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西苑。
沈炼带着十二名东厂番役抵达西苑北墙时,子时的更鼓刚刚敲过第二遍。
夜色深沉如墨,云层低垂,连星光都吝于施舍。十二人全部穿着深褐色贴里,外罩无袖皮质比甲,脚蹬薄底快靴,腰间挎着制式绣春刀,背上负着轻便弩机。没有灯笼火把,每个人眼中都映着一种习惯于在黑暗中行动的精光。
沈炼抬手,队伍无声停下。他眯眼打量着眼前这片荒废的园林。围墙高耸,墙头杂草丛生,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的铜锁在昏暗中泛着幽光。但墙内,隐约可见几处微弱的光点晃动——是巡逻的灯笼。
“督主的令,是‘查看’,不是强闯。”沈炼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传入每个番役耳中,“但若遇阻拦,可视同抗旨。曹吉祥是宫里老人,手底下应该有些硬茬。记住,咱们是东厂,只办皇差,不问人情。”
“是!”十二人齐声低应,声音压抑如夜枭。
沈炼打了个手势,三名番役立刻上前,从腰间取下飞爪,轻轻一抛,铁爪悄无声息地扣住墙头。三人如猿猴般攀绳而上,伏在墙头观察片刻,向下方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沈炼率先翻过围墙,落地时脚尖先着地,几乎没有声音。其余人依次跟进,动作干净利索,显是训练有素。
墙内景象比外面看来更加荒凉破败。枯死的树木在夜风中如鬼影摇曳,倒塌的亭台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霉腐和淡淡刺鼻气味的氣息,让沈炼皱了皱眉。
“三人一组,分散侦查,重点寻找井口、异常建筑、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沈炼快速分派任务,“保持距离,以鸟鸣为号。遇到人,能避则避,避不开就拿下,但要留活口。一个时辰后,在此处汇合。”
四组人迅速散开,没入黑暗。
沈炼自己带着两名最得力的手下,朝着园林中心方向摸去。他手中握着一卷从工部调来的、数十年前的西苑简图——虽然年代久远,地形变迁,但大致布局应该还在。
按照图上标注,西苑中心偏北处,有一片标注为“沁芳池”的水域,池边有亭台水榭。而据零散记载,那口所谓的“异石井”,就在沁芳池西北角,一处名为“听雨轩”的建筑附近。
三人贴着墙根和假山阴影潜行,脚步极轻。沈炼不时停下,侧耳倾听。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巡逻脚步声……还有一种,几乎微不可闻的、类似金属摩擦的细微响动。
他示意手下停下,自己缓缓探出头,望向声音来处。
约三十步外,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地上,矗立着一口青石井台。井口盖着厚重石板,石板上压着大大小小的石块。井台周围,地面呈现诡异的灰白色,寸草不生。而井台四周,影影绰绰站着四五个人影,一动不动,如同守夜的鬼魅。
暗哨。数量比预想的还多。
而在井台旁那间低矮破屋前,此刻正有两人低声交谈。灯笼光映出其中一人的脸——面皮白净微胖,正是西苑管事太监曹吉祥。另一人穿着青色宦官服,背对这边,看不清面目。
“东西都备齐了?”曹吉祥的声音尖细,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回公公,石灰、土石、镐锹,都已备妥。只是……请的那位懂爆破的匠人,说要明日午时才能到,说是需要调配一种特殊的药粉,才能炸塌井壁而不引起太大动静。”背对那人躬身回答。
“明日午时……”曹吉祥沉吟,“不能再早?”
“匠人说,那药粉调配需时辰,急不得。否则威力控制不好,怕是要惊动整个西苑,甚至传到外面去。”
曹吉祥冷哼一声:“咱家就怕夜长梦多。今天朝堂上的事,你可听说了?”
“略有耳闻……王尚书他……”
“王崇算什么?”曹吉祥打断他,声音更冷,“陛下动了东厂!曹正淳那条老狗,鼻子灵得很。咱家担心,他们迟早会嗅到这里来。”
背对那人似乎抖了一下:“那……那咱们是否要提前……”
“提前?拿什么提前?没有匠人,靠咱们这些外行乱挖乱炸,万一炸塌了不该塌的,或者把井里的东西震出来了,谁担得起?”曹吉祥烦躁地摆摆手,“加派人手,把这口井给咱家看死了!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近!尤其是后半夜到明天午时,谁敢打盹,咱家剥了他的皮!”
