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八）月圆之变（上）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元·冁然子《拊掌录》

一、戌时·风起

十月十二，戌时初刻。

长安城华灯初上，朱雀大街两侧酒楼茶肆正是热闹时分。西域商队刚卸完货，骆驼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胡姬酒肆里传出琵琶与笑闹声；说书先生拍响醒木，正说到“楚霸王乌江自刎”的高潮处。

没有人注意到，三支火箭突然划破夜空。

第一支从城西染坊升起，拖着赤红的尾焰，在夜幕中炸开一朵妖异的紫花。

第二支从南郊货栈飞起，炸开时洒下漫天金粉，在灯火映照下璀璨如星河。

第三支从北里赌坊射出，却在中途诡异转向，直坠太液池，“噗”的一声熄灭，只冒起一缕青烟。

“怎么回事？！”街边茶楼里，有人探头张望。

“许是哪个大户人家放烟火吧？”

“这烟火……怎么看着瘆得慌？”

议论声未歇，变故已生。

城西染坊。

青龙带着一百名潜龙卫埋伏在染坊四周的民居屋顶。按照计划，戌时三刻是染坊守卫集体用饭的时间，那时下药最稳妥。

可此刻，染坊内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不是用餐的号令，而是紧急集合的哨音！

“暴露了！”青龙心头一紧，当机立断，“放箭！”

一百支弩箭破空而出，带着浸了“千日醉”的箭镞，如暴雨般射向染坊庭院。可诡异的是，箭雨落下，竟只传来零星的闷哼声。

“不好！”青龙飞身掠上最高处，只见染坊院内空荡荡的，只有十几个稻草人穿着守卫衣服，在箭雨中摇晃。真正的守卫——

“在上面！”身后传来惊呼。

青龙抬头，骇然发现染坊屋顶不知何时已趴满了黑衣人，个个手持强弩，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是毒箭！

“中计了！撤！”青龙厉喝，但已晚了一步。

“放！”屋顶传来冰冷的声音。

数百支毒箭倾泻而下，瞬间覆盖了潜龙卫的埋伏点。惨叫声此起彼伏，转眼间便有几人中箭倒地。毒箭见血封喉，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

青龙目眦欲裂，挥剑拨开箭雨：“结阵！退向巷口！”

可巷口早已被堵死——十几个黑衣死士手持弯刀，封住了去路。这些死士眼神空洞，面无表情，裸露的皮肤上布满诡异的紫色纹路。

“紫瞳死士……”青龙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拜月教用秘药培养的杀人机器，无痛无惧，不死不休。

前后夹击，退路已断。

青龙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这是紧急求援的赤色烟花。正要拉动引线，十余支毒箭破空而来，青龙奋力格挡之间信号弹脱手坠落。

一个黑袍人从屋顶飘然落下，声音嘶哑如夜枭：“青龙统领，久仰了。国师有令：潜龙卫，一个不留。”

南郊货栈。

白虎的遭遇更惨。

他带的一百人刚潜入货栈外围，就触发了机关——不是普通的陷阱，而是埋在地下的“地火雷”。轰然巨响中，火光冲天，七八人当场粉身碎骨。

浓烟中冲出几十个手持重斧的壮汉，见人就砍。这些人个个身高八尺，力大无穷，重斧挥舞间带起呼啸风声，潜龙卫的刀剑砍在他们身上，竟只留下浅浅白痕。

“铁甲功！”白虎挥刀架住一斧，虎口剧震：“他们练了外家硬功，砍不动！”

“用弩箭射眼睛！”有经验的老兵吼道。

货栈内又冲出几十个弩手，箭如飞蝗，专射潜龙卫的咽喉、面门。

白虎身中三箭，一箭在肩，一箭在腿，最后一箭擦着颈部而过，鲜血瞬间染红半边衣袍。

“统领！”亲兵拼死护住他。

“撤……撤出去！”白虎咬牙拔出肩头箭矢，“这里守不住了，去……去和青龙汇合……”

可他不知道，青龙那边，也已陷入绝境。

北里赌坊。

朱雀是唯一察觉不对的人。

她的队伍刚到赌坊外，就闻到一股奇异的甜香——像是桂花，又混着腥气。她立刻下令：“闭气！是迷香！”

