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些许。布置简洁,却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雅致与讲究。车壁衬着深青色暗纹锦缎,固定的小几是泛着幽光的紫檀木,上面只摆着一套素白釉的茶具,别无冗饰。一股淡淡的、清冽悠远的迦南香气,从角落一只小巧的错金博山炉中袅袅逸出,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奇异地压下了姜绾身上沾染的尘土气息、血腥味,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源自心底的惊悸。
车门帘已然放下,仅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帘幕缝隙与车窗格栅处透入,让车厢内光线显得幽暗朦胧。姜绾与谢危,隔着一张不过尺余宽的固定紫檀小几,相对而坐。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如此狭小、私密、隔绝的空间里,真正意义上的独处,近在咫尺。
脱离了外面那生死时速的追逐、万众瞩目的压迫、以及刀刃悬颈的绝望,车厢内陡然降临的安静,反而显得有种诡异的凝滞。只有车轮碾过不同路面时发出的、规律而单调的辘辘声,以及车外街市隐约传来的、被厚重车壁过滤得模糊不清的喧嚣,提醒着他们仍在移动,仍未脱离风暴的中心。
姜绾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并未有丝毫放松。颈间的伤口随着马车的轻微颠簸,传来一阵阵清晰的、火辣辣的刺痛,不断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一切是何等真实与惨烈。她不着痕迹地、迅速地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人。
谢危已经收起了方才在外面那副温润中带着不容置疑强势的姿态,此刻只是随意地靠在铺着柔软貂绒的厢壁上,单手支颐,另一只手依旧漫不经心地捻动着那枚羊脂白玉扳指。他的坐姿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可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却平静、深邃,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剖析般的探究与评估,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刚刚入手、价值未明、却可能带来巨大麻烦或机遇的……特殊物品。
“姜小姐,”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静谧的空气上,“伤势如何?可需先行处理?”
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真切的关切,倒更像是主人对客人的一种例行公事般的询问,礼貌而疏离。
姜绾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颈侧。湿黏的触感传来,指尖染上一点尚未完全凝结的、微温的血迹。她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有些干涩,却努力维持着平稳:“皮肉之伤,无碍。有劳世子……关心。”
“那就好。”谢危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然而,他话题的转折,却突兀而锐利,如同隐藏在温和水面下的冰锥,猝然刺出,“黑风岭之事,详尽若此。姜小姐……从何得知?”
果然来了。
姜绾心中凛然,所有的疲惫与伤痛瞬间被高度戒备取代。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是决定这场临时联盟能否成立、她能获得多少信任与资源的生死关卡。方才外面那场“英雄救美”的戏码,或许更多是做给外人看的一种姿态,一种对太子的公然挑衅与宣告。此刻,关起门来,才是利益交换、底线试探的真正开始。
她抬起眼,迎上他那双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难测的浅色眼眸,没有躲闪,也没有立刻回答。脑海中,早已准备好的数套说辞飞速掠过——家父旧部暗中查探?偶然听闻?甚至托梦警示?……然而,面对谢危这样的人,任何看似合理实则脆弱的借口,恐怕都难以取信,甚至可能弄巧成拙,让他立刻将自己归于“蠢钝”或“别有用心”之列。
心思电转,不过刹那。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模糊焦点,彰显价值,同时保留最大的神秘与余地。
“世间……从无真正不透风之墙。”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太子殿下行事,固然周密,却也并非……天衣无缝。”
她略微停顿,目光直视谢危,意有所指地补充,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况且,有些真相,未必需要亲眼目睹。蛛丝马迹,流言蜚语,市井传闻,乃至……人心向背,有心之人,自能于纷乱之中,拼凑出几分……接近真实的轮廓。”
她将一切归咎于“有心”、“观察”与“情报拼凑”,既暗示了自己并非不谙世事的深闺弱质,也巧妙地避开了“如何得知具体数字地点”这个致命问题,更留下一个“我或许还有更多信息来源”的诱人悬念。
谢危捻动扳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幽光倏忽掠过,快得仿佛错觉。他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精妙的保留与潜台词,却并未如她预想那般继续咄咄逼人地追问细节,反而顺着她的话锋,问出了第二个,也是更为关键、直指核心的问题:
“那么,姜小姐今日这石破天惊之举,所求究竟为何?仅仅是为了……逃离东宫那座‘火坑’?”他的目光在她苍白却异常平静决绝的脸上缓缓逡巡,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清内里真实的灵魂,“以姜小姐方才展现的‘有心’与掌握的‘秘密’来看,似乎……并非只有拦下谢某车驾、行此险招这一条路可走。”
他在试探。试探她的真实目的与野心,试探她的深浅与底线,更在试探——她究竟是一个被逼到绝境、慌不择路的复仇者,还是一个……拥有清晰目标、值得投资甚至合作的潜在盟友?
