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 戮尸、洗营

附庸军是野草，春生冬死。

烧一茬，长一茬。

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他们自己，也早已习惯如此。

——

七千三百零四刀。

后来有人算过，说正好。

叛徒沈栝，投奔宗门二十年。

今叛逆，天一刀，不多不少。

咎由自取。

观刑者，皆将主以上。

——

中军大帐

“沈栝呢？”

“他已死。”

“没活捉？”

“沈栝修为强横。”

监军点点头。

“很好。”他起身，绕着千缓缓走动。

靴底踩在帐内地毯上，发出细微而黏滞的摩擦声，像有湿冷的东西，在皮肤上缓慢爬过。

千站得笔直，目不斜视。腹部却微不可察地一紧，随即，被他用力压下。

“叛宗投敌，罪不容诛。”

监军停步，影子完全覆盖住千的身形。

“戮尸弃野，以儆效尤。”

“诺！”

“飞鸿营脏了。”

监军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下人清理抹布。

“要洗一洗。”

“诺！”

一张令牌被随手丢出，在空中转了一下，不偏不倚，落进千的掌心。

接触皮肤，凉意入骨。

“归你了。”

千顿了顿，令牌的重量，比想象中更沉。

“诺！”

——

飞鸿营，火把照如白昼。

交通封锁、要点控制、武装解除、分类关押。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没有人敢质疑，更没有人敢反对。

千站在高处，看着整个营地被一寸寸剥开。

兵器堆在一起，甲胄卸下，旗帜被收走。原本熟悉的军阵，被拆得七零八落。

整支军队，被人一层一层，拆干净。

人心，倒还算安稳。

不是因为相信会被宽大处理，而是身为附庸军，心里早有准备——

这一天，总会到来。

野草而已，何必矫情。

“二百七十一，何六。”

军法官翻页，红笔划下，声音干涩。

一道痕。一人被拖出队列。

没有挣扎，没有哭喊。

刀起，落。

血溅在地，很快被踩乱。

“二百七十二……”

点名继续。

不急，不缓，像是在清点一批无人在意的旧账。

沈栝逃得匆忙，监军处置得又快又狠，很多余党没能走脱。

所以，千需要亲手杀掉很多人。

“三百，陈肖九。”

千愣了一下，这个人他认识。

陈肖九的母亲是个很好的人，给沈栝送过礼。

——一双千纳底粗布鞋。

又密密麻麻加了很多针眼，很结实，沈栝很喜欢。

那时陈肖九刚成为沈栝的侍卫，消息传回家中，他的母亲便不辞七百里，风餐露宿从家中出发，来军营探望。

那个老妇人说，她有九个儿子。

乡间贱民，没什么出路。

九个当了兵，八个死了。

“小儿子最有出息，能成为沈大人亲卫，应该会好的。”

她说，家里已经攒了些钱，准备买地，然后盖房子。

这样，陈肖九就能娶媳妇了。

那一天，沈栝很开心。

那一天，沈栝答应了很多事。

他特意让人从牛头街档口买回一桌席面，请老妇人吃饭。

千作陪。

沈栝答应说，陈肖九结婚，他要去吃席。

千没有回头。

点名继续。

被清理的，皆是飞鸿营真正的骨架——

骨干军官、修行好手、资历老卒。

留下来的，多是刚补新卒、边缘人物，连被清洗的资格都没有。

千心里很清楚，这些人杀完，飞鸿营也就空了。

——

大清洗持续了整整一夜。到天色泛白时，飞鸿营已经不再像一支军队，更像一块被翻过来的地，表面干干净净，内里面其实已经完全空了。

一道白影悄无声息步入帐中，带来丝丝寒意。

其人二十三四，身长八尺，姿颜雄伟，白盔白甲映得面如寒霜，正是江湖人称“玄冰螭枪”的关白，千的赤水营副将。

“将主，飞鸿营主账、库账已全部接管。”

“剩余各类兵卒，合计两千三百余，其中修行好手，不足百。”

千点头，没有评价。这数字，他心里早有预料。

飞鸿营，完了。

这不是一支还能上阵厮杀的军队，是一个被清洗、被削弱、被刻意留下来的空壳。

令牌，被他随手扔在案上，在灯下，泛着冷光。

飞鸿营，归他了。可他心里很清楚——

这是一个被杀了旧主，连拼命资格都被剥干净的营。

这不是赏赐，是惩罚，是让他接下所有怨恨、所有残余、所有随时可能反噬的东西。

野草换了一茬。

而他，被按在原地。

继续长。

——

关白不知何时已经退走，飞鸿营将主营帐，此时，只有千一人。

帐外，是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帐内，却安静得出奇。

一坛酒喝，静静放在桌案上。

泥封已开，还剩一半。那是两日前，千送给沈栝的礼物。

摆开陶碗，倒满，一口饮下。

“咳咳咳——”

辛辣入喉，呛得他满脸通红。

千不爱喝酒。

只是大家都喝，所以，他便也跟着喝了起来。

酒气清香，回味甘甜，千觉得，这是好酒。

可他不明白——

沈栝为什么说，这是假酒。

他摇摇头，决定不再多想。管他呢，喝酒。

一碗，又一碗。

酒是花了不少金银买的，不能浪费。

酒坛空了，千醉了。他端起最后一只陶碗，摇摇晃晃，扒开帐帘。

夜风扑面而来，寒意刺骨，酒醒了一分。

他站在帐外，低头看着帘侧几株枯草。

入刚入冬，草已经死透。干枯，发灰。

酒水沿着碗沿缓缓倾下，浇在枯草根部，渗进土里，没有声音。

“沈兄。”

千低声说。

“一路走好。”

风吹过，枯草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应了一声。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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