所有潜龙卫捂住口鼻，可已经晚了。赌坊大门突然洞开，涌出的不是守卫，而是一群……孩童。

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只有五六岁，穿着破旧衣衫，脸上脏兮兮的，眼中却闪着诡异的紫光。他们手拉着手，唱着童谣，一步步走向潜龙卫。

“月儿圆，月儿亮，月儿照我回家乡……”

童声清脆，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瘆人。

“是摄魂童阵！”朱雀脸色大变，“闭眼！不要看他们的眼睛！”

可来不及了。几个年轻潜龙卫与孩童对视，眼神瞬间涣散，手中的刀“哐当”落地，竟也跟着哼起童谣。

“杀了他们！”朱雀狠心下令。

但面对一群孩子，如何下得去手？犹豫间，那些孩子突然从怀中掏出短笛，放在唇边——

刺耳的笛声响起，如万鬼齐哭。潜龙卫们头痛欲裂，纷纷抱头惨叫。更可怕的是，笛声引来了密密麻麻的黑影——是毒虫！蜈蚣、蝎子、毒蛇，从赌坊内、从地缝中、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前排的潜龙卫。

“用火！快用火！”朱雀嘶喊。

几个老兵点燃火把挥舞，毒虫惧火，稍稍退却。可那些孩子又吹起另一种笛声，毒虫竟不再怕火，前赴后继地扑上来。

朱雀眼看着手下一个个倒下，心如刀绞。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三支火箭会中途坠落——那根本不是信号，是诱饵！慕容锋早就知道他们的计划，将计就计，在三处据点布下天罗地网！

“发信号……求援……”她拼死点燃赤色烟花。

二、亥时·血月

戌时三刻，慕容府。

慕容锋站在庭院里，仰头望着空中那轮将满的月亮。月光皎洁，却在他眼中映出妖异的紫红色——这是服用了“月华丹”后的异象。

“三处据点，都已解决。”黑袍国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潜龙卫三百精锐，折损过半均已撤退。”

“好。”慕容锋嘴角勾起冷酷的笑，“文轩现在一定很着急吧？他以为自己是猎手，殊不知……早已是网中的猎物。”

“宫里那边呢？”

“亥时整，金吾卫的内应会打开玄武门。”慕容锋转身，望向皇宫方向，“我们的五百死士已经就位，只等宫门一开，便可长驱直入。至于皇帝……”

他冷笑：“皇帝在回宫路上突发疾病不幸驾崩。多完美的结局！”

国师却皱眉：“我总觉得……太顺利了。文轩不是蠢人，苏枕雪、若惜那两个女人也不简单。他们难道一点后手都没有？”

“有又如何？”慕容锋从怀中取出那枚金铃，“只要慕容烟还在我掌控之中，文轩就不敢轻举妄动。至于那两个女人……呵，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

他轻轻摇动金铃。

清脆的铃声响彻庭院，带着诡异的韵律。

清凉殿。

慕容烟正坐在镜前梳妆。她今夜穿了一身大红华服不是中原式样，而是火罗国风格的华服，金线绣满凤凰与月牙图腾，头戴缀满珍珠宝石的凤冠，面上覆着红纱。

这是拜月教“祭月”仪式的装扮。

“娘娘，时辰快到了。”阿依黛低声提醒。

慕容烟看着镜中的自己，大红华服如火，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紫眸中金芒闪烁，那是月华丹反噬加剧的征兆——若再不解毒，她撑不过今夜子时。

忽然，心口传来一阵剧痛。

像有无数细针在心脏上穿刺，痛得她浑身痉挛，从凳子上摔下来。

“姑娘！”阿依黛慌忙扶她。

慕容烟咬破嘴唇，鲜血染红面纱。她知道，是哥哥摇动了“子母摄魂铃”——这是在警告她，也是在折磨她。

“我……没事。”她挣扎着起身，擦掉嘴角血迹，“更衣……去后园。”

阿依黛含泪为她整理衣冠。

主仆俩走出清凉殿时，亥时的更鼓刚刚敲响。

月色如血，将宫闱染上一层诡异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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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子时·惊变

