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柯允的消息始终没有发过来。

第二天是周六，梁音墨睁开眼顺手摸起手机点开微信，柯允的信息还停留在昨天中午跟张静发生冲突后，他说：下午人杂，你不要来。

梁音墨抬起手臂放在额前，闭着眼睛回忆起她第一次见到柯允，对方脸上带着不轻不重的伤，正在教务处主任办公室门口歪着身子和几个朋友勾肩搭背地交代着一会进办公室怎么统一口径，目光无意间落在她身上时，她感到男生的声音戛然而止，抬眼望去，柯允的瞳孔仿佛轻轻收缩了一下，原本带笑的眼底漫上一层怔松，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朋友拍他的胳膊都没察觉。

梁音墨那时对男生类似的目光早已见怪不怪，只匆匆瞟了一眼就快速穿过了那条走廊。柯允的眼神也跟着她在转角消失。

自从那次之后，梁音墨在学校遇到这个男生的次数便多了起来，由于对方毕竟名声在外，所以她难免有所耳闻。她从来没有想过与这种男生产生瓜葛，她怕麻烦，她的生活里也容不得更多的麻烦。

直到这学期开学，梁音墨抱着新领的书往教室走，楼梯上迎面遇到同班的张静和另外几个女生正往下走，她正准备开口打招呼，其中一个女生就猛地撞了过来，肩膀狠狠磕在她胳膊上，手里的书哗啦啦散落一地，张静见状停下步子，居高临下地瞥着，嗤笑一声：“你们看到了么，人家还是会装柔弱，也不知道装给谁看。”旁边的几个女生跟着附和，脚尖有意无意地蹭着台阶上散落的书。

其实梁音墨一直都知道这帮女生不待见自己，但她从没想过对方会突然变得如此变本加厉。她在脑中迅速思考着原因，弯着腰面无表情的一本一本捡起地上的书。

算了，有些事本来就没有原因，注定会发展成这样，这个道理自己不是早就懂了么。她在心里想。

但是这几个人并不好对付。于是这天傍晚，她主动出现在了柯允班的走廊，开口叫住了那个目光总是跟随着她的少年，顺其自然的走进了对方的生活里。

她缓缓睁开眼，抬起手指在柯允的对话框里敲下一行：昨天怎么样？

然后又迅速删掉，她的睫毛轻颤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但是潜意识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事，柯允一定都不想让她被牵连进来，哪怕这事本事就是因她而起。于是她摁灭屏幕，向往常一样趁林佳过来之前将手机藏进床垫里，起身去洗漱。

“小江老师一会来了让他给你做个系统的期末复习，我给他交代过了。”吃饭时，林佳一边把剥了壳的水煮蛋往梁音墨碗里搁一边自顾自地说。

梁音墨的目光停留在碗边顿了顿，然后短暂的蹙了一下眉。她从小到大都不爱吃鸡蛋，尤其是水煮蛋。林佳不知道么？她当然知道，可是她选择假装不知道。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她最擅长打着爱的名义做着为对方好的事，其实只不过在满足自己那该死的控制欲罢了。梁音墨经常会庆幸她舅舅家偶尔还会发生一些事情能够帮她转移林佳的注意力，自从九岁那年被林佳从爷爷奶奶家接回来，她就感觉自己像是被摁着脑袋溺进了一片深海，无论如何挣扎都没有用，周围只有无尽的咸涩充斥着。还好林佳的生命里还有外公外婆舅舅，她想，不然自己真的要被溺死了。

“好。”梁音墨沉默着低头咬了一口碗里的鸡蛋。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接近十点，距离她补课的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了。每周到这一天的这个时候，她的心情总是不由得变得舒畅起来。

她很喜欢江让身上那种意气风发的感觉。可能是因为自己太过阴郁，每次看到江让开着玩笑的眼角弯成好看的月牙时，她总有一种猛地从水里被捞起来得以大口呼吸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妙，体会的次数多了就容易上瘾。她从来都是把身边的男生简单分为两类：有用或是没用。

可是江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分。

她只能像之前的每次一样，习惯地使用着少女时期拙劣的手段期待着对方给出反应。没想到这一次却是自己先乱了阵脚。

十七岁的梁音墨还没能意识到，喜欢一个人，是会变笨的。

梁音墨静静坐在桌前等待着敲门声响起。先响起的却是林佳的疑问：“都十点五十了，小江老师怎么还没来？我打个电话问问。”

梁音墨这才猛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旁边一摞书里抽出手机点开江让的对话框。她一拍脑门赶紧拦住了正准备打电话的林佳：“先别打！这周的课改到明早了，上周他说了，我给忘了。”

林佳满脸狐疑的放下手机拧着眉说：“这点事你都能忘，学习上还真是一点不上心。而且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呢，明天单位有事我不在啊，还想着等他来了再给他交代交代期末复习的事呢。”

“没事，我明天跟他说。”

“行吧，那你赶紧写作业去，这次期末考试很重要，别让我失望。”林佳撂下这句话便进了厨房。

梁音墨坐回桌前，心里却不由得涌上一丝失落。江让今天不来了，她刚刚的期待全都落了空。

她麻木的抽出一张数学卷子摊在书桌正中央，手里转着笔，眼神却飘向桌角的花盆，她不由得想起江让第一次看见她抽烟时震惊的表情，手上转动着的笔不断落下几次，笔尖在卷子上戳出好几个小黑点来。

