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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承平十三年,三月初九。
明月宫。
今日是月皇后的千秋节。
三十四岁。
满宫上下张灯结彩,宫人们进进出出,捧着寿桃、寿面、贺礼,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廊下挂满了大红灯笼,在春风里轻轻摇曳,映得满院生辉。
月皇后端坐正殿,接受命妇朝贺。
她穿着品红宫装,发间戴着那支白玉月牙簪——那是十三前,赵瑾送给她的定情信物。紫眸沉静,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怒自威,却又不失温柔。三十三四岁的她,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雍容,却仍是当年那个让帝王一见倾心的美人。
若惜夫人跪在命妇之首,三叩九拜,恭恭敬敬。
月皇后亲自起身,将她扶起。
“若惜姐,”她轻声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若惜抬起头,看着她。
十三年前,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文府后院的杏花树下。那时月皇后还是慕容烟,是刚刚“复活”、隐姓埋名的女子。那时的她是假扮投友的月氏,是若惜的义妹。那时的她美的刺目。
那时若惜二十九岁,她二十一岁。
如今若惜四十一岁,她三十三岁。
时光荏苒,白了若惜的鬓发,却只给月皇后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娘娘,”若惜轻声道,“礼不可废。”
月皇后摇摇头,将她按在身边坐下。
“今日不论君臣,”她说,“只论姐妹。”
若惜看着她,眼眶微热。现在的她依旧那么美,只是已经不刺目了。
“好。”她说。
枕雪、阿丽娅、惜月、念卿依次上前贺寿。
阿丽娅跪在最前面,磕了三个头。
“姐姐,”她轻声道,“祝您福寿安康。”
月皇后看着她,眼眶倏地红了。
慕容雪。
她的妹妹。
十九年前,她们在火罗国月神祭坛前分别。那时慕容雪十二岁,她十五岁。
后来她入长安,做细作,假死,重生,成为贵妃,成为皇后。
而妹妹留在拜月教,受尽苦楚,直到遇见献明才终于挣脱出来。
十九年了。
她们从少女变成妇人,眨眼都老了,不,妹妹还年轻,才三十一岁。
可每次看见妹妹,月皇后还是会想起,漠北风沙中,那个牵着她的手、在月神祭坛前跪拜的小小女孩。
“雪儿,”她伸出手,扶起阿丽娅,“起来。”
阿丽娅握住她的手,没有起来。
她只是跪在那里,仰头望着姐姐。
“姐姐,”她轻声道,“你还是那么好看。”
月皇后笑了。
“你也是。”
阿丽娅也笑了
姐妹俩相视而笑,竟没人发现两双手握得更紧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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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寿宴设在御花园的流芳亭。
赵瑾亲自作陪,几个皇子和公主也都到了。
太子赵明十三岁,眉目沉静,已有储君风范。他亲手为母后斟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奉上。
“母后,儿臣敬您。”
月皇后接过酒,一饮而尽。
“明儿,”她说,“你父皇说你近日在文渊阁读书,可还跟得上?”
赵明点头。
“儿臣跟得上。”
“太傅讲的书,儿臣都记下了。”
月皇后看着他,心中欣慰。
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父皇了。
二皇子赵显十一岁,坐在兄长身侧,目光时不时飘向远方。他刚随文轩学了半年武德、战史,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显儿,”月皇后唤他。
赵显回过神,起身走到母后面前。
“母后。”
月皇后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又在想西域的事了?”
赵显低下头,没有否认。
月皇后没有责备他。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
“想去就去吧,”她说,“等你再大些。”
赵显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母后,父王答应我十二岁可以去。”
月皇后笑了。
“母后可没答应,”她说,“母后只是说,等你再大些。”
赵显笑了。
那幼时如利剑似的锋芒仍在。
三皇子赵睿九岁半,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他已随沈清源学了两年医,能背大半本《本草经》,认得几十种药材。
“阿福,”月皇后唤他的小名。
赵睿起身走过来。
“母后。”
月皇后看着他,轻轻笑了。
这孩子,最像她。
沉静,温和,不争不抢。
可她知道,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沈神医说,你近日在背《伤寒论》?”