子时整，玄武门外。

本该寂静无人的宫门前，此刻却站着十二个人——正是慕容烟以“月神令”调出的宫中眼线。他们都是各宫管事，有太监有宫女，平日低眉顺眼，此刻却个个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贵妃娘娘有令，”为首的老太监声音尖细，“今夜宫中有变，尔等随我守卫玄武门，不得放任何人出入。”

“是！”十一人齐声应道。

可话音未落，黑暗中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

朱雀门的守将带着五十名金吾卫疾步而来，铠甲铿锵，刀剑出鞘。

“王公公，”守将冷声道，“亥时已过，宫门落锁，尔等聚集在此，意欲何为？”

老太监脸色一变，强作镇定：“咱家奉贵妃娘娘之命……”

“贵妃？”守将打断他，“后宫不得干政，更不能调遣宫门守卫。王公公，你越权了。”

他一挥手：“拿下！”

五十名金吾卫一拥而上。那十二个眼线纷纷抽出兵器反抗，可他们武功虽不错，哪里敌得过训练有素的金吾卫？不到一刻钟，便被尽数制服。

老太监被按在地上，嘶声喊道：“你们敢动我？！少卿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守将一脚踹在他脸上：“慕容锋？他自身难保了。”

他抬头望向宫墙外——那里，原本该冲进来的五百死士，此刻正陷入苦战。

玄武门外长街。

五百名黑衣死士确实来了。他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手持弯刀，沉默如鬼，直扑宫门。

可就在距离宫门百步时，地面突然塌陷！

不是一处，是十几处！巨大的陷坑深达丈余，坑底插满削尖的竹刺。冲在前排的死士收势不及，纷纷坠入坑中，惨叫声不绝于耳。

“有埋伏！”死士头领厉喝，“散开！从两侧绕……”

话未说完，两侧屋檐上突然站起密密麻麻的弓弩手——不是金吾卫，也不是潜龙卫，而是一群穿着杂色衣服的汉子，有商人打扮，有伙计模样，甚至还有几个卖菜的老农。

但他们手中的弩，却是军中最精良的“神机弩”！

“放箭！”一个独臂老者站在屋顶，正是惜善堂的赵老。

箭雨如蝗，专射死士的咽喉、眼睛、关节。这些死士虽悍不畏死，但毕竟血肉之躯，在密集的箭雨下成片倒下。

“第三队，火油瓶！”赵老又下令。

几百个陶罐从屋顶扔下，砸在死士群中碎裂，黑色的火油溅得到处都是。紧接着，火箭落下——

“轰！”

火海瞬间吞没了整条长街。死士们在火焰中挣扎惨叫，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这是若惜的安排。

那八百“护院”，实则是她这些年筛选的极具天赋的孩童，经过曹公公高徒王公公的魔鬼训练后个个都是好手，平日分散在各行各业，关键时刻，便是最锋利的刀。他们昨晚集结在城东松林岗，徐阁老、林御史、李老将军居然亲赴，三人安排好了今日之行动。

而陷坑、弩箭、火油……都是苏枕雪通过商行暗中运入长安的物资。两个女人一明一暗，早已织好了这张反杀之网。

死士头领浑身着火，却仍嘶吼着冲向宫门。就在他即将撞上宫门的刹那，一道黑影从宫墙上飘然而下。

是魏公公。

他轻飘飘一掌按在死士头领胸口。

没有巨响，没有鲜血。死士头领只是僵了一下，然后软软倒地——外表无伤，但五脏六腑已被震成齑粉。

魏公公拍了拍手，像掸掉灰尘，对赵老微微颔首，又飘回宫墙内。

赵老看着满街尸骸，长叹一声：“夫人说得对……这世道，有时不得不以杀止杀。”

而城墙下的暗影里，密密麻麻的蹲伏着数不清的金吾卫，如果不是他们的双眼在闪闪发亮，会让人以为他们是泥塑的。

四、丑时·对决

慕容府。

前院的厮杀声已隐约可闻。那是潜龙卫的残部与慕容府守卫在血战。

可慕容锋却丝毫不慌。他坐在正厅太师椅上，慢悠悠品着茶。国师站在他身后，黑袍无风自动。

“文轩该来了。”慕容锋放下茶盏，“以他的性子，得知三处据点全军覆没，定会亲自来取我性命。”

