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血夜栖霞

药浴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萧烬从木桶中站起时，桶里的水已经从暗红色变成了浑浊的灰黑色——那是从体内排出的杂质和旧伤淤血。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微光，那是《百草淬血方》的药力深入血肉的表现。

气血比之前充盈了三成，心脏处的道血微微发烫，觉醒度从4%提升到了4.3%。

虽然只有0.3%，但这是近一个月来第一次自然增长。证明云家的方子确实有效。

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布衣，正准备打坐巩固，忽然——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魂种发作，是某种本能的预警。

几乎同时，系统面板自动弹出：

【警告：侦测到隐蔽窥视】

【方位：院外东北角，五十丈，梧桐树冠】

【目标数量：1】

【修为评估：炼气初期（隐匿状态）】

有人监视。

萧烬神色不变，继续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但灵墟锻体诀已经悄然运转到极致，五感提升到顶点。

他“听”到了——极轻微的呼吸声，隔着五十丈，藏在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里。很稳，很缓，是个老手。

“听”到了衣料与树枝的细微摩擦，大约每三十息有一次轻微调整，始终保持最佳观察角度。

还“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腥甜味，不是血腥，是某种毒药或蛊虫特有的气味。

赤炎神朝的人？还是接了悬赏的散修？

萧烬不动声色，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清心符”——云芷给的，能短暂提升感知和专注度。他捏碎符箓，清凉气流涌入眉心，视野骤然清晰。

透过墙壁，他能“看”到院外五十丈那棵梧桐树的轮廓，以及树冠中那一团模糊的人形热源。那人穿着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灰绿色夜行衣，脸上戴着半张骨制面具，只露出眼睛和下巴。

面具的样式……萧烬在灵墟宗藏经阁的记载中见过。那是“影卫”的制式装备，赤炎神朝皇室禁军下属的暗杀部队。

果然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萧烬的感知继续扩散，在院墙西侧七十丈的假山后，发现了第二团热源。东南方向百丈外的池塘边，有第三个。

三人成三角合围，封锁了所有逃跑路线。

都是炼气初期。

一个炼体四重，对三个炼气初期。正常情况下，是必死之局。

但萧烬不是正常人。

他有系统，有灵墟锻体诀第四层，有龙血淬体，有封魔钉，还有……那块来历不明的黑色铁片。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云峰给的地图，摊在面前，假装研究。同时在心里快速盘算：

正面硬拼，胜算不足两成。炼气期已经能够灵力外放，施展术法，速度和力量都碾压炼体期。更别说对方有三人，很可能还擅长合击。

逃？院外有警戒阵法，一旦触发，云家护卫会来。但护卫赶来需要时间，而三个炼气初期杀手，足够在十息内杀死他十次。

那就只剩一个选择——

引进来，在院子里解决。

院子有阵法防护，虽然不强，但能隔绝部分动静和灵气波动。而且……他对这里的每一寸地形都熟悉。

萧烬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着夜空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是云芷教他的“吐纳法”，能快速平复气血，但在外人看来，像是在修炼后的正常调息。

做完这个，他吹灭油灯，躺到床上，盖上被子，呼吸逐渐均匀。

装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子时到了。

心脏处的魂种准时开始躁动，蚀心咒如约而至。剧痛和幻觉同时袭来，但萧烬咬紧牙关，一动不动，连呼吸节奏都没变。

他在赌。

赌对方会在子时后动手——这是修士警惕性最低的时候，也是夜色最深的时候。

果然。

子时一刻，院墙东北角的警戒阵法，传来极其轻微的波动。

不是破坏，是“渗透”。对方用某种秘术，在阵法上暂时打开了一个针孔大小的缺口，然后像水一样“流”了进来。

落地无声。

萧烬闭着眼，但感知全开。

第一个人进来了，贴着墙角的阴影移动，步伐像猫一样轻盈。他在院中停留了三息，确认安全，然后抬手打了个手势。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同时翻墙而入。

三人呈品字形，缓缓朝主屋逼近。

萧烬数着他们的步数。

十步……九步……八步……

就在第一个人距离房门只剩三步时，萧烬猛然睁眼！

不是起身，而是右手狠狠一拍床板！

“咔嚓！”