姜绾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她知道,接下来的回答,将直接决定她未来在这位暂时的“盟友”(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合作者”与“评估者”)心中的分量、定位,以及……她能换取资源的多少。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迦南香的清冷,灌入肺腑,奇异地让她翻腾的心绪沉淀下来。再抬眼时,眸中所有外露的脆弱、惊惶、乃至之前的疯狂决绝,都被强行压入最深的海底,只剩下冰封般的清明与毫不掩饰的、冰冷的算计。
“逃离东宫,是第一步。”她的声音压得低而稳,在车轮声中清晰可辨,“但,绝非最后一步,甚至……不是最主要的一步。”
她直视着谢危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浅色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将自己重生以来最核心的欲望与目标,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我要的,是太子萧煜——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应有的、惨烈的代价。”
“血债,需以血偿。”
车厢内骤然一静,只有迦南香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她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浸透骨髓的恨意,在幽暗的空间里弥漫。
“而世子爷您,”她微微倾身,尽管姿态狼狈,赤足染血,衣衫破损,可那股破釜沉舟后凝聚的气势却不减反增,“您与太子殿下之间的宿怨,朝野上下,人尽皆知。敌人的敌人,或许未必能成为推心置腹的朋友,但——”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吐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现实的提议:
“但绝对可以成为,利益交织、目标一致、最为牢固的……盟友。”
“我有太子不为人知的秘密、致命的弱点,以及……不死不休的复仇决心。而世子爷,您有权势,有谋略,有与太子抗衡的资本,更有……必须扳倒他的理由。”
她的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匕刃:
“我们合作。您助我复仇,扳倒太子,清算旧账。而我——”
她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敲下的铆钉:
“将倾尽我所能,动用我所有,助您得到您想要的一切——权柄、地位、乃至……更多。”
车厢内再次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迦南香的烟雾袅袅盘旋,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唯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单调,像是为这场无声交锋擂鼓。
谢危静静地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那捻动着白玉扳指的手指,节奏似乎发生了某种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变化。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仿佛在讨论天气:“姜小姐,倒是……坦诚得令人意外。”他微微偏头,目光似乎落在她颈间已凝结暗红的伤口上,“不过,‘扳倒当朝太子’……这话说起来轻巧。其中牵扯之广,风险之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株连九族之祸。姜小姐,可知其重?”
“无非一死。”姜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惨淡却又无比狠绝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封的荒原,“若不能复仇,若看着仇人高踞明堂,享受我用至亲鲜血换来的‘太平’……活着,与行尸走肉,与死,又有何异?”
她的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余烬,死死锁住谢危:“与世子合作,尚且有一线生机,有一分复仇之望。世子爷您……莫非是怕了?”
