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十八）深渊

深夜，文府依旧灯火通明。

西厢房里坐了一圈人，九儿倒在若惜怀里仍在哭泣，若惜轻拍她肩膀：“傻孩子，错不要紧，可怕的是知错不改。”

枕雪美目中含着泪水，看着这个可怜的女孩，她想起了自己，孤苦无依的雪夜，文轩撑着的那把伞是那么的温暖，就像是漆黑暗夜里的星星。

她趋步上前：“九儿放心，我们自会为你做主！任谁也欺负不了你！”

文轩沉声道：“姑娘可愿写下实情，本官定当严办！”

九儿抬起头擦干眼泪：“请恩公为我作主，我愿写下供状。”

二

御书房。

赵瑾看完那封供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供状放下。

“文卿，你怎么看？”

文轩站在一旁。

“陛下，臣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瑾点点头。

他看向曹公公。

“曹公公。”

“老奴在。”

“去九王爷府。”

“把那个郑源带来。”

曹公公躬身。

“是。”

他退下。

御书房里，只剩赵瑾和文轩。

赵瑾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窗外的春光。

“文卿。”

“臣在。”

“你说，一个人，能恨多久？”

文轩沉默。

很久。

“有些人，恨一辈子。”

赵瑾点点头。

“郑源他爹，死在流放路上。”

“他那时才多大？”

“十岁？”

文轩低声说。

“十岁。”

赵瑾轻轻叹了口气。

“十岁的孩子，看着爹死。”

“一个人活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文轩。

“文卿，你说他该恨吗？”

文轩没有说话。

赵瑾走回案前，坐下。

“朕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恨你，是因为他爹死了。”

“可他爹的死，是因为他爹跟错了人。”

“三王爷谋反，那是死罪。”

文轩轻声说。

“陛下，臣不怪他。”

赵瑾看着他。

“你不怪他？”

文轩摇头。

“不怪。”

“他爹犯了法，该死。”

“可他只是个孩子。”

“孩子恨人，是天性。”

赵瑾沉默。

很久。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

“文卿，你这人……”

文轩也笑了。

“陛下，臣不是心软。”

“臣只是觉得——”

“这世上的事，没那么容易说清对错。”

三

九王爷府。

曹公公到时，郑源的房门紧闭。

他推开门。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是写给文轩的。

曹公公拆开。

信写得很长。

密密麻麻，好几页纸。

他在信里说——

他的父亲，是三王爷的幕僚。

三王爷谋反事败，父亲受牵连，流放岭南。

死在路上。

那年他十岁。

他恨。

恨朝廷。

恨那些追查此案的人。

恨文轩。

可他没有能力报仇。

于是他改名换姓，考取功名。

因颇有才气，后来入选三皇子讲读。

后来，他听说文轩的儿子在兵部。

他动了心思。

他趁在九王爷府撰写大典时故意接近九儿。

并假借王爷之名。

他让她去文府。

他让她杀文献明。

可九儿被文家的人感化了。

下不了手。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所以——

他认了。

全部认了。

信的末尾，他写道。

“我这一生，活在仇恨里。

临死前才明白——

恨一个人，比死还累。

阿九，对不起。

文公，对不起。

王爷，对不起。”

曹公公看完信。

沉默了很久。

他遍寻府中，终在后院老槐树下，找到了郑源。

他已经死了。

上吊。

穿着那身青衫。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四

消息传回御书房时，赵瑾正在和文轩喝茶。

曹公公站在下面，把那封信呈上。

赵瑾看完，递给文轩。

文轩看完，没有说话。

赵瑾轻轻叹了口气。

“他死了。”

文轩点头。

“死了。”

“你怎么看？”

文轩沉默。

很久。

“陛下，臣想去看看他。”

赵瑾看着他。

“看他？”

“是。”文轩说，“臣想看看，那个恨了臣一辈子的人。”

五

九王爷府。

文轩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郑源的尸体已经被放下来，停在厢房里。

他走进去。

低头看着那张脸。

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秀。

很普通的一张脸。

普通到放在人群里，不会多看一眼。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恨了他几十年。

他蹲下来。

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

“郑源，”他轻声说，“你恨了我一辈子。”