赵睿点头。
“回母后,儿臣刚背到第三卷。”
月皇后笑了。
“不急,”她说,“慢慢背。”
“学医最忌心急。”
赵睿认真点头。
“儿臣记住了。”
阿月公主八岁,已经出落得活泼可爱。她穿着鹅黄襦裙,发间簪着那支紫玉簪,紫眸灵动,笑起来眉眼弯弯。
“母后,”她凑到母后身边,“儿臣给您准备了贺礼。”
月皇后看着她。
阿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双手奉上。
月皇后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佩,白玉雕成月牙形,边角圆润,光泽温润。
与赵瑾当年送她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
“儿臣自己雕的。”阿月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雕了三个月,刻坏了好多块,终于刻成这一块。”
“母后,您喜欢吗?”
月皇后低头看着那枚玉佩,看着那并不完美的雕工,看着那稚嫩却用心的痕迹。
“喜欢。”她轻声道,“母后很喜欢。”
十三年前,那人送她一枚月牙佩,许她一生一世。
十三年后的今天,她的女儿亲手雕了一枚,送给她。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很精彩,虽然有时候会很苦、很疼、很冷、很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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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宴至中途,赵瑾举杯。
“今日是皇后千秋,”他说,“朕有一事宣布。”
满殿寂静。
赵瑾看着月皇后,目光温柔。
“朕与皇后相伴十三载,风雨同舟,甘苦与共。”
“遇见她,是朕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月皇后看着他,眼里只有崇拜。
赵瑾继续道:
“自即日起,月皇后加封‘圣慈明德皇后’,金册金宝,位在诸妃之上。”
满殿山呼。
月皇后起身,跪谢圣恩。
赵瑾亲手扶起她。
“烟儿,”他用极低的声音道:“这辈子,甜酸苦辣都是你...”
月皇后不禁摇头。
“陛下,”她嗔道:“这甜的已经齁嗓子了”
赵瑾一窘,哈哈大笑:“我的爱妃当得所有的甜。”旋即正色道:“因为她值得这所有的甜。”那眼中的蜜意直接把慕容烟齁倒,她再次嗔道:“陛下...”。却不料皇帝眼中的真情让她再也发不出声音。
窗外,春光明媚,杏花开得正好。
十三年前,他们第一次相见,也是这样的春天。
那时她是细作,他是帝王。他喝着她喂的刻意加多了水的迷药,却像是喝着最甜的蜜水。其实在那一刻她已经是他的俘虏,却不料被万千美人宠着的帝王竟也是她的俘虏。他们撕扯着纠缠着总以为比对方更聪明,可笑的是她比他蠢,但其实他更蠢。
如今她是皇后,他依然是那个爱她的男人。
岁月改变了许多东西。却改变不了他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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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寿宴散后,月皇后独坐寝殿。
阿丽娅推门进来。
“姐姐。”
月皇后抬头,看着她。
阿丽娅走到她身边坐下。
姐妹俩并肩而坐,望着窗外的月色。
良久,阿丽娅开口:
“姐姐,您还记得漠北的月亮吗?”
月皇后点点头。
“记得。”
“又大又圆,”阿丽娅说,“比长安的月亮亮。”
月皇后笑了。
“傻话,”她说,“月亮是一样的。”
“不一样。”阿丽娅摇头,“漠北的月亮,照的是风沙、戈壁、月神庙。”
“长安的月亮,照的是家。”
月皇后沉默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妹妹的手。
“雪儿,”她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阿丽娅摇头。
“姐姐,我很好。”
“你也很好!”
月皇后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一片清澈的温柔。
她忽然想起十九年前,漠北月神庙前,那个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们一起走”的小小女孩。
那时她十二岁,天真烂漫,不知世事险恶。
如今她三十一岁,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可她看人的时候,还是那么清澈。
“雪儿,”月皇后轻声道,“姐姐对不起你。”
阿丽娅摇头。
“姐姐,”她说,“您没有对不起我。”
“是我自己要留下的。”
“也是我自己要走的。”
“都是我的选择。”
月皇后看着她,那八分的像已美的足够令人窒息。
阿丽娅轻轻靠在她肩上。
“姐姐,”她说,“咱们这辈子,能做姐妹,真好。”
月皇后点头。
“还要下辈子。”
窗外,月光如水。
姐妹俩并肩而坐,一如十九年前,漠北那个月圆之夜。
那时她们不知道前路如何。
如今她们知道了。
前路,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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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三月初十,文府。
文轩已经上朝整整一个月了。
他的身体完全康复,甚至比病前更硬朗。每日寅时起身,卯时入朝,申时回府,批阅公文直到深夜。
若惜心疼他,每晚都要熬一碗参汤,看着他喝完才肯睡。
这日黄昏,文轩从朝中回来,面色凝重。
若惜迎上去,替他解下朝服。
“怎么了?”