激将法。简单,直接,甚至有些拙劣。
但往往,在两个同样骄傲、同样身处某种绝境或渴望打破僵局、骨子里都藏着不甘与锋芒的人之间,最直接的,反而可能最有效。
谢危闻言,忽然极轻地、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一次,笑声里褪去了之前所有温润平和的表象,透出一丝真实的、冰冷的、属于狩猎者的锋芒。
“怕?”他重复了这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指尖的扳指停止了转动,“谢某的字典里,这个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姜绾的距离。如此近的距离,姜绾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幽暗之下,蛰伏的锐利与掌控欲。那绝非一个温润如玉、与世无争的君子该有的眼神。
“姜小姐的提议,很有意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独特的、近乎蛊惑般的磁性,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不过,空口无凭。黑风岭,是一份不错的、足以显示诚意的‘见面礼’,但……还不够。”
“我要的盟友,不是只能躲在幕后、提供只言片语情报的暗线。”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审视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而是能够真正站在前面,分担压力,创造价值,甚至在关键时刻……能成为最锋利那把刀的……伙伴。”
他重新靠回厢壁,恢复了那种看似疏离的姿态,但话语却变得更加直接、清晰,不容置疑:
“三年。”
姜绾微微一怔。
“对外,你是我‘一见钟情’、‘不惜当街强夺’而来的世子夫人。我们会有一场足够盛大、让全京城都记住的婚礼,做给天下人看。”谢危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明日天气,“对内,我们订立契约。以三年为期。”
“这三年,你为我所用。尽你所能,提供关于太子、靖王、康王乃至朝中任何潜在敌人的一切有价值信息,并在必要时,无条件配合我的行动与安排。我会为你提供庇护,给你复仇所需的资源、人脉,以及……一定程度上的自由。”
“三年之内,若我们能成功扳倒太子,实现你的主要目标,契约自动终止。届时,是去是留,随你心意。我甚至可以动用力量,助你洗刷姜家污名,重建镇北侯府声威。”
他话音一转,目光再次掠过她颈间的伤,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不容置疑的冷酷:
“但若三年之内,事不可为,或者……你对我失去了价值,或者,你让我觉得有丝毫的威胁或背叛——”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冰凌坠地:
“那么,契约终止。你我桥归桥,路归路。我不会留一个无用或不可控之人在身边。而你的生死祸福,也将与谢某,再无半分干系。”
三年之约。明为风光大嫁的夫妻,实为利益交换、风险共担的契约盟友。条款清晰,目标明确,主动权与评估权,显然牢牢掌握在他手中。这是一场赌局,赌注是她的仇恨、能力、未来,以及……性命。
姜绾的心沉了沉,一股冰冷的寒意蔓过四肢。这条件堪称苛刻,几乎是将她置于附庸和工具的位置,生死荣辱皆系于他手,系于她能否持续展现“价值”。但,她有选择吗?没有。这已经是绝境之中,她能抓住的、最有力量、也最可能通往复仇终点的一块浮木。而且,三年……足够发生太多事情。只要她能展现出足够不可替代的价值,这所谓的“契约”关系,这被动的地位,未必不能悄然扭转。
“好。”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再多思考一息,干脆利落地应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三年之约,我同意。”
谢危似乎对她的果断并不意外,微微颔首:“很好。稍后抵达别院,我会让人拟好正式的契约文书。现在……”
他忽然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屈指,在身旁的车厢壁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三下。
“笃、笃、笃。”
马车应声而停,稳当得没有丝毫颠簸。
谢危撩开车窗帘一角,对外面沉声吩咐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转道,去西城,听雪轩。”
然后他放下帘子,重新看向姜绾,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疏离:“你此刻的模样,不宜直接回国公府,徒惹非议与麻烦。先去我的别院安置,处理伤势,换身干净衣物。其他的事,稍后再议。”
姜绾没有反对。她此刻确实狼狈不堪到了极点,也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受外界干扰的地方,仔细理清这翻天覆地的一切,处理伤口,更重要的是……消化与谢危达成的这场危险而奇异的同盟。
马车再次启动,拐入另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车轮声变得轻微了些。
车厢内恢复了安静。只有迦南香依旧静静燃烧,散发着宁神定气的微香。但两人心中都清楚,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截然不同了。
一条以血海深仇为底色、以权力博弈为纽带、危机四伏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联盟,在这辆行驶于京城街巷的玄色马车中,悄然缔结。
而此刻的京城,却早已因方才朱雀大街上那石破天惊、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幕,掀起了滔天巨浪,暗流汹涌,风暴将至!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飞入各座高门府邸幽深的庭院,更以八百里加急般的迅猛,直扑东宫与那九重宫阙的最深处!