“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他看着那张脸。

心里却有种奇怪的念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啊，为什么？

怔忡了半晌，他伸出手，把那封信折好。

放进郑源的怀里。

“这信，你留着。”

“有什么事，早点说吧。”

他站起身。

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

他站在阳光下。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六

九王爷站在不远处。

看着他。

文轩走过去。

“王爷。”

九王爷点点头。

“文公。”

两人相对而立。

很久。

九王爷开口。

“郑源在我府上这些天，”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老实人。”

“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

文轩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王爷，他没告诉你？”

九王爷摇头。

“没有！”

“若知道，早就……”

他似已无法说下去。

文轩点点头。

“臣信王爷。”

九王爷看着他。

“文公，您真的信？”

文轩笑了。

“王爷，这三十七年……”

“您从来没害过人。”

“这就够了。”

九王爷怔住了。

他看着文轩。

看着这个腰板笔直的人。

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的光。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

“文公，您是个好人。”

文轩摇头。

“臣不是好人。”

“臣只是老了。”

“老了，就看开了。”

两人对视。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似有无数的影子在晃。

七

御书房。

赵瑾看着文献明。

“明儿。”

文献明跪在下面。

“臣在。”

赵瑾看着他。

“阿九那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文献明沉默。

赵瑾等了等。

“朕问你，你喜欢她吗？”

文献明抬起头。

“陛下，臣……”

赵瑾摆摆手。

“罢了，罢了。”

“朕问你，她那个身世，你怎么看？”

文献明想了想。

“陛下，臣觉得，她像是只流浪的猫。”

“她没得选。”

“臣有。”

赵瑾点点头。

“那你愿意让她留下来吗？”

文献明怔住了。

赵瑾看着他。

“朕看过她的履历。”

“从小被九王爷收养，学的都是杀人的本事。”

“她没得选。”

“和皇后当年一样。”

文献明愣住了。

赵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拍拍他的肩。

“明儿，朕做主，让她做你的侧室。”

“你愿意吗？”

文献明跪在那里。

半天没说话。

然后拜谢，

“谢陛下恩宠。”

八

圣旨下的时候，云晶正在后院的梅树下发呆。

若惜走过来。

“云晶，接旨。”

云晶愣住了。

她跪下去。

听宣旨的太监念完，整个人都是懵的。

“云晶，还不谢恩？”

云晶这才回过神来。

“谢……谢陛下隆恩。”

她站起身，看着若惜。

眼眶红红的。

“大娘，我……”

若惜笑了。

“还叫大娘？”

云晶怔了怔。

然后她跪下来。

磕了三个头。

“娘。”

若惜把她扶起来。

眼底似有波澜。

“好孩子。”

枕雪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云晶，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了。”

云晶看着她。

看着她们眼底那片温柔的光。

忽然哭了。

可哭着哭着，她又笑了。

那笑容，很轻。

很淡。

可这一次——

是真的笑。

九

文献明走进后院时，云晶正站在梅树下。

阳光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寻常的衣裳，头发挽了起来。

可那一刻，文献明忽然觉得——

为什么自己那么有福气。

眼前的妙人儿，她的眉眼，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的气息竟似比玫瑰更香。

她的眼睛，像藏着星星。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

浅浅的。

淡淡的。

可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云晶转过头。

看见他。

脸微微一红。

“明哥哥。”

文献明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

“云晶。”

“嗯？”

“你像天仙。”

云晶的脸更红了。

低下头。

“你……你胡说什么。”

文献明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不是胡说，我一片赤诚。”

“是真的。”

云晶抬起头。

看着他。

似乎在梦中。

文献明抬手：“皇天在上，我献明对天发誓，今生必善待九儿，如有违约，愿受五雷轰顶——”

话音未落，云晶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那一刻所有的语言已经不需要了。

云晶痴痴地看着献明英俊的脸。

看着他眼底那片温柔的光。

她不禁浑身瘫软，倒在献明怀里，期待地闭上双眼。

献明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刻他坚定地投入那灼热的火焰中，那火焰是那么火热，献明只觉得自己已被完全融化了。