文轩沉默片刻,低声道:
“摄政王那边,动作越来越大了。”
若惜的手微微一顿。
她知道文轩说的是谁。
赵恒。
那个蛰伏三十年、一朝出山便权倾朝野的十一叔。
“他做什么了?”
文轩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杏花树。
“西山那边,”他说,“有人在屯粮。”
“不是朝廷的粮。”
若惜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知道吗?”
文轩点头。
“知道。”
“那陛下……”
“陛下在等。”文轩转过身,看着她,“等他自己露出尾巴。”
若惜沉默。
她与枕雪从不过问朝堂上的那些事。
但她知道,文轩每次露出这种神情,就意味着风雨要来了。
“轩哥,”她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你...”
文轩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
“放心吧,”他说,“我没事。”
“倒是你,这些天忙着善堂的事,瘦了。”
若惜摇头。
“我不累。”
文轩笑了。
“你呀,”他说,“一辈子都说不累。”
若惜也笑了。
“跟你学的。”
两人相视而笑,一如三十年前新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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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同一时刻,摄政王府。
赵恒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西山那边送来的,只有一行字:
“已备。”
赵恒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周诚。”他唤道。
周诚推门进来。
“王爷。”
赵恒站起身,走到窗前。
“文轩那边,有什么动静?”
周诚低声道:“文公近来频繁出入兵部,与林清羽密谈多次。潜龙卫那边,王公公的人盯得很紧。”
赵恒点点头。
“他知道了。”
周诚一怔。
“王爷,您是说……”
“文轩不傻。”赵恒打断他,“他什么都知道。”
周诚沉默。
赵恒望着窗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眼底深深的阴影。
“三十年,”他轻声道,“本王等了三十年。”
“以为出山之后,能一步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没想到,文轩那老东西,命这么大。”
周诚低声道:“王爷,咱们还可以等。”
赵恒摇摇头。
“等不了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诚。
“你以为文轩康复上朝,只是他自己的事吗?”
“那是赵瑾在告诉我——他的人,回来了。”
“他的人回来了,我就该退了。”
周诚的心猛地一沉。
“王爷……”
赵恒抬手,止住他。
“周诚,”他说,“你跟了本王二十年。”
“若真有那一天……”
“王爷!”周诚扑通跪下,“属下跟您二十年,您去哪儿,属下去哪儿!”
赵恒看着他,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苍凉。
“唉”他说。
只有一个字。
周诚却听懂了。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赵恒一人。
他重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很凉。
他望着那轮冷月,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父皇驾崩那夜。
那时他十三岁,跪在父皇榻前。
父皇握着他的手,说:
“恒儿,朕对不起你。”
他那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父皇对不起他,是因为不能把江山给他。
可父皇留给他一句话——
“藏锋守拙,以待天时。”
他等了三十年。
如今,天时到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父皇,”他轻声道,“您在天上看着吧。”
“您的恒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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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三月十二,朝堂。
文轩上奏,请整顿京畿军务,清查各处屯田。
摄政王赵恒出列反对,称京畿军务向由五军都督府执掌,不宜另设衙门。
双方争执不下。
赵瑾始终一言不发。
最后,他开口了。
“准文卿所奏。”他说,“即日起,由文卿总揽京畿军务整顿事宜。”
“摄政王若有异议,可具折陈情。”
赵恒脸色微变。
他抬头看着御座上的帝王。
那张脸很年轻,才四十二岁。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教这个年纪相若的侄儿骑马射箭时的情景。
那时他才八岁,仰着头问他:“十一叔,您会一直陪着我吗?”
他说:“会。”
他爽了约。
他没有一直陪着他。
因为他去青州待了三十年。
等他回来时,那个八岁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他看不透的帝王。
“臣,”他缓缓跪下,“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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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三月十五,夜。
文府。
文轩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文献明推门进来。
“父亲。”
文轩抬起头。
“怎么了?”