“是是是!”
“还有,”曹吉祥压低声音,“那几个知道底细的老罪役,处理干净了吗?”
“按您的吩咐,都……都‘病逝’了。尸体已连夜运出,扔去乱葬岗了。”
“嗯。”曹吉祥似乎松了口气,“记住,从今天起,西苑只进不出。外面送来的米粮油盐,一律在门口 交接,不许外人踏入半步。里面的罪役,全部集中到南边那片破屋里,派人看着,不许他们乱走乱说。”
“奴才明白。”
曹吉祥又交代了几句,这才提着灯笼,转身回了那间破屋。背对那人也匆匆离去。
沈炼伏在阴影中,眼神冰冷。曹吉祥的话,印证了许多猜测:这口井确实有问题,而且问题大到需要动用懂爆破的匠人来处理;他们在灭口;他们在防备东厂。
更重要的是,曹吉祥提到了“井里的东西”。
他打了个手势,带着两名手下缓缓后撤,退到安全距离。
“头儿,怎么办?”一名手下低声问,“那井边暗哨太多,硬闯怕会打草惊蛇。”
沈炼没说话,目光扫视四周。忽然,他注意到井台东南方向,约五十步外,有一片枯死的竹林。竹林中,隐约可见一座倾颓大半的亭子。
“去那里。”他指了指。
三人悄无声息地摸到竹林中。亭子早已破败,只剩几根歪斜的柱子和半片屋顶。但位置很好,既能观察井台方向,又有竹林遮挡,相对隐蔽。
沈炼从怀中掏出一个单筒的“千里镜”——这是西洋舶来的稀罕物,东厂也仅有两三支。他凑到眼前,调整焦距,井台附近的景象顿时清晰起来。
暗哨五名,分站五个方位,彼此间隔约十步,能互相照应。两人靠井台较近,三人稍远。从站姿和佩刀方式看,都是练家子,绝非普通太监或罪役。
井台上的石板和压石,有明显近期被撬动过的痕迹。井台周围灰白色的地面,在千里镜中呈现一种不自然的、仿佛被什么腐蚀过的质感。
沈炼移动镜头,看向那间破屋。窗户纸破损,隐约透出灯光。曹吉祥的身影在里面踱步,显得焦躁不安。
他放下千里镜,心中快速盘算。硬闯擒拿曹吉祥?以他们十三人的身手,对付五名暗哨和曹吉祥身边的护卫,胜算很大。但势必会惊动整个西苑,甚至传到宫里去。曹吉祥是淑妃的人,若没有确凿证据就动他,会惹来大麻烦。
暗中监视,等明日匠人到来,人赃俱获?风险在于,曹吉祥可能提前察觉,毁掉证据,或者那匠人根本就是个幌子。
正思索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不是真的鸟,是东厂约定的暗号,代表“有发现”。
沈炼眼神一凛,留下两人继续监视井台,自己迅速朝着鸟鸣方向潜去。
声音来自西苑东南角,一片更加荒僻的废墟。这里似乎曾经是库房或作坊,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三名番役正围着一处塌了半边的砖窑,见沈炼到来,立刻指向窑内。
“头儿,您看。”
沈炼走近,举起千里镜。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见砖窑深处,堆着一些东西——不是砖瓦,而是十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还有几个木箱。麻袋口没有扎紧,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粉末。
是石灰。旁边木箱里,是铁镐、铁锹等工具。
而在这些物资旁边,还有一堆新翻动过的泥土。泥土中,半掩着一件东西——一只已经腐烂发黑、但依稀能看出是宫制样式的旧灯笼,灯笼骨架是铜的,虽然锈蚀,但仍能辨认。
沈炼蹲下身,用刀鞘拨开泥土。灯笼旁,还有几片碎瓷,花纹是前朝官窑的样式;一枚锈蚀严重的铜钱,字迹模糊,但形制是永和年间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截已经碳化发黑的、细长的东西,像是……人的指骨。
“这些麻袋和工具,应该是为填井准备的。”一名番役低声道,“但这些旧物……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看这灯笼和瓷片,至少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了。”
沈炼用刀鞘挑起那截疑似指骨的东西,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没有尸臭,只有土腥和淡淡的焦糊味。被火烧过,而且是很久以前。
“这砖窑,可能不止是砖窑。”沈炼站起身,环顾四周,“几十年前,西苑封禁前,这里也许发生过什么。这些东西,是被匆匆掩埋的。”
他忽然想起曹吉祥的话:“万一炸塌了不该塌的,或者把井里的东西震出来了……”
井里的东西,和这砖窑下掩埋的东西,会不会有关联?