江让是外公的学生，可是具体是研几她却不清楚。外公的学生里，男生偏多，但是毕竟二十多岁了，他会有女朋友吗？梁音墨的思绪越飘越远，她猛然回过神来下意识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还好，林佳没在。因为平时林佳经常在她写作业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门口的缘故，她仿佛已经自动生成了一种走完神就马上回头看门口的心虚状态。

她起身悄悄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林佳还在厨房里忙活着，于是放心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掏出手机。

打开锁屏依然是江让的对话框，她诡使神差的点进江让的朋友圈。其实刚加上微信的那天她就无数次点进去了，江让的朋友圈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干净、阳光、爽朗。因为对方设置了三天可见，所以没有什么可以看的动态。朋友圈背景是一张类似于日落洒在图书馆里的照片。

又切回对话框里，反复几次，梁音墨终于深吸一口气在输入栏里打下一行字，点击发送。

墨：老师，你忙完了吗？

墨：图片

墨：这道题我不会。

面对百分之百喜欢自己的那些男生，梁音墨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精准的将对方想看到的一面展示给他们，然后远远的在一边看着对方为自己沉迷、沦陷。可是第一次面对不确定，她却有些不知所措。消息还没有得到回复，她便开始后悔了，一边在桌边抵着额头轻磕，一边把手机扔进右手边的床里。

听到被子里传来“嗡嗡”两声震动，梁音墨马上起身扑到床边拿起手机。她眼里闪起的光随着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飞快熄灭了，她指尖蜷了蜷，沉着脸点开温时安头像上的红点。温时安一般不会给她发消息，有什么想说的都是直接来家里找她，如果发消息，那就是不能让林佳知道的事。

温时安：有空来趟北门吗？

墨：我妈在家。怎么了？

温时安：我约了顾雪一会在北门咖啡店里见面，你能在效果更好。

墨：什么意思？

温时安：你现在收拾一下准备出门，你妈那边我来说。

墨：？

梁音墨被突如其来的几句话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温时安是她愿意无条件信任的人，可是有时候她又莫名觉得他现在对自己的控制欲越来越强，而且这一点，很像林佳。

没过多久，林佳便在厨房里喊她：“音墨，时安说给你带了复习资料，你去拿吧。”

梁音墨哦了一声，便把手机揣进兜里出了门，下楼前她又给温时安发了一条消息问发生什么了？温时安还是第一次这么着急叫她出来。可是对面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很快回复了一句：我在店里等你。

推开咖啡店的门，梁音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男生，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快步走到桌边，桌上已经放好了她最喜欢的香草拿铁，温时安抬头看着她微笑了一下说：“今天没补课吗？”梁音墨这才反应过来，温时安是故意选择她补课的时间把她叫出来。

“补课的话我妈就自己找你来拿复习资料了。”梁音墨看穿对面男生的小心思，心里募地升起一丝反感。

“啊。”温时安笑着点了点头，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叫我来干什么？”梁音墨也喝了一口咖啡，香草独特的馥郁香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稍稍缓解了刚才的不悦。

“一会我会跟顾雪表白，咱俩需要提前串通一下。”温时安说“表白”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观察着对面女生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梁音墨皱起眉，瞪大眼睛盯着面眼前的人，一脸“你喝多了吧”的表情。

“你听我说”温时安看到对方的反应心里竟忍不住有些高兴，但他还是故作镇静把桌上的纸巾往对面推了推才说“我观察过了，最近发生的事都是顾雪干的，张静的事还有。。。。咱俩的事。”他不知道该怎么提起那天教室里那个冲动的吻，毕竟事情发生之后他俩都默契的没有再提。

梁音墨听到这句话忽地将视线移开，偏过头去说：“这跟你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她应该是把那天看到的事告诉老徐了，老徐找过我，让咱俩主动叫家长。”温时安这才露出一丝愁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梁音墨回过头惊讶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温时安轻轻眨了眨眼，阳光照在他薄薄的眼皮上，皮肤透亮，他停顿了一下开口说：“所以只能这样解决。要叫家长也是叫我跟她的家长，跟你没有关系，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梁音墨沉默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温时安能为她付出的似乎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她只能尽量将视线与对方炽热的视线轨道交错开来。

见对面的女生半晌都没有开口，温时安默默将视线移到她的杯子边沿说：“其实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是顾雪没有那么好骗，我已经发消息给她解释了好几次，她还是半信半疑，所以我想如果你能配合我的话，效果应该会好很多。”温时安一直以来确实都不是喜欢邀功的性格，他总是在梁音墨需要帮助的时候默默出现在她身后解决一切困难，然后再云淡风轻地说一句：都处理好了。可是最近喜欢的人身边接二连三的出现跟自己一样不求回报对她好的人，十七岁的少年开始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觉得或许自己本身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成熟。顾雪对自己的喜欢他一直都看在眼里，搞定一个这么迷恋自己的女生，他甚至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梁音墨在与不在都不那么重要，他一句“我那天那样做只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对面就认了栽。可是这次他偏偏想让梁音墨看见，尤其是看见他跟别的女生在一起会是什么反应，少年的心思在十七岁的初夏终于开始无处安放。

“那你打算骗她到什么时候？”梁音墨平静的开口，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温时安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她情绪里的不高兴。

“叫完家长不是自然而然就结束了么。”温时安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这就够了。说完他便起身走到吧台又随意点了一杯咖啡，拿过来放到自己右手边，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顾雪马上就到了，你一会表情尽量自然一点。”

梁音墨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对面这个从小就只会为自己默默付出的男生，心情逐渐变得复杂起来，过了几秒她才开口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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