文献明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西山那边,有动静了。”
文轩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么动静?”
“有人在往山里运东西。”文献明说,“夜里走的,避开官道。”
“运什么?”
“看不清楚。”文献明说,“但分量很重,车辙很深。”
文轩沉默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霜。
“明儿,”他说,“告诉林清羽,盯紧那边。”
“一只蚊子都别放过。”
文献明点头。
“儿子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文轩忽然叫住他。
“明儿。”
文献明回头。
文轩看着他,目光复杂。
“告诉阿丽娅,”他说,“这几天,别出府。”
文献明微微一怔。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父亲,是不是……”
文轩抬手,止住他。
“去吧。”
文献明没有再问。
他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文轩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要来了,”他低声道,“终于要来了。”
窗外,春风拂过杏花树,花瓣簌簌飘落。
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手心里。
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轻轻握紧。
然后他转身,走出书房。
该去后院了。
枕雪,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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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三月十八,皇后千秋节后第九日。
月皇后在明月宫设小宴,请若惜、枕雪、阿丽娅入宫叙话。
四人围坐在暖阁里,喝着茶,说着闲话。
窗外,春光正好,杏花开得满树。
“皇后娘娘,”若惜轻声道,“您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月皇后笑了笑。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说,“千秋节过了,心里轻快。”
枕雪抿嘴一笑。
“皇后娘娘还年轻着呢,才三十多岁,怎么就说得跟七老八十似的?”
月皇后看着她。
“枕雪,”她说,“你也不年轻了。”
枕雪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啊,”她说,“老了。”
阿丽娅在旁边接了一句:
“老了也是美人。”
三人都笑了。
月皇后笑着笑着,忽然收了笑意。
“雪儿,”她说,“你和明儿成亲十二年了。”
阿丽娅点头。
“他待你好吗?”
阿丽娅脸微微一红。
“好。”
月皇后看着她,目光温柔。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阿丽娅低下头,轻轻笑了。
窗外的杏花飘进来一片花瓣,落在她发间。
月皇后伸手,替她拈下那片花瓣。
“雪儿,”她说,“你看,天真蓝。”
阿丽娅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她说,“不但蓝,还有许多漂亮的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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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三月二十,夜。
摄政王府。
赵恒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西山那边送来的,只有一行字:
“一切就绪,只待王爷号令。”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烧了。
“周诚。”他唤道。
周诚推门进来。
“王爷。”
赵恒站起身,走到窗前。
“告诉西山那边,”他说,“再等等。”
周诚一怔。
“王爷,还等?”
赵恒没有回头。
“文轩刚接手京畿军务,”他说,“这个时候动,是自投罗网。”
周诚沉默片刻,低声道:
“王爷,咱们等了三十年,还要等多久?”
赵恒没有说话。
|
他望着窗外的月色,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深深的疲惫。
“三十年都等了,”他轻声道,“不在乎再等一会”
周诚深深一躬。
“属下明白了。”
他退下后,赵恒依然站在窗前。
夜风吹进来,很凉。
他望着那轮冷月,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寂廖。
“赵瑾,”他轻声道,“侄儿,我可以再替你挨鞭子,但我已无法告诉别人是你自己要出去玩的。”
---
十一
三月廿三,文府。
文轩正在书房里看密报。
王公公亲自送来的。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西山那边,近日没有动静。”
文轩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密报收好,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光正好。
可他分明感觉到,一股寒意,正在这满园春色中蔓延。
“太安静了。”他低声道。
文献明站在他身后。
“父亲,您说什么?”
文轩转过身,看着他。
“我说,太安静了。”
“赵恒等了三十年,不会甘心就此收手。”
“他在等。”
文献明怔了怔。
“等什么?”
文轩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的春光,目光幽深。
“等我们放松警惕。”
“等他觉得时机到了。”
“等他——”他顿了顿,“觉得自己赢了。”
文献明沉默。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狐狸最容易被抓住的时候,是它以为自己已经赢了的时候。”
“父亲,”他说,“咱们怎么办?”
