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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