“他若不来呢？”

“那他就不是文轩了。”慕容锋笑了，“忠臣嘛，总是这么……愚蠢。”

话音未落，正厅大门轰然洞开。

文轩持剑而立，龙泉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他身后跟着文献明，十几名护卫，以及……阿丽娅。

慕容锋挑眉：“文大人果然来了。还带了我那不成器的妹妹？”

阿丽娅摘下黑纱，紫眸如冰：“慕容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就凭你们？”慕容锋起身，拍了拍手。

几十道黑影从梁上、柱后、地底掠出，将众人团团围住。正是“紫瞳死士”。他们瞳孔深紫，面无表情，手中弯刀泛着幽光。

“杀。”慕容锋淡淡下令。

死士们动了。不是一拥而上，而是分成多组——三人攻文轩，三人攻文献明，三人攻阿丽娅。其余的攻向护卫，配合默契，刀法狠辣，招招致命。

文轩挥剑迎战。龙泉剑化作一道青光，与三柄弯刀战在一处。他武功虽高，但死士们不知疼痛，不惧生死，以命换命的打法让他险象环生。肩上旧伤崩裂，鲜血染红衣袍。

文献明更是不敌。他武功本就不如父亲，面对三个死士围攻，转眼间便添了三道伤口。最险的一刀直劈面门，他勉强架住，虎口震裂，长剑脱手。

就在弯刀即将斩到他头颅的瞬间，一名侍卫举刀挡住弯刀，阿丽娅趁势甩出三枚银针。

“嗤嗤嗤——”三枚银针精准射入三个死士的眉心。死士动作一滞，眼中紫光黯淡，轰然倒地。

“针上有‘破蛊散’！”阿丽娅喊道，“他们的力量来自蛊虫，破了蛊，就是废人！”

文轩及侍卫们精神一振，剑法骤变。不再硬拼，而是专刺死士的眉心、后颈、心口——这些是蛊虫寄生的关键穴位。又十几个死士倒下。

但剩下的死士更加疯狂，完全不顾防御，只攻不守。文轩左支右绌，腿上又中一刀。

“阿丽娅！用药！”文献明急喊。

阿丽娅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撒向空中。药粉遇风即燃，化作紫色烟雾。

“闭气！”同时众人服下药丸。

众人服下药丸，死士们却吸入烟雾，动作顿时迟缓，眼中紫光乱闪。

“就是现在！”文轩厉喝，一剑刺穿两个死士的咽喉。阿丽娅弯刀如月，斩下三颗头颅。众侍卫也运刀如飞将死士屠戮殆尽，文献明也捡起长剑，拼死刺倒最后一个。

数十名死士，全灭。

但文轩也已力竭，拄剑喘息，浑身浴血。

慕容锋鼓掌：“精彩，真是精彩。文大人宝刀未老，我这妹妹也长进了。”

他缓缓拔出“月神刃”：“可惜啊……”

国师也向前一步，黑袍下伸出枯瘦的手掌，掌心凝聚一团黑气：“文轩，你若现在投降，我可留你全尸。”

文轩挺直脊梁，龙泉剑遥指慕容锋：“乱臣贼子，也配让我投降？”

“那就……”慕容锋眼中杀机毕露，“去死吧！”

他与国师同时出手。

月神刃化作一道紫虹，直刺文轩心口。国师的黑掌则拍向阿丽娅——他看出这丫头才是最大的变数。

文轩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他被震退三步，口喷鲜血。月神刃的邪气侵入体内，与旧伤叠加，五脏六腑如遭火烧。