十

阿丽娅的院子里。

云晶站在门口，有些紧张。

阿丽娅从里面走出来。

看见她，笑了。

“云晶，进来坐。”

云晶跟着她走进去。

两个孩子正在玩耍。

承业追着萧漠跑，边跑边喊“站住”。

萧漠咯咯笑着，跑得跌跌撞撞。

阿丽娅在廊下坐下。

拍拍身边的位置。

“坐。”

云晶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那两个孩子。

很久。

阿丽娅忽然开口。

“云晶。”

“嗯？”

“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进文府的吗？”

云晶摇头。

阿丽娅望着远方。

声音很轻。

“我当时一个人，姐姐又是细作。”

“是文伯伯把我留下来的。”

她转过头，看着云晶。

“那时候，我和你一样。”

“浑身是刺。”

“不知道该怎么活。”

“可他们——”

她看着院子里。

“他们让我知道，活着可以不是错的。”

云晶看着她。

忽然握住她的手。

“阿丽娅姐姐，我……”

阿丽娅拍了拍云晶的肩。

“云晶，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了。”

云晶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

可这一次——

是真心实意的笑。

十一

那天夜里。

文府。

若惜、枕雪、阿丽娅、云晶四个人坐在暖阁里。

炭火烧得正旺。

若惜端出点心。

枕雪沏上茶。

阿丽娅拉着云晶说话。

云晶坐在那里，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她想起郑源信里写的那句话。

“阿九，对不起。”

她眼角落下晶莹的泪珠。

“郑先生，”她在心里说，“我不怪你。”

“你也没得选。”

若惜看着她。

“云晶，想什么呢？”

云晶摇摇头。

“没什么。”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

很暖。

她忽然笑了。

“娘，这茶真好。”

若惜也笑了。

“好就多喝点。”

云晶点点头。

又喝了一口。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暖意融融。

她忽然觉得——

活着，真好。

十二

第二天。

御书房。

赵瑾看着文轩。

“文卿，三儿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文轩沉默片刻。

“陛下，臣想亲自教他。”

赵瑾的眉梢微微一动。

“你？”

“是。”文轩说，“郑源死了，他的讲读空了出来。”

“臣愿补上。”

赵瑾看着他。

看了很久。

“文卿，你知道那孩子……”

“臣知道。”

文轩打断他。

“正因为知道，臣才要去。”

赵瑾沉默。

很久。

他轻轻笑了。

“文卿，你这人……”

文轩也笑了。

“陛下，臣不是心软。”

“臣只是觉得——”

“那孩子，还有救。”

赵瑾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片坚定的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文轩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那时候他才十五岁。

刚刚登基。

什么都不懂。

是文轩一步一步，把他教出来的。

他轻轻笑了。

“好。”

“你去。”

十三

三皇子府。

赵睿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一本书。

不是那本没有字的书。

是一本《论语》。

门开了。

他抬起头。

文轩站在门口。

赵睿怔住了。

“文伯伯？”

文轩走进来。

在他对面坐下。

看着他。

看了很久。

“殿下。”

赵睿看着他。

“文伯伯，您怎么来了？”

文轩轻轻笑了。

“从今天起，我教你。”

赵睿愣住了。

“您……您教我？”

文轩点头。

“怎么，不愿意？”

赵睿摇头。

“不是……”

“只是没想到。”

文轩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殿下。”

“嗯？”

“人这一辈子，会遇见很多人。”

“有些人教你走路。”

“有些人教你读书。”

“有些人教你……”

他顿了顿。

“怎么活着。”

赵睿的手，微微一顿。

文轩继续说。

“郑源教你那些，不对。”

“我教你对的。”

赵睿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的光。

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和。

可这一次——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文伯伯。”

“嗯？”

“谢谢您。”

文轩点点头。

“不谢。”

他站起身。

“明天开始，卯时，我来。”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回头。

“殿下。”

赵睿看着他。

文轩轻轻笑了。

“你眼睛里的光，还在。”

“我看见了。”

他走了。

赵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干干净净的手。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哥对他说过的话。

“不管什么时候，大哥都在。”

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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