文轩看着他,轻轻笑了。
“等。”
“他等,咱们也等。”
“看谁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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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承平十三年三月廿四,夜。
明月宫。
月皇后独坐灯下,手里握着一枚玉佩。
那是赵瑾十三年前送她的定情信物。
白玉雕成月牙形,边角圆润,光泽温润。
她握着那枚玉佩,轻轻摩挲。
门轻轻推开了。
赵瑾走进来。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着一身常服,头发已经花白——他才四十二岁,可鬓边已生了白发。
他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手中的玉佩。,
“又想从前了?”
月皇后点点头。
“想十三年前,”她说,“那个月圆之夜。”
赵瑾笑了。
“那个晚上,”他说,“朕差点以为你真的死了。”
月皇后也笑了。
“臣妾也差点以为,真的死了。”
赵瑾握住她的手。
月皇后看着他。
看着他鬓边的白发,看着他眼角浅浅的细纹,看着他还像十三前一样温柔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言语都重。
“陛下,”她忽然说,“臣妾忽然觉得受不了你。”
赵瑾一怔:“为何?”
“当年明知道是迷药你还跟喝蜜水一般,你不怕被毒死吗?”她撅着嘴,眼睛却亮晶晶的像只小狐狸。
赵瑾望着她竟似连呼吸都已凝滞,一如当年殿前初见她。
直到烟儿嗔道:“陛下!”
赵瑾猛地醒转:“我知道她不会,她也知道她不会。”
她再也无法抑制眼泪大颗大颗的流下来,只是这泪是甜的。
他轻柔的吻去她的泪珠,把她小心翼翼揽进怀里,用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窗外,月光如水。
她依偎在他怀里,一如十三年前,那个月圆之夜。
那时他们不知道前路如何。
如今他们知道了。
“烟儿,”赵瑾忽然开口。
“嗯?”
“十一叔那边,可能要动了。”
月皇后的身子微微一僵。
赵瑾感觉到她的变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怕吗?”
月皇后沉默片刻。
然后她轻轻摇头。
“不怕。”她说,“有陛下在,臣妾不怕。”
赵瑾笑了。
“那如果……”他顿了顿,“朕要你帮忙呢?”
月皇后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要臣妾做什么?”
赵瑾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复杂。
“十一叔……”他说,“他毕竟是朕的十一叔。”
“朕不想杀他。”
“可如果他非要走到那一步……”
他没有说完。
月皇后却懂了。
“陛下想让臣妾劝他?”
赵瑾摇头。
“不是劝。”
“是让他知道——”他顿了顿,“就算他输了,朕也不会杀他。”
“只要他收手。”
月皇后沉默。
良久,她轻轻点头。
“臣妾知道了。”
赵瑾看着她,
“烟儿,”他说,“谢谢你。”
月皇后却轻轻摇头。
“陛下,”她说,“你今夜不该再在我这里呆了!”“你不该只属于我一个人!”“你还有虞妃刘妃几个好姐妹要照顾呢!”
现在呈现史上最怕老婆的皇帝的画风:我不去我要呆这。快走快走做个有责任感的皇帝行吗?他却攥紧她的衣袖,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朕哪都不去。''你、你、你...,曹公公,曹公公!'
曹公公眨眼就已候在门外:“皇上,虞妃已候了许久了。”声音虽柔却很坚决,脸上的笑意都快绷不住了。
赵瑾无奈松开攥紧的衣袖,一步一回头可怜巴巴的走了,慕容烟不禁'噗哧'一笑:“恭送皇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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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承平十三年三月廿五,辰时。
文轩上朝。
这是他康复之后,第一次在朝堂上与赵恒正面交锋。
两人相对而立,隔着三丈距离。
一个五十岁,鬓发花白,目光如炬。
一个四十三岁,正值盛年,锋芒暗藏。
他们对视了一瞬。
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朝议开始,一切如常。
可满殿文武都感觉到——
那平静的水面下,有暗流在涌动。
退朝后,文轩走过赵恒身边。
赵恒忽然开口:
“文公,身体可大好了?”
文轩停步。
他转过身,看着赵恒。
“托王爷的福,”他说,“好了。”
赵恒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大臻离不开文公。”
文轩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也笑了。
“王爷,”他说,“大臻也离不开王爷。”
两人对视。
一瞬。
然后各自转身,分道扬镳。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可他们都知道——
总有一天,会相交的。
那一天,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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