阿丽娅更惨。她虽用弯刀架住黑掌，但那黑气竟如活物般顺着刀身蔓延，瞬间侵入她手臂。整条手臂瞬间乌黑，失去知觉。

“雪儿！”文轩目眦欲裂。

“别管我！”阿丽娅咬牙，左手掏出最后一枚银针，刺入自己右肩。乌黑的血从针孔喷出，她脸色惨白，却暂时遏制了毒气蔓延。

“垂死挣扎。”国师冷笑，又是一掌拍来。

这一掌，避无可避。

众侍卫纷纷举刀向前可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此时——

一道白影如惊鸿般掠入厅中，轻飘飘一掌迎上国师的黑掌。

“嘭！”的一声轻响。

没有想象中的巨响。双掌相接，国师却脸色大变，连退七步，黑袍袖口寸寸碎裂，露出枯瘦如柴的手臂。手臂上，一道金色的掌印正在迅速蔓延。

“化骨五伤拳？！”国师声音惊恐，“你是……曹公公？！”言毕居然一刀砍下了那条中掌的胳膊，刚砍下来的胳膊突然之间就化为灰烬。

白影落地，正是那个总是昏昏欲睡的老太监曹公公。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老了老了，一掌都拍不死人了。”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晃，已到慕容锋面前。

慕容锋大惊，月神刃疾刺。可曹公公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铛！”

月神刃竟被夹住，动弹不得！

“你这刀，邪气太重。”曹公公摇摇头，手指用力。

“咔嚓”一声，月神刃断成两截！

慕容锋如遭雷击，喷出一口鲜血——这刀与他心神相连，刀断人伤。

“陛下有旨，”曹公公从袖中取出圣旨，声音忽然变得威严，“慕容锋勾结拜月教，图谋不轨，罪无可赦。就地格杀。”

他看向国师：“至于你……西域妖人，祸乱中原。今日，便留在这儿吧。”

国师自知不敌，黑袍一展，化作一团黑雾就要遁走。

“想走？”魏公公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不是烛火，而是一团青幽幽的冷光。

他轻轻一吹，冷光飞出，没入黑雾。

“啊——！”黑雾中传来凄厉惨叫，重新凝聚回国师身形。他跪倒在地，七窍流血，浑身抽搐——那冷光竟是专门克制邪术的“破煞真火”。

大局已定。

慕容锋看着断刀，看着重伤的国师，看着威风凛凛的曹、魏二公，忽然疯狂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赵瑾！好一个文轩！我输得不冤！”

他猛地看向文轩：“但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紫玉小瓶，狠狠摔碎在地。

瓶中涌出浓稠的黑血，黑血落地，竟如活物般蠕动，迅速画成一个诡异的阵法图腾。

“以我之血，唤月神临！”慕容锋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阵法上。

阵法骤然亮起刺目的紫光。紫光中，一轮血月虚影缓缓升起，月光所照之处，地面龟裂，梁柱腐朽，连曹、魏二公都脸色一变，连连后退。

“是拜月教禁术‘血月祭’！”国师嘶声道，“他以自身精血和性命为祭，召唤月神之力……完了，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紫光越来越盛，血月虚影越来越清晰。整座慕容府开始震动，瓦片簌簌落下，墙壁出现裂纹。

文轩咬牙，想要上前破坏阵法，却被紫光震飞。

阿丽娅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血月祭需以圣女之血为引，但也需圣女之心为祭。若圣女未死，阵法便有破绽……”

“姐姐！”她失声喊道。

是的，慕容烟还没死！

只要她还活着，这阵法就不完整！

可她在哪儿？

清凉殿后园。

慕容烟站在桂花树下，望着空中那轮真实的明月。红衣如火，凤冠璀璨，可她的心却冷如寒冰。

手中的匕首，已对准心口。

哥哥说过：子时三刻，若不在月下自尽，以心头血完成“血月祭”，妹妹就会死——因为两个人所中子母蛊只能活一个。

她信了。

所以今夜，她穿上华服是为赴死。

匕首刺破皮肤，鲜血染红衣襟。

就在她要用力刺入心脏的瞬间，一个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姐姐……不要……”

是雪儿的声音！

慕容烟浑身一震，匕首停在心口。

“姐姐……哥哥在骗你……子母蛊是连环的……跟你没关系，他要借你的血助阵！他死、我才活……”

