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一）锦年流光

澄霄一色，万里云平。

－－宋·程珌《寿皇子》

一、承平元年·麟儿

承平元年，三月初九，寅时末。

明月宫的正殿灯火通明已四个时辰。殿外候着的人换了三拨，从暮色深沉等到东方既白。赵瑾守在产房外，坐不住，便站着；站不住，便踱步；踱累了，又坐下。曹公公递了三回茶，他一口未动。曹公公道：“陛下，由神医亲自指导产婆，娘娘绝无问题。”赵瑾点头却不语。

寅时五刻，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黎明前的沉寂。

产房的门“吱呀”开了，沈清源满脸倦容出来，脸上却是笑着的。

“恭喜陛下，娘娘诞下皇子，母子均安。”

赵瑾怔了一瞬，随即大步跨入产房。

慕容烟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瓷，额发湿透贴在鬓边，却弯着唇对他笑。襁褓中的婴儿正被产婆抱着给烟儿看，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闭着，呼吸轻得像羽毛。

“烟儿。”赵瑾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声音哑了，“辛苦了。”

慕容烟摇头，指尖轻轻划过婴儿的脸颊：“陛下，给他取个名字吧。”

赵瑾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他初登基时在太庙许下的愿——

“愿大臻江山永固，愿朕之子嗣承继明德，不负社稷。”

他轻声道：“单名一个‘明’字。赵明。”

慕容烟一怔：“陛下，明儿是文家长子的名讳……”

“文献明是朕的臣子，也是朕的侄辈。”赵瑾道，“此‘明’非彼‘明’。朕愿这孩子心如明镜，德如明光，承大臻万世之业。”

他顿了顿，低头在婴儿额间落下一吻：“小字便唤‘麟儿’。麒麟之子，天赐祥瑞。”

慕容烟含泪点头。

窗外，晨光破云而出，将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这一年，改元“承平”。

这一年，拜月教余孽尽数伏法，西域诸国递上世代称臣的盟书。

这一年，长安城连着下了三场瑞雪，老农跪在田埂上叩头，说这是天子仁德、天降福泽。

而赵瑾知道，真正的福泽，此刻正躺在他妻儿的枕边。

二、承平二年·贵妃

承平二年四月，皇子赵明年满周岁。

抓周那日，紫宸殿中铺了丈余锦缎，摆满笔墨纸砚、算盘金银、刀剑印玺、琴棋书画。麟儿在锦缎中央爬了一圈，乌溜溜的眼睛扫过琳琅满目的物件，最后一把抓住那方天子印玺的仿制玉印，咯咯笑起来。

满殿称贺。

赵瑾大笑，将儿子举过头顶：“好！朕的印玺，将来便是你的！”

慕容烟在一旁轻声嗔道：“陛下．．．”

赵瑾将麟儿递给她，笑道：“贵妃教训得是，是朕失言了。”

他转身，对满殿文武道：“传旨：月氏明懿，柔嘉表范、夙著懿德，诞育皇子、贤良淑德。即日起，晋封为‘明贵妃’，位同皇后，掌六宫事。”

群臣山呼“贵妃千岁”。

慕容烟抱着麟儿跪下谢恩，赵瑾亲手将她扶起。

她抬眼看他，紫眸中映着泪光，也映着他温柔的笑。

“烟儿，”他低声道，“这只是开始。”

是的，这只是开始。

同年六月，慕容烟再次有孕。

御医诊脉时笑得见眉不见眼：“恭喜陛下，恭喜娘娘——脉象圆滑如珠，应是位皇子。”

赵瑾在御书房得知消息，愣了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他放下批到一半的折子，独自走到太庙，在历代先帝灵位前跪了半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他许了什么愿。

只有守殿的老太监听见，皇帝对着太祖皇帝的画像，轻声说了一句：“祖宗保佑，母子平安。”

三、承平三年·次子

承平三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安城彻夜不眠，火树银花，鱼龙曼衍。赵瑾在城楼上与百姓共赏花灯，慕容烟抱着麟儿站在他身侧，腹中胎儿已有七个月。

麟儿刚学会走路，踉踉跄跄扑向栏杆，指着满天烟火，奶声奶气喊：“灯！灯！”

赵瑾将他抱起，指着最大的一盏龙灯：“那是父皇。”

麟儿歪头看了看，又指向旁边一盏凤灯：“娘！”

慕容烟笑弯了眉眼。

那一刻，城楼下万千百姓仰望着帝后一家，不知是谁带头跪下，山呼万岁。

赵瑾一手抱着麟儿，一手揽着慕容烟，望着这太平盛世，忽然觉得，从前那些腥风血雨，都值得了。

正月十八，明贵妃诞下次子。

生产很顺利，前后不过两个时辰。沈清源从产房出来时，连药箱都没打开。

“娘娘这一胎养得好，身子底子也厚了，母子平安。”产婆将婴儿递到赵瑾面前，“恭喜陛下，又得麟儿。”

赵瑾接过襁褓，看着那张与麟儿如出一辙的小脸，忽然笑了。

“这孩子眉眼倒像你。”他对榻上的慕容烟说。

慕容烟虚弱地笑：“陛下想给他取什么名字？”

赵瑾沉吟良久。

窗外，上元节的灯火还未撤尽，远远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赵显。”他轻声道，“显达之显，显扬之显。愿他一生显贵，光明磊落。”