“头儿,现在怎么办?”番役问。
沈炼沉默片刻,道:“留两个人在这里,隐蔽监视,看是否还有人会来动这些东西。其余人,跟我回去继续盯住井台。天亮之前,不要有任何动作。”
他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权衡。曹吉祥、西苑、几十年前的旧物、可能存在的尸骨、即将被填埋的井……这一切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而陛下要的“秘密彻查”,底线又在哪里?
风更紧了,吹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子时三刻,老君洞岩缝。
岩缝入口隐藏在几块交错崩塌的巨岩之下,被枯藤和积雪半掩着,若不是刻意寻找,几乎不可能发现。最宽处不过三尺,高约一人,往里看去,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陈朔蹲在入口旁,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身后的九人也已准备就绪,每个人都用深色布条缠裹了兵器,防止反光;脸上涂抹了混合泥灰的伪装色;呼吸平缓,眼神锐利。
“李二狗,你和你的人,火药包绑牢了吗?”陈朔低声问。
“绑牢了,将军。用油布裹了三层,绳子打了死结,跑动也不会散。”李二狗拍了拍背上那个鼓囊囊的包裹。
“火油囊的塞子都检查过,别半路漏了。”陈朔看向王磐。
“检查过了,将军。”
陈朔点点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记住,进去之后,一切行动听我号令。若遇突发情况,无法听到命令,则按原计划执行:制造混乱,立即撤退。我们的命比狄人的命金贵,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明白!”
“好。”陈朔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率先弯腰,钻进了岩缝。
入口狭窄,必须侧身才能通过。岩壁湿滑,布满苔藓,脚下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冰冷的碎石和淤泥。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土腥和一种说不出的、类似野兽巢穴的腥臊味。
十个人排成一列,沉默地向前移动。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声。没有火把,全靠前方的人摸索探路,后面的人扶着岩壁跟随。
越往里走,空间时而狭窄得需要爬行,时而豁然开朗,出现天然的石室或岔道。李二狗等人沿途留下极细微的标记——用炭笔在不起眼的岩壁上画一道短线,或者摆一小堆特殊的碎石。
约莫走了一刻钟,前方传来微弱的水声,还有隐约的、仿佛从很远地方传来的、模糊的人语回声。
陈朔抬手,队伍停下。他侧耳倾听,判断声音来源。
“左前方,有水流,应该是地下河。”他压低声音,“人声……是从正前方偏右传来的,距离不好判断,但至少还有几十丈。大家都把脚步放得更轻。”
队伍继续前进。水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中湿度也增加了。又转过一个弯道,眼前出现了一条地下河的河道。河面不宽,约两丈,水流平缓,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磷光。河对面,岩壁上有明显人工开凿的痕迹——是一条沿着河岸延伸的、较为平整的通道。
“狄人利用了这个天然洞穴。”陈朔眯起眼,“这条通道,应该是通往他们主要聚集区的。”
河面没有桥,但水很浅,只到膝盖。陈朔率先踏入水中,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浸透裤腿和靴子。他咬牙忍住,稳步前行。身后九人依次过河。
上岸后,通道变得宽敞许多,足以两人并行。岩壁上出现了简陋的火把插槽,有些里面还有未燃尽的炭头。地上脚印杂乱,马蹄印、人脚印交错,显示这里经常有人马通行。
空气里的腥臊味更重了,混合着马粪、人汗和某种烤肉的气味。