东宫,正殿。
“哗啦——!!哐当——!!!”
名贵的官窑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与碎瓷片四散飞溅,跪伏在地的侍卫头领与报信太监身上瞬间一片狼藉,却无人敢动分毫。
太子萧煜面沉如水,昔日总是含着温雅笑意的眼眸,此刻阴鸷扭曲得几乎要滴出粘稠的毒液!他死死攥着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
“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压抑不住的、火山喷发般的暴怒,“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竟然眼睁睁看着!让谢危那个病秧子!那个虚伪的阴险小人!当街!把孤的太子妃劫走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东宫养你们何用?!”
“殿、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侍卫首领以头抢地,额角瞬间红肿,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事发突然,毫无预兆!姜小姐她、她以死相逼,动作太快!谢世子他又……他又说得冠冕堂皇,围观百姓太多,众目睽睽……属下们实在、实在不敢强行阻拦,恐伤及姜小姐性命,更怕激起民变民愤,酿成大乱啊……”
“民愤?!她当众悔婚,撕毁圣旨,打的是孤的脸!是皇室的脸!是父皇的脸!”萧煜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紫檀木嵌玉案几!笔墨纸砚、珍玩摆设哗啦啦滚落一地!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谢危!好一个谢危!平日里装得清心寡欲,与世无争,原来在这里等着孤!竟敢如此折辱于孤!此仇不报,孤枉为储君!!!”
他像困兽般在满地狼藉中来回疾走,脑海中飞速转动:姜绾知道了什么?黑风岭?她怎么可能知道?!还有谢危,他接走姜绾,仅仅是为了羞辱自己,打击东宫威信?还是……另有所图?那黑风岭的秘密……
“查!给孤立刻去查!!!”萧煜猛地停下脚步,厉声咆哮,声音震得殿梁都在簌簌落灰,“查清楚姜绾最近几个月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谢危那边有什么异常动静!黑风岭……是否走漏了风声?!还有,立刻派人去定国公府要人!不……直接递牌子进宫!孤要面见父皇!谢危强夺太子侧妃,目无君上,其心可诛!孤要参他!参他定国公府纵子行凶,藐视天威!!!”
皇宫,御书房。
老皇帝承平帝靠在铺着明黄软垫的紫檀木龙椅上,听完内侍总管战战兢兢、尽量客观的禀报,布满皱纹与老年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那双略显浑浊、却偶尔闪过精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一只假寐的老龙。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放下手中那本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
“当街拦轿?以死相逼?谢家那小子……当真把人接走了?”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询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回陛下,千真万确。此刻……怕是已快到定国公府在西城的别院‘听雪轩’了。”内侍总管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承平帝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年轻人啊……火气就是大,胆子也够肥。”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般的老太监说:“镇北侯还在北境守着国门,替朕看着那些北梁蛮子呢。他这女儿,倒是随了父亲的烈性子,宁折不弯。谢家那小子,平日不声不响,也是个不肯吃亏、有主意的。萧煜这次……面子可是丢大了,里子恐怕也伤了些。”
老太监低着头,纹丝不动,更不敢接话。
“罢了,”承平帝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也有些不耐烦,“孩子间争风吃醋、意气用事的事情,让他们自己闹去。朕老了,没精神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官司。告诉下面的人,盯着点,别真闹出人命,弄得京城血糊淋漓的就行。另外……”他沉吟了一下,补充道,“让皇后去安抚一下萧煜,成何体统。还有,传朕口谕,召镇北侯世子……哦,现在是姜绾的弟弟姜朔是吧?让他明日进宫,朕……瞧瞧这孩子的武艺课业。”
轻描淡写,似乎并未将这足以震动朝野的惊天风波太过放在心上。但熟悉皇帝秉性的老太监却知道,陛下越是如此平静,越是避重就轻,事情恐怕……越不简单。那双浑浊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绝非对儿戏的纵容。
靖王府,书房。
“哈哈哈哈哈!!!”一阵爽朗甚至带着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大笑声在隔音良好的书房内回荡。靖王萧璟,太子的二弟,一个面容英俊却眉眼间带着几分阴柔精明的青年,此刻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畅快笑意,抚掌赞叹,“妙!妙啊!真是太妙了!我那好大哥,这次可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准太子妃当街跟人跑了,跑的还是他死对头谢危!这耳光,响彻全京城!本王看他以后还有什么脸面端着他那储君的架子!”