床板下预埋的三张“爆炎符”同时激发！炽热的火浪从地板裂隙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半个房间！

门外三人反应极快，瞬间后撤。但萧烬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混乱。

他从床上翻滚落地，不是逃向门口，而是冲向房间西北角的墙壁——那里看起来是实墙，但实际上有一处暗格，后面是狭窄的夹层通道，通向隔壁的练功场。

这是云芷当初设计小院时留的“逃生密道”，昨天才告诉他。

“轰！”

火浪中，房门被一脚踹碎。第一个影卫冲了进来，手中短剑直刺床上——刺了个空。

“追！”他低喝。

三人毫不犹豫冲向西北角。墙壁已经被萧烬撞开一个窟窿，露出黑黝黝的通道。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第一个影卫刚要钻入，忽然脸色一变：“退！”

晚了。

通道口，萧烬根本没走远。他就贴在入口侧壁，手里握着从储物袋取出的唯一一件法器——“震山锤”。

那是云峰给的，说是云家炼器学徒的练手之作，只有一锤之力，用完就废。锤头刻着三道重力符文，激活后一击有千斤之重。

萧烬将全部气血灌注右臂，灵墟锻体诀第四层的力量完全爆发！一锤砸向通道入口上方的承重石！

“给我——塌！”

“轰隆！！！”

通道入口瞬间崩塌！碎石将第一个影卫半个身子埋了进去！他虽然及时撑起护体灵光，没受重伤，但被困住了。

“老二，救人！老三，绕过去堵他！”第二个影卫厉声道。

萧烬根本不看结果，转身就逃。

练功场不大，只有二十丈见方。四周是高墙，唯一的出口是南侧的小门，但门外——第三个影卫已经提刀守在那里。

前后夹击。

“小子，挺能跑。”第二个影卫从废墟中挣脱，灰头土脸，眼神阴冷，“但到此为止了。”

他和第三个影卫一前一后，缓缓逼近。

炼气初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像两座山压在萧烬身上。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都困难。

绝境。

但萧烬反而笑了。

“你们影卫出任务，一般几个人一组？”他忽然问。

第二个影卫一愣：“三个。怎么，想求饶？”

“不，我只是确认一下。”萧烬抬头，看向夜空，“三个都来了，那外面……应该没人放风了吧？”

话音未落，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狠狠刺向自己的胸口！

不是自杀，而是刺向心脏边缘——那里，封魔钉钉入的位置。

“噗嗤！”

指尖刺破皮肉，触及钉身。

然后，他逆转气血，强行将封魔钉……拔出了一寸！

“轰——！！！”

恐怖的阴寒气息从心脏迸发！黑色纹路瞬间爬满全身，瞳孔深处燃起幽暗的火焰！魂种被短暂释放，同化度从28.9%疯狂飙升——30%…32%…35%……

“你疯了吗？！”系统警告疯狂闪烁，“同化超过35%，魂种将开始侵蚀主意识！”

但萧烬不管。

他需要力量。

现在就需要。

“吼——！！！”

不似人声的低吼从喉咙里挤出。萧烬抬起头，看向第二个影卫，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然后，他动了。

快！

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原本需要三息才能跨越的距离，现在只用了一息！第二个影卫甚至没看清动作，萧烬已经贴到他面前，右手五指如钩，狠狠抓向他的面门！

“找死！”影卫怒喝，短剑横斩！

但剑锋砍在萧烬手臂上，只划破了衣服，发出金铁交击的声音——龙血淬体加上魂种加持，肉身强度已经接近炼气中期！

“咔嚓。”

五指扣住影卫的脸，用力一拧。

颈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二个影卫，死。

第三个影卫脸色大变，毫不犹豫转身就逃！但萧烬比他更快，一脚踹在地上的碎石上，碎石如炮弹般射出，精准命中对方后心！

“噗！”

影卫喷出一口血，踉跄前扑。萧烬已经追到他身后，右手并指如剑，灌注全部阴寒之力，刺向他后颈！

但就在指尖即将命中的瞬间——

异变陡生！

怀里的黑色铁片，毫无征兆地发烫！烫得像烧红的烙铁！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从铁片内部传来，目标不是萧烬，而是……第三个影卫体内！