陈朔示意队伍放慢速度,几乎是贴着岩壁,一点一点往前挪。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不时有岔路。他们选择人迹较新鲜的主道前进。
又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火把,而是从某个较大空间透出的、晃动的火光。同时,人声、马嘶声、金属碰撞声也变得清晰起来。
陈朔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停下,伏低身体。他独自悄无声息地摸到通道尽头,躲在阴影里,向外窥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高约五六丈,悬挂着不少钟乳石。洞内空间开阔,被狄人改造成了一个临时营地。中央燃着几堆篝火,火上架着烤肉。四周散落着毡毯、马鞍、兵器等杂物。大约有两三百名狄人士兵或坐或卧,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擦拭兵器,还有几个军官模样的人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
马匹被拴在洞壁一侧的天然石柱上,大约五六十匹。粮草、物资堆放在另一侧,用油布盖着,但仍有部分暴露在外,能看到是成袋的谷物和风干的肉。
而在溶洞深处,还有几条通往其他方向的通道,火光和人声从那边传来,显然这个溶洞群比预想的更大,狄人的总数可能远超之前估计。
陈朔快速估算着距离和方位。他们所在的这条通道出口,位于溶洞侧后方,相对隐蔽。从这里到粮草堆,约三十步;到马匹聚集处,约四十步;到那几名军官所在的位置,约五十步。
他退回通道,将九人聚拢,用极低的声音布置任务。
“王磐,你带两人,目标是粮草堆。用火油,尽量烧得面积大些。李二狗,你带三人,目标是马匹和军官聚集区。火药包不要省,但要算好引信时间,别把自己搭进去。我带着剩下三人,负责清除沿途哨兵和制造混乱。得手后,不要原路返回,往那边——”他指了指溶洞另一侧一条看起来人迹较少的黑暗通道,“根据地形图,那条通道可能通往另一个出口,或者至少能暂时摆脱追兵。”
“那接应的人……”王磐问。
“我会发信号。看到洞内火起爆炸,王磐你带接应的人,在岩缝入口制造动静,吸引狄人注意力。我们这边得手后,会想办法从其他出口绕回去,或者……制造更大的混乱,趁乱从原路杀出。”陈朔顿了顿,“如果两个时辰后我们还没出来,你们就撤回大营,告诉秦将军,夜不收任务失败,但已重创敌军。”
九人面色一凛,但无人退缩。
“都清楚了?”陈朔问。
“清楚!”
“好。现在对时。”陈朔抬起手腕——那里绑着一块简陋的沙漏计时器,是军匠坊按他的要求特制的,“一刻钟后,无论是否到达最佳位置,必须同时发动。以我的响箭为号。”
九人默默调整自己的计时器。
陈朔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重重拍了拍王磐和李二狗的肩膀,然后转身,率先摸出了通道。
十道黑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散开,融入溶洞边缘的阴影之中。
溶洞内,狄人毫无察觉。篝火噼啪作响,肉香弥漫。一个年轻的狄人士兵抱着弯刀,靠在粮草堆旁打盹;几名军官还在低声争论,似乎对目前的困境意见不一;大部分士兵吃饱喝足,裹着毡毯进入梦乡;只有少数几个哨兵,在洞口和几条主要通道附近走动,但也显得懈怠。
陈朔带着三人,贴着洞壁,向军官聚集区潜行。途中遇到一个起身解手的狄人士兵,被他从背后捂住嘴,短刀在喉间一抹,轻轻放倒。尸体拖进阴影,用毡毯盖住。
距离军官们还有二十步时,他停下,隐蔽在一块突出的钟乳石后。从这里,能清楚听到他们的对话——是狄语,但陈朔这段时间恶补了一些,连蒙带猜能听懂大概。
“……不能再等了。粮食只够三天,马草也不多了。外面的夏军越围越紧,刘副将那边也联系不上,恐怕凶多吉少。”
“冲出去?怎么冲?外面至少有两三千夏军,咱们现在能战的不到五百,还有不少伤兵。”
“那也不能在这里等死!这山洞再大,也是绝地。等粮食吃完,马匹饿死,咱们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或许……可以试试从那条暗河走?上次探路的回来说,暗河下游似乎有出口……”
“暗河水流急,又冷,没多少人有把握能活着出去。而且出口在哪里也不知道,万一还是夏军的地盘呢?”