一旁的心腹幕僚也赔着笑,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王爷,此事确实大妙。太子与谢危本就势同水火,经此一事,只怕再无半点转圜余地,必然不死不休。这对我们而言,可是天大的好事。鹤蚌相争……”
“渔翁得利!”靖王接口,眼中精光闪烁,摩挲着下巴,“确实是好事。不过,那姜绾……倒是让本王刮目相看。原以为她只是个空有美貌家世的花瓶,没想到还有这般烈性胆色,和……不可小觑的价值。谢危肯当众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所图定然不小。黑风岭……有点意思。派人去仔细打听打听,那姜绾拦车时,到底跟谢危低声说了什么。还有,黑风岭那边,我们的人也该动一动了。”
“是,王爷。属下立刻去办。”
镇北侯府(姜家)。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最沉闷的、黑云压城的天空。厅堂内,瓷器碎片狼藉一地,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狂风暴雨。
姜绾的父亲,镇北侯姜烈此刻尚在北境军中,并不在京。主持府中事务的姜夫人(姜绾继母)听到消息,当场惊叫一声,晕厥过去,被丫鬟婆子七手八脚抬回后院,灌了参汤才悠悠转醒,醒来后便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大骂姜绾“不孝女”、“祸害精”、“忤逆狂悖”、“给家族招来泼天大祸”。府中下人们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人心惶惶,仿佛末日将至。
唯有姜绾一母同胞的弟弟,年仅十四岁却已显露出挺拔身姿与坚毅轮廓的姜朔,在最初的震惊、茫然和不敢置信之后,用力抹了一把脸,那双与姜绾极为相似的凤眼里,却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狠厉与深切的担忧。他避开哭闹的继母和慌乱的仆人,独自回到自己的小院,对着北境的方向,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阿姐……”他低声喃喃,眼神锐利如雏鹰,“你绝不会无缘无故如此行事!定是那东宫,那太子,逼急了你!逼得你不得不走这条绝路!你等着……阿朔很快,就能帮你!”
定国公府别院,听雪轩。
马车缓缓驶入一处门楣并不显赫、却透着清幽雅致的院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引了活水做成曲池,上面架着小小的拱桥,池边枫树已染红半面,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静谧安然,与外面那席卷全城的滔天风波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谢危先下了车,玄色的衣摆拂过石阶,已有数名身着青衣、举止沉稳利落的侍从静候在旁,垂首不语,训练有素。
姜绾随后下车,脚踩在院内柔软的、带着湿气的草地上,冰凉的感觉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立刻有两名眉清目秀、神色恭谨的丫鬟捧着柔软的绣鞋、干净的披风与温热的手巾上前,动作轻柔迅速,低眉顺眼,声音平稳:“请夫人更衣净手。”
夫人……
这个称呼让姜绾恍惚了一瞬,心头涌起一股极其怪异的感受。一日之间,她从待嫁的太子侧妃,变成了定国公世子“抢”来的“夫人”。
谢危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被丫鬟们无声簇拥着、依旧一身狼狈血迹尘土却背脊挺得笔直的姜绾,对身边一名气质冷肃、腰间佩短剑的心腹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内容无外乎加强别院内外戒备、清理马车来路痕迹、密切关注各方动向尤其是东宫反应等等。
然后,他转向姜绾,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疏离的平淡:“你先在此处安顿,洗漱更衣,处理伤口。稍晚些,我会让人送契约文书过来。有什么需要,吩咐下人即可。”
顿了顿,他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只有近处的姜绾和那名心腹侍卫能听清:“记住,从现在起,在所有人眼中,你就是我谢危‘一见倾心’、‘不惜当街强夺’回来的世子夫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自己掂量清楚。若露了破绽,引得麻烦上门……”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那平静之下,是毫不掩饰的警告:
“死的,不会只有你一个。”
姜绾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明白。”
谢危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那名心腹侍卫,朝着听雪轩主屋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衣摆拂过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渐起灯火的回廊深处,仿佛一抹融入夜色的影子。
姜绾被丫鬟引着,走向另一侧独立的厢房。房间早已收拾妥当,热水在巨大的黄铜浴桶中蒸腾着氤氲的白气,干净柔软的衣物、各色治伤的药膏、绷带一应俱全,整齐地放在一旁。丫鬟们手脚麻利,沉默而恭敬,动作轻柔却有效率,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她们对这位突然出现的、来历诡异的“夫人”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好奇,但没有任何人敢流露出半分异样,更不敢有丝毫逾矩。
浸泡在温热甚至有些烫人的水中,姜绾才感觉自己仿佛从一场漫长而冰冷的噩梦中,稍微挣脱出来一些。她仔细清洗着身上的每一处血污、尘土和冷汗,颈间的伤口被丫鬟小心翼翼地清洗、上药、用干净的细白棉布包扎好。换上干净的月白色素绫中衣和一套淡青色素面杭绸外裙,料子柔软舒适,却毫无纹饰,符合她此刻“受惊”“暂居”的身份。丫鬟为她细细绞干湿漉漉的长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
镜中,昏黄的铜镜映出一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颈间裹着细布,眼神疲惫,却异常清醒明亮,深处仿佛有两簇幽火在静静燃烧。
她终于……暂时安全了。在一个前世宿敌的庇护之下,在一个危机四伏的棋局之中。
未来的路,注定布满荆棘,迷雾重重,与虎谋皮,步步惊心。
但,无论如何,她终于走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挣脱了那条通往地狱的既定轨迹。
复仇的火焰,在她心底最深处,静静燃烧,等待燎原之机。
夜深了。
听雪轩的书房内,烛火通明。谢危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他执笔,笔尖悬于纸上,却迟迟未落。他在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那个叫姜绾的女子,她眼底那惊心动魄的恨意与决绝,她提供的、关于黑风岭的详尽情报,她提出的那个危险而诱人的合作……以及,她身上那种莫名的、仿佛洞悉了某些未来的奇异违和感。扳指在他指尖无意识转动,内侧那个细微的凹陷处,传来熟悉的、冰凉的触感。
而姜绾所在的厢房,窗户纸上映出她独坐灯下的纤瘦剪影。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在梳理着脑海中纷乱的前世记忆,哪些情报可以先一步抛出以取信谢危、巩固同盟,哪些需要暂时保留作为底牌,如何在接下来的合作中,既展现足够价值获得庇护与资源,又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持自己的主动权与独立性……夜风穿过庭院,带着深秋的寒意与隐约的草木气息。
京城各处,无数暗流在浓重的夜色下汹涌奔腾,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紧紧盯着定国公府这处看似平静的别院,无数份措辞各异、立场不同的密报在书写、加密、传递。
这一夜,注定有很多人无眠。
风,从白日惊变的朱雀大街盘旋而起,裹挟着尘埃、流言与隐秘的杀机,吹过巍峨的宫墙,掠过寂静的坊市,卷向这座庞大帝国看似稳固的每一个角落。
一场以离奇婚姻为序幕,以血海深仇为动力,以权力更迭为目标的滔天巨浪,已在这一天,悄然掀起了第一波足以吞噬一切的潮头。
而漩涡中心的两人,命运的轨迹,从此彻底交缠,再难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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