慕容烟看着襁褓中的次子，心中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孩子……眉眼太锋利了些。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婴儿，轻声唤：“显儿，欢迎来这人间。”

赵瑾没有注意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忧色。

他正忙着为次子拟小名——元宝。

因为曹公公说，这孩子落地时，窗外的灯笼正好最亮，是招财进宝的吉兆。

四、承平三年·顽童

元宝周岁时，显露出了与他兄长截然不同的性子。

麟儿一岁半，已能安静坐着听母亲念半刻钟的《千字文》，一双眼睛专注而沉静。

元宝一岁，只会爬，不会走，却把明月宫正殿的所有角落都翻了个遍。他不知怎的学会了推抽屉，打开一只锦盒，把里面的玉簪摔成三截；又钻进博古架底下，拽出一卷御笔亲题的画轴，撕下半幅才被乳母发现。

慕容烟没有责骂他，只是将他抱到书房，指着那幅被撕坏的画：“这是父皇赐给母妃的礼物，是父皇亲笔画的母妃。”

元宝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似懂非懂。

“显儿，”慕容烟认真看着儿子，“你撕坏了父皇的心意。母妃不罚你，但你要记住：旁人的心意，要珍惜。”

元宝眨眨眼，忽然伸出小胖手，摸了摸画上母亲的脸。

然后他“咣叽”一口，亲在画上。

口水濡湿了半张宣纸。

慕容烟哭笑不得。

赵瑾得知后，笑出了眼泪。

“这孩子像谁？”他问慕容烟。

慕容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瑾讪讪摸了摸鼻子。

——其实他心里知道，像自己。十五六岁时，他也曾在御书房拆了一座西洋自鸣钟，只为了看看里面的齿轮怎么转。

只是那时，先帝狠狠打了他十板子。

慕容烟对两个儿子，总是过于温柔了些。

五、承平四年·三子

承平四年十月，明贵妃诞下第三子。

这次生产比前两次都顺利，从发动到落地，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沈清源说，娘娘身子骨已完全养好，往后生育再无忧虑。

赵瑾抱着三皇子，心情复杂。

他想要个女儿。

前三个都是儿子，他看着明月宫里摆满的皇子用品，忍不住问慕容烟：“烟儿，你什么时候给朕生个公主？”

慕容烟靠在榻上，虚弱却含笑：“陛下已经有几个公主了，难道还想要公主？”

“想要。”赵瑾将三皇子递给乳母，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像你一样的公主。紫眼睛，长睫毛，笑起来温温柔柔的。朕给她建一座最高的阁楼，让她望见整个长安城。”

慕容烟眼中泛起温柔的光：“臣妾可以生，但是陛下不可薄待了其他公主。”

他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依你，什么都听爱妃的”

三皇子取名赵睿。

小字阿福。

因为沈清源说，这孩子落地时脐带绕颈三圈，却自己挣开了，是个有福的。

六、承平五年·长公主

承平五年六月，明贵妃终于诞下公主。

那是一个溘热的夏夜，御花园的荷花开到最盛，晚风吹过，满殿清芬。

子时三刻，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夏夜。

沈清源将婴儿抱出来，笑容满面：“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位公主！”

赵瑾接过襁褓，低头看向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婴儿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紫色的眼睛，像极了她的母亲。

赵瑾忽然落下泪来。

他这一生，历经过三皇子政变，诛过奸臣，杀过叛将，在万众瞩目之下击败过西域高手，从不在人前示弱。可这一刻，抱着这个柔软的小小生命，他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这种感觉就如当年初见烟儿时心悸的感觉，当年烟儿在撷芳殿跳的那曲苏合香舞，把他的心都掏走了，后来即便知道她下药也不忍揭破，幸尔烟儿的良善也救了自己，否则赵瑾再动情也无法原谅一个恶毒之人。现在烟儿给他带来三个皇子一个公主，满朝文武都上书要立烟儿为皇后，但烟儿却总是坚辞：“陛下，子未定储，母不宜正位。

待麟儿册立太子，名正言顺，臣妾再受皇后之礼，方合礼制，亦免天下非议。”

想到此赵瑾不禁又多了几分爱怜。

“烟儿，”他哑声道，“我们有女儿了。”

慕容烟躺在榻上，望着他泪流满面的脸，轻轻笑了。

“陛下，给她取个名字吧。”

赵瑾抱着女儿，望着窗外明月下的荷塘，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月圆之夜——慕容烟穿着那袭月白衣裙，在清凉殿的灵柩中，轻轻颤动的睫毛。

“赵月。”他轻声道，“小字阿月。”

慕容烟怔住。

“陛下……”

“朕知道。”赵瑾低头吻了吻女儿的额头，“慕容烟已经‘死’了。但朕忘不了那一夜的月色。就让这孩子替她母亲，替朕……记住那轮明月。”

慕容烟泪如雨下。

阿月公主满月那日，赵瑾在御花园设宴，百官同庆。席间有人看见，贵妃娘娘抱着小公主，与皇帝并肩站在荷塘边，不知说了什么，皇帝忽然低头，吻了吻贵妃的鬓发。

那一幕，温柔如画。

没有人知道，那晚皇帝在清凉殿独自坐了很久。

也没有人知道，贵妃娘娘在明月宫的佛堂里，为那个“已逝”的自己，点了一盏长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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