“那你说怎么办?!”
争论陷入僵局。陈朔悄悄取出弩机,搭上一支箭,瞄准了其中声音最大、看起来像是头领的那名军官。但他没有立刻发射,他在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沙漏里的沙子,即将流尽。
就在这时,溶洞另一侧,粮草堆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随即是“噗”的一声轻响,像是火油泼洒的声音。
打盹的那个年轻狄人士兵似乎被惊动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陈朔眼神一凛,不再等待,扣动弩机!
“咻——”
弩箭破空,精准地射入那名军官头领的脖颈!军官瞪大眼睛,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扑倒在地!
“敌袭——!!”
几乎同时,粮草堆方向,火光猛地窜起!浸透火油的粮草遇火即燃,瞬间化作熊熊烈焰!王磐和他的两名手下在点火后立刻翻滚躲开,同时朝附近惊呆的狄人士兵发射弩箭!
溶洞内顿时大乱!
“夏军进来了!”
“救火!快救火!”
狄人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抓起兵器,但火光刺眼,浓烟弥漫,一时看不清敌人在哪。
而就在这时,马匹聚集区,李二狗也动手了!
第一个火药包被点燃引信,投向马群中央!
“轰——!!”
剧烈的爆炸在狭窄空间内被放大数倍,震耳欲聋!碎石飞溅,火光冲天!战马受惊,嘶鸣着挣脱缰绳,疯狂冲撞!附近的狄人士兵被炸倒一片,没炸到的也被惊马践踏!
“第二个!”李二狗怒吼,将另一个火药包扔向那几名军官刚才聚集的位置——虽然头领已死,但还有几人活着。
爆炸再次响起!
混乱达到了顶点。狄人根本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从哪里来。火光、爆炸、惊马、浓烟、同伴的惨叫……所有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这支本就困顿的残兵瞬间崩溃。
“撤!往那边撤!”有军官试图组织抵抗,但声音淹没在混乱中。
陈朔在发射响箭后,已带着三人冲向那条预定的黑暗通道。沿途遇到零散的狄人士兵,能避则避,避不开就快速解决。弩箭在近距离内威力惊人,加上狄人军心已乱,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王磐和李二狗两组人也按计划向通道口汇合。王磐那边有一人被流矢射中大腿,被同伴搀扶着奔跑;李二狗组全员完好,但火药包已全部用尽。
十人在通道口短暂汇合。
“走!”陈朔一马当先,冲入黑暗通道。
身后,溶洞内的混乱还在持续,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受惊的马匹冲撞了更多的火堆,点燃了更多的杂物;一些狄人士兵在慌乱中开始自相践踏;军官的控制完全失效。
通道内一片漆黑,但陈朔早已将李二狗绘制的地图记在脑中。这条通道确实人迹罕至,地面布满灰尘和碎石,没有火把插槽,显然狄人也很少走这里。
一行人不敢停留,拼命向前奔跑。受伤的弟兄咬牙坚持,鲜血洒了一路。
跑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微弱的亮光——不是火光,而是自然光。月光从通道尽头的一个狭窄裂缝透进来。
“是出口!”李二狗惊喜道。
陈朔却心中一沉。这出口太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而且位置……似乎是在一处陡峭的山壁上。
他率先挤出去,果然,外面是近乎垂直的崖壁,距离下方地面至少有十几丈高。寒风呼啸,脚下是黑黢黢的山谷。
“将军,这……”随后出来的王磐也傻眼了。
“找找有没有藤蔓或者能攀爬的地方!”陈朔快速说道。
然而崖壁光滑,布满青苔,根本无处下手。唯一能借力的,是几丛从岩缝里顽强生长出来的、细弱的枯藤,根本承受不住一个人的重量。
身后的通道里,已经传来了狄人的叫喊声和脚步声——他们追上来了!
“准备战斗!”陈朔咬牙,拔出短刀,“守住洞口,能撑多久是多久!”