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如刀，刺破了她心中最后的迷茫。

原来……原来哥哥连最后都在骗她！

什么姐妹同命，什么血月祭需要圣女之心……都是谎言！他只是想逼她自杀，用她的死激发阵法全部威力！

慕容烟泪如雨下。

却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解脱。

她擦干眼泪，扔掉匕首，撕下面上的红纱，露出里面一套素白的衣裙。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续命丹”，吞了下去。

药力化开，胸口剧痛稍减。她望向慕容府方向，那里紫光冲天，血月悬空。

“哥哥，”她轻声说，“这一次……我不听你的了。”

她转身，不是走向死亡，而是走向新生。

月光下，素衣女子步履坚定，如破茧之蝶。

五、寅时·破晓

慕容府正厅。

血月虚影已膨胀到屋顶，紫光如实质般压迫着每一个人。文轩、文献明、阿丽娅都跪倒在地，七窍渗血。连曹、魏二公也运功抵抗，无暇顾他。

慕容锋站在阵法中央，狂笑不止：“一起死吧！黄泉路上，有你们这些忠臣良将作伴，不亏！”

他身上的血肉开始消融，化作血雾融入阵法。这是禁术的反噬——施术者必死无疑，但阵法范围内的所有人，也会陪葬。

就在这绝望时刻——

一道素白身影飘然而入。

是慕容烟。

她走到阵法边缘，咬破指尖，滴下三滴血。

血滴落入阵法，没有融入紫光，反而像清水滴入油锅，“嗤嗤”作响，将紫光灼出三个空洞。

“烟儿？！”慕容锋瞪大眼睛，“你……你没死？！”

“哥哥，”慕容烟看着他，眼中再无畏惧，只有怜悯，“你骗了我十七年，够久了。”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的咒文——不是拜月教的邪咒，而是母亲生前教她的，火罗国民间驱邪的安魂咒。

咒文声清脆如铃，与阵法紫光碰撞，竟发出金石交击之声。紫光开始颤抖，血月虚影出现裂痕。

“不——！”慕容锋嘶吼，想要阻止，但他已化作半具骷髅，动弹不得。

咒文越来越急，慕容烟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她在用生命力催动咒文。

终于，“咔嚓”一声脆响。

血月虚影破碎，紫光消散。

阵法，破了。

慕容锋最后的血肉化作飞灰，只留下一具枯骨，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死不瞑目。

国师见势不妙，拼死化作黑雾遁走。曹公公想要追，魏公公却拦住他：“救人为先。”

大厅里一片狼藉。

文轩重伤昏迷，文献明浑身是血，阿丽娅右臂乌黑，已蔓延到肩头。

慕容烟跌坐在地，气息奄奄。她用最后的力量破了阵法，却也油尽灯枯。

曹公公上前，封住她几处大穴，喂下一粒丹药：“贵妃娘娘……你……这是何苦？”

慕容烟看着他，又看向魏公公怀里昏迷的文轩，眼中含泪却带笑：“曹公公……替我……告诉陛下……烟儿……对不起……”

她又看向阿丽娅，艰难地伸手：“雪儿……”

阿丽娅扑过来，握住她的手，泪如雨下：“姐姐！你别死！沈伯伯能救你！一定能！”

慕容烟摇头，轻抚妹妹的脸：“傻丫头……姐姐累了……想……去见娘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手缓缓垂下。

眼睛，永远闭上了。

这位可怜的女孩子终于解脱了．．．

紫眸中的金芒，终于彻底熄灭。

像燃尽的烛火，归于永夜。

阿丽娅抱着姐姐的尸体，放声痛哭。

烟儿虽气息已散，但那绝美的容颜、不屈的笑意却仍倔强地告诉我们：“我虽卑微但终究保全了自己的亲人。这世间，虽然它很冰冷，但我终究来过。”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一夜血战，终于落幕。

月落了。

天，快亮了．．．

任谁也没注意到，阿丽娅怀里烟儿的贴身玉佩突然闪了一下微弱的紫光。

（一个如此可怜之人却总是想着顾全妹妹，宁肯舍弃自己的生命，虽然剧情需要她死，可我觉得这样太残忍了，还是给烟儿留下个彩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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