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立夏

李小天的事，比周远预想的要慢得多。

那孩子不肯叫妈妈。他妈妈每次来，他都躲到养母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他妈妈也不强求，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一看就是一整天。

周远有时候陪着坐，有时候不坐。但他每次去，都能看见那个女人坐在门口，手里织着什么东西。

有一天他忍不住问了。

“嫂子，您织什么呢？”

她抬起头，笑了笑。

“毛衣。”她说，“给小天织的。天冷了，怕他冻着。”

周远看着那件毛衣，是大红色的，领口还织了一只小老虎。

“小天属虎。”她说。

周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想，这件毛衣，她织了多少件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每一年，每一个季节，她都在织。织好了，寄不过来，就放在箱子里。箱子满了，就再买一个箱子。

他忽然想起林修说过的话：根深，风就吹不倒。

那天晚上，周远回到东风巷。

林修正坐在棚子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坐。”

周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他说，“那个孩子，还是不肯叫妈妈。”

林修看着他。

“你急什么？”

周远愣了一下。

“我不急。”他说，“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

林修等着。

周远沉默了一下。

“林叔，”他说，“我怕他妈妈等不起。”

林修看着他。

“她等了三年了，”周远说，“还要等多久？”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很久很久。

“周远，”他终于开口，“你知道那棵树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吗？”

周远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修看着那棵树。

“因为它不急。”他说，“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结果，冬天落叶。一年一年，慢慢来。”

周远愣住了。

他看着林修，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林叔，”他说，“我明白了。”

立夏那天，刘小军又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T恤，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林叔叔！周远哥哥！我妈让送来的！”

林修接过那袋东西，放在桌上。

刘小军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叔，”他说，“我听说李小天还不肯叫妈妈。”

林修看着他。

“嗯。”

刘小军的眼睛暗了一下。

“那他什么时候能叫呢？”

林修没有说话。

周远在旁边开口了。

“小军，”他说，“慢慢来。”

刘小军看着他。

“可是……”

周远打断他。

“小军，”他说，“你知道那棵树为什么能活那么久吗？”

刘小军愣了一下。

“为什么？”

周远指了指那棵石榴树。

“因为它不急。”他说。

刘小军看着那棵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叔叔，”他说，“我以后也要像那棵树一样。”

林修看着他。

这孩子，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更亮了。

“好。”他说。

那天下午，赵小雨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蓝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

“林叔叔！”她一进门就喊，“我带的班拿了优秀班级！”

林修看着她。

这孩子，越来越自信了。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里全是光。

“恭喜你。”他说。

赵小雨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叔，”她说，“我也能帮忙。”

林修看着她。

“帮什么忙？”

赵小雨想了想。

“给小天讲故事。”她说，“他喜欢听故事。”

林修看着她。

“好。”

那天下午，赵小雨坐在李小天旁边，给他讲故事。

讲的是一个小男孩的故事。小男孩被坏人抱走了，他的爸爸妈妈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他。

李小天听着，忽然问了一句话。

“他为什么不认识爸爸妈妈了？”

赵小雨愣了一下。

“因为他还小，”她说，“不记得了。”

李小天低下头。

“那后来呢？”

赵小雨想了想。

“后来，小男孩慢慢想起来了。他想起妈妈给他唱过的歌，想起爸爸给他买过的玩具，想起那些他以为忘了的事。”

李小天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能想起来吗？”

赵小雨点了点头。

“能。”她说。

李小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天晚上，周远回到东风巷。

林修正坐在棚子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坐。”

周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他说，“小天今天问了一个问题。”

林修看着他。

“什么问题？”

周远把李小天的话说了一遍。

林修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很久很久。

“周远，”他终于开口，“你告诉那孩子。”

周远看着他。

“告诉他什么？”

林修看着他。

“告诉他，”他说，“不用急。”

那天晚上，周远去了李小天住的地方。

那孩子已经睡了，手里攥着一件东西。周远凑近一看，是一只毛线织的小老虎，红红的，憨憨的。

是他妈妈织的那件毛衣上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拽下来的。

周远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小老虎，很久很久。

他掏出手机，给林修发了一条消息。

【林叔，那孩子攥着那只小老虎睡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林修回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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