影卫惨叫一声，身体剧烈抽搐！七窍中涌出浓稠的黑气，那黑气扭曲着，隐约能看出是一张狰狞的鬼脸——正是玄冥魂种的碎片！

铁片在吞噬魔种！

萧烬瞳孔骤缩，他看见那些黑气被强行从影卫体内抽出，化作细流，没入自己胸口——不，是没入怀里的铁片！

三息之后，影卫瘫倒在地，气息全无。而他体内的魔种碎片，已经被铁片彻底吞噬。

萧烬踉跄后退，靠墙喘息。

魂种的同化度开始回落——35%…33%…31%……最终停在30.5%。封魔钉重新镇压，黑色纹路缓缓褪去。

他低头，掏出黑色铁片。

铁片依旧冰凉，但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此刻正发出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芒。光芒有节奏地脉动，像……心跳。

更诡异的是，萧烬感觉到铁片内部，似乎多了点什么。

他尝试将意识沉入。

这一次，系统没有阻拦。

意识穿过铁片表面，进入内部——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

虚空中，悬浮着九层巨大的金色锁链，一环扣一环，层层嵌套，封印着最深处的某个东西。每一层锁链上都刻满了萧烬完全看不懂的符文，那些符文的复杂程度，远超灵墟宗甚至玄冥老祖的层次。

而在最外层锁链的边缘，刚刚被吞噬的那团魔种黑气，正被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包裹、分解、炼化。黑气中属于玄冥老祖的意志碎片发出无声的哀嚎，然后彻底湮灭，化作最精纯的能量，被锁链吸收。

吸收完这团能量后，最外层锁链的其中一环，亮度微微提升了一丝——大约万分之一。

萧烬倒吸一口凉气。

这铁片……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能吞噬并炼化玄冥魂种？而且看这九层锁链的规模，里面封印的东西，恐怕远超想象。

他尝试将意识靠近最外层锁链。

锁链上的符文骤然亮起，一股浩瀚、古老、带着无尽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萧烬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仰望星空，渺小得微不足道。

但奇怪的是，这股气息对他没有敌意。

反而……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你……”

一个模糊的意念从锁链深处传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终于……来了……”

“等……太久了……”

萧烬心中巨震：“你是谁？”

但那个意念已经消散了。

无论他再怎么尝试沟通，锁链都再无反应。只有那有节奏的脉动，依旧持续。

他退出铁片内部，回到现实。

院子里一片狼藉，三具尸体横陈。远处已经传来云家护卫的呼喝声和脚步声。

萧烬快速搜了三人的身——除了影卫的制式装备和几瓶毒药，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在第三个影卫的贴身内甲里，他摸出了一枚赤红色的令牌。

令牌正面是燃烧的火焰纹，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赤炎神朝七皇子亲卫”。

七皇子。

那个身负赤炎战体，要来争夺血精石的皇子。

萧烬握紧令牌，眼神冰冷。

来的真快。

“萧公子！”云峰带着十几个护卫冲进院子，看到满地尸体，脸色一变，“这是……”

“赤炎神朝的影卫。”萧烬将令牌递过去，“三个炼气初期。”

云峰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神色凝重：“七皇子‘炎无咎’的人……他居然这么快就动手了。”

“这个人什么来头？”

“赤炎神朝当代皇帝第七子，二十五岁，炼气巅峰，半步筑基。天生赤炎战体，战力堪比普通筑基初期。”云峰沉声道，“最重要的是……他修炼的功法，疑似与三百年前灵墟宗叛徒盗走的《灵墟天功》有关。”

果然。

萧烬想起青铜门后看到的记载——叛徒盗走天功，投靠赤炎神朝。

“他为什么要杀我？”

“两种可能。”云峰分析，“第一，你身上有灵墟宗传承的气息，他察觉到了，想夺宝。第二……你可能威胁到他在血池的机缘。”

“威胁？”