十个人,面对不知数量的追兵,背后是绝壁。绝境。
但没有人露出惧色。王磐和李二狗一左一右站到陈朔身边,其余人也迅速排开阵型,弩箭上弦,刀剑出鞘。
通道内的火光和人影越来越近。
就在第一波狄人士兵冲出通道的瞬间——
“放箭!”
七架弩机同时发射!冲在最前面的五名狄人士兵应声倒地!
但后面的狄人悍不畏死,嚎叫着继续冲来!狭窄的洞口瞬间变成了血腥的绞肉机!夜不收的弩箭射速虽快,但装填需要时间,很快就被狄人近身!
短兵相接!
陈朔的横刀劈开一个狄人士兵的胸膛,反手又挡住另一人的弯刀。王磐的手斧势大力沉,连人带甲劈开。李二狗身形灵活,短刀专抹咽喉。但狄人太多了,源源不断地从通道里涌出。
一名夜不收弟兄被弯刀砍中肩膀,惨叫着倒下。另一人被长矛刺穿腹部。人数优势在迅速消失。
陈朔背靠崖壁,横刀已经砍出了数个缺口,手臂酸麻。他瞥了一眼脚下的深渊,心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唳!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由远及近的破空之声!
“咻咻咻——!!”
不是弩箭,是更强劲的弓矢!箭矢如雨点般从上方落下,精准地覆盖了洞口附近的狄人群!瞬间就有十几人中箭倒地!
陈朔抬头,只见上方崖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人影,张弓搭箭,正在第二轮齐射!
“是秦将军的人?!”李二狗惊喜喊道。
不,不是。陈朔眯起眼。崖顶那些人,穿着并非镇北军制式甲胄,而是更杂乱、更……江湖气的打扮。有的穿着皮袄,有的裹着斗篷,手中兵器也五花八门,但弓箭用得极其娴熟。
第三轮箭雨落下,狄人终于支撑不住,丢下二十几具尸体,狼狈退回通道深处。
崖顶放下几条绳索。
“下面的兄弟,抓住绳索,上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
陈朔略一迟疑,但看到身边还能动的弟兄只剩五人,其中两个还带着伤,而狄人很可能卷土重来。没有选择。
“上!”他下令。
众人抓住绳索,崖顶的人用力拉拽,很快将六人拉上崖顶。
直到脚踏实地,陈朔才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样。大约二十余人,有男有女,年纪从二十到四十不等,打扮各异,但个个眼神精悍,行动敏捷,显然不是普通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背着一把几乎与人等高的长弓,腰间挎着弯刀。
“多谢诸位好汉仗义相助!”陈朔抱拳,“在下陈朔,镇北军侦巡营主将。不知诸位是……”
那魁梧汉子打量了陈朔几眼,哈哈一笑:“果然是陈将军!久仰了!黑石谷一把火,狼嚎涧一道关,将军好手段!在下燕惊云,这些都是我的弟兄,平日里在这黑风岭讨生活,算是……山民猎户吧。”
燕惊云?陈朔心中一动。这名字他没听过,但这群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山民猎户。那种久经厮杀的气质,那种默契的配合,还有刚才精准的箭术……
“原来是燕兄。”陈朔不动声色,“救命之恩,陈朔铭记在心。不知燕兄为何会在此处?又怎知我等遇险?”