“道血对赤炎战体有天然的压制。”云芷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少女披着外袍走进来，显然是匆匆赶来的。她看了眼尸体，又看向萧烬：“赤炎战体本质是‘火系伪道体’，而真正的先天道血，凌驾于一切伪道体之上。如果你在血池觉醒度大幅提升，很可能会压制他的战体效果，让他无法吸收血池核心的精粹。”

萧烬明白了。

这不是私仇，是道争。

“清理现场，加强警戒。”云峰下令，“另外，传信给家主，赤炎神朝已经动手，请求增派人手。”

护卫们开始忙碌。

云芷走到萧烬身边，低声问：“你没事吧？我刚才感觉到一股很邪门的气息……”

“用了点底牌。”萧烬没有多说，“下次不会这么被动了。”

云芷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炎无咎这人睚眦必报，这次失败，他肯定会派更强的人来。血池开启前这一个月……你最好别离开栖霞山。”

“不。”萧烬摇头，“我要去万兽山脉。”

“你疯了？那里——”

“我需要实战，需要压力，需要……更快变强。”萧烬看向东方，那是万兽山脉的方向，“在栖霞山躲着，一个月后我可能还是炼体四重。但去万兽山脉，也许能突破到炼体六重，甚至更高。”

云芷张了张嘴，最终叹息：“我拦不住你。但至少……让我跟你一起去。”

“你伤还没好。”

“好了七成，够用了。”云芷坚持，“而且我对万兽山脉外围很熟，知道哪些地方危险，哪些地方相对安全。另外……云家在那里有几个隐蔽的补给点，可以休整。”

萧烬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

云峰在一旁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递过来两个储物袋：“这是应急的丹药和符箓。另外……这个你们带着。”

他取出两枚玉符，青色，雕刻着展翅的鸾鸟。

“云家的‘青鸾遁空符’，遇到致命危险时捏碎，能随机传送至百里外。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传送后会有三天的虚弱期，慎用。”

萧烬和云芷接过，郑重收好。

“什么时候出发？”云芷问。

“天亮就走。”萧烬看向天际，那里已经泛起鱼肚白，“趁对方以为我会龟缩疗伤的时候，反向突围。”

“需要我安排护卫护送吗？”云峰问。

“不用。”萧烬摇头，“人多目标大。就我们两个，轻装简行。”

云峰不再多说，转身去安排马匹和干粮。

萧烬回到房间，简单收拾行李。他将黑色铁片贴身放好，又检查了封魔钉的状态——使用一次后，钉身的光芒黯淡了一分，估计最多还能再用两次。

两次折寿二十年的机会。

要省着用。

天亮时分，两匹快马冲出栖霞山，朝东方的万兽山脉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半个时辰，一队赤红色的飞骑降临栖霞山。

为首的是个红发青年，身穿赤金战甲，腰佩火焰纹长剑，眼神桀骜，周身散发着灼热的气息。正是七皇子炎无咎。

他站在萧烬住过的小院里，看着地上已经清理干净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跑了？”

身后一个黑袍老者躬身：“殿下，是属下的失误，没想到那小子如此果断，连夜出逃。”

“不怪你。”炎无咎蹲下身，捡起一块焦黑的碎石——那是爆炎符爆炸后的残留，“这小子有点意思。炼体四重，反杀三个炼气初期的影卫，用的还不是正道手段……”

他将碎石捏成粉末。

“他身上有灵墟宗的气息，还有……某种让我战体本能厌恶的东西。”炎无咎站起身，眼中燃起炽热的战意，“传令下去，万兽山脉外围，布下‘赤炎网’。我要活的。”

“殿下，血池开启在即，这样大动干戈会不会……”

“血池？”炎无咎笑了，“那本就是我的囊中之物。至于这小子……就当是开胃小菜了。”

他翻身上马，赤红战甲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走，去万兽山脉。狩猎……开始了。”

赤红飞骑冲天而起。

而在他们后方更远的云端，一道青色的身影静静伫立，正是云霆。

老者看着远去的飞骑，又看向萧烬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

“道血与魔种，灵墟与赤炎，系统与铁片……小子，你身上纠缠的因果，比老夫想象的还要复杂。”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身，化作青光消散。

晨光彻底照亮大地。

新的一天，新的厮杀，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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