燕惊云笑道:“陈将军不必多疑。我们在这黑风岭住了些年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老君洞里有狄人,我们知道;将军带人潜入,我们也知道——你们从岩缝进去时,我们的哨子就看见了。至于为何出手……”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狄人扰我山林,杀我同胞,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何况陈将军以寡敌众,是条好汉,我燕惊云最敬重好汉。”
这话说得漂亮,但陈朔听得出,对方有所保留。不过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无论如何,多谢燕兄。”陈朔再次抱拳,“我等还需尽快返回大营,不知燕兄可否指条明路?另外,我尚有四名弟兄可能还在洞中或洞口接应,不知……”
“陈将军放心。”燕惊云指了指下方,“你那四位接应的兄弟很机灵,见洞内火起爆炸,立刻在岩缝口制造动静,吸引了一批狄人过去,然后迅速撤离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快回到你们大营的方向了。至于路……”他拍了拍身边一个精瘦的年轻人,“猴子,你带陈将军他们走‘鹰愁涧’那条近路,最多一个时辰,就能绕到夏军大营侧后。”
那叫“猴子”的年轻人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陈将军,跟我走。”
陈朔看了看燕惊云,又看了看身边疲惫带伤的弟兄,知道此刻必须信任对方。“那就有劳了。燕兄,今日之情,陈朔来日必报。”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燕惊云摆摆手,“陈将军快走吧,狄人可能会搜山。咱们后会有期。”
陈朔不再多言,带着剩余的五名夜不收,跟着“猴子”迅速离开崖顶,没入山林。
燕惊云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身边一个穿着青色劲装、面容清秀的年轻人低声道:“大哥,为何要救他们?镇北军和朝廷……”
“朝廷是朝廷,军人是军人。”燕惊云打断他,“这个陈朔,不一样。我看得出,他眼里有火,心里有老百姓。黑石谷之战,他本可以拿寒门子弟当炮灰,但他没有;狼嚎涧,他五十人就敢堵两千人;今夜,十人就敢闯龙潭虎穴……这样的将领,不该死在这里。”
“可是大哥,咱们的身份……”
“我知道。”燕惊云望向漆黑的老君洞方向,那里仍有火光和骚动传来,“但有些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狄人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救陈朔,就是打狄人。至于以后……”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走一步看一步吧。通知弟兄们,收拾东西,准备转移。狄人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会搜山报复,这里不能待了。”
“是。”
燕惊云最后看了一眼陈朔消失的方向,喃喃道:“陈朔……夜不收……有点意思。这北境的天,说不定真要变了。”
丑时,漱玉轩。
夏砚没有睡。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那本《景和遗事》,但目光却落在窗外。夜色深沉,皇宫寂静,但他知道,这片寂静之下,暗流汹涌。
云岫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烛台里即将燃尽的蜡烛,又端来一碗温热的安神汤。
“殿下,夜深了,您该歇息了。”云岫低声道。
夏砚摇摇头:“睡不着。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云岫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半个时辰前,奴婢看见一队东厂的番役,从西华门那边匆匆过去,方向……像是往西苑那边。带队的是个穿褐色比甲的,腰里挎着绣春刀,眼神很凶。”
沈炼行动了。夏砚心中微动。东厂果然盯上了西苑,而且动作很快。曹吉祥那边,恐怕要狗急跳墙了。
“还有,”云岫又道,“尚药局那边,张太医傍晚时被叫走了,说是陛下传召,到现在还没回来。奴婢听尚药局的小太监私下说,张太医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皇帝传召太医?是身体不适,还是……要问关于“黄泉泪”或者西苑异石的事?张太医当年参与过秋猎后自己的救治,对那种混合毒素有所了解,如果他向皇帝透露了什么……
线索正在快速收拢,但也意味着危险在急速逼近。皇帝、东厂、淑妃、三皇子、西苑……所有这些点和线,正在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可能将所有人都吞噬进去的网。
而他,现在能做的却有限。孙仵作那边的鉴定结果,恐怕指望不上了。东厂介入后,任何与西苑相关的异常都会被监控。他送给孙仵作的泥土样本,会不会已经引起了东厂的注意?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夏砚眼神一凝。这是他和吴主事约定的暗号,但吴主事已经……
他示意云岫退到一旁,自己走到窗边,没有立刻开窗,而是低声问:“谁?”
“殿下,是奴婢。”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哭腔的女声传来。
夏砚皱眉,推开窗一条缝。窗外站着一个穿着粗使宫女服饰、低着头的小宫女,身形娇小,看不清脸。
“你是谁?有何事?”
小宫女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苍白憔悴的脸,眼中含泪:“奴婢……奴婢是吴主事家隔壁的崔婶的女儿,小莲。吴主事出事后,我娘让我来……来给殿下报个信。”
夏砚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进来说。”
小宫女从窗户爬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颤抖:“殿下,吴主事他……他昨夜被官差带走后,就再没回来。今天下午,顺天府的人来了,说吴主事在狱中‘突发急病,不治身亡’,让家里人去领尸首。我娘偷偷去看了一眼,吴主事身上……全是伤,脖子上还有勒痕,根本不是病死的!”
夏砚握紧了拳头。果然,灭口。
“我娘说,吴主事前几日曾托她保管几页纸,说是他私下查案时记下的东西,万一自己出了事,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交给一个叫‘范增’的老书办,或者,如果范增也出事了,就想办法送进宫,交给七皇子殿下。”小莲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页写满字的纸,字迹潦草,“今夜范书办家也被官差围了,我娘怕极了,就让我趁着夜里当值,混进宫来……殿下,求您救救我娘,救救我们!”
夏砚接过那几页纸,快速浏览。是吴主事后续调查的笔记,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上面提到了几个名字和线索:西苑一个叫“赵老实”的老罪役,据说知道四十年前的一些事;内务府一个已经退休多年的老档案员张顺,可能记得天启元年宫乱时物资流失的细节;还有……工部营缮司一个姓刘的司务,其父曾参与过西苑最后一次修缮,私下留了一些当时的图纸。
这些线索,可能吴主事还没来得及深挖,就遭遇了毒手。
“你娘现在何处?”夏砚问。
“还在家里,但……但周围好像一直有人盯着。”小莲流泪道。
夏砚沉默片刻。收留这小宫女,风险极大;但若不管,这女孩和她母亲很可能步吴主事后尘。
“云岫。”他唤道。
“奴婢在。”
“带小莲去后面厢房,给她换身衣服,暂时安顿下来。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出房门,也不许任何人接近。”夏砚吩咐,“另外,明天一早,你去内务府找相熟的公公,就说我漱玉轩缺个粗使丫头,要一个身家清白、老实本分的,把手续办妥。”
“是。”云岫会意,这是要将小莲的身份合法化,暂时藏在漱玉轩。
小莲连连磕头:“谢谢殿下!谢谢殿下!”
云岫带着小莲离开后,夏砚重新坐回书案前,看着那几页吴主事用命换来的新线索。
赵老实、老档案员张顺、工部刘司务……这些人,现在恐怕也都处于危险之中。东厂在查,淑妃和三皇子在灭口,他能赶在所有人前面,接触到这些人吗?
难。他现在几乎是被困在宫里,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视。
除非……借力。
他想起今日朝堂上,周廷玉弹劾王崇时,皇帝那句“着东厂会同刑部、都察院,秘密彻查”。东厂是主力,但刑部和都察院也有参与。刑部现在杜文谦入狱,群龙无首,但都察院……周廷玉还在。
或许,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将这些线索“送”到周廷玉手中?让这位铁面御史,去追查这些外围线索?周廷玉有都察院的职权,有皇帝赋予的调查名分,行动起来比他方便得多。
但如何传递?直接接触太危险。必须像上次一样,通过一个绝对安全、且周廷玉能信任的中间人。
范增?不行,范增可能已经暴露了。
还有谁?夏砚在脑海中快速过滤着所有可能的人选。忽然,他想起一个人——御史台的另一个御史,姓杨,年纪较轻,但素以刚直敢言著称,更重要的是,他是周廷玉的门生,深得信任。而且,据夏瑾之前打听到的,这位杨御史,似乎对三皇子一系的某些作为早有不满。
或许可以一试。
他铺开纸,提笔。这次他不写具体线索,只写了几句话,用左手书写,字迹歪斜:
“西苑赵老实,内务府退休档案员张顺,工部营缮司刘司务。三人或知旧事。速查,迟则无及。”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他将纸条卷起,塞进一个细小的竹管内。
然后,他唤来另一个相对信得过的、在宫内有些门路的小太监,低声吩咐几句,给了他一些碎银,让他明日设法将竹管混入都察院每日接收的普通公文信件中,并确保能落到那位杨御史手中。
小太监领命而去。
夏砚将吴主事那几页笔记凑近烛火,看着纸张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这些东西不能留,每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疲惫。他走到窗边,看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一夜又将过去。西苑那边,东厂和曹吉祥是否已经交锋?朝堂上,王崇罢官的余波会如何扩散?
而他埋下的这些种子,又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发芽?
一切都未知。
但他知道,风暴已经临近。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中,找到那条活下去、并且能抵达彼岸的路。
天色,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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