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赴君
庆历四年10月28日入世。
那日的雨丝如絮,在林间织就一片温柔的朦胧,不急不缓,下的那般随和。几缕阳光穿透竹叶交错的斑驳网隙,藏匿在氤氲的雾气里,悄然照亮我与师父相守过的每一寸土地。我取出那件师父亲手缝制、却从未上身的玄色袍子——内层是温润的锦布,外层覆着云雾般的轻纱,薄得与风丝摇曳,在光线下流转着七彩的碎光。当年,我与师父便是借这光雾交织的景致,为它取了名字。我指尖蜷缩着靠近那布料,心中隐隐一震,眉头微蹙,余温顺着指间流入,陌生中裹着熟悉,心底泛起一丝怅然:或许终有一天,这份熟悉终会被时光磨成陌路。师傅向来古怪,箱笼里的好衣服不少,他却总爱穿一件粗布衫、一双草鞋,我曾暗自猜想,这或许与他口中那段未了的“前缘”有关。
整顿衣裳,略微宽大,指尖微捻轻轻束紧袖口,系上腰带。玄袍贴合肌肤,自然的弧度如高山流水,衣料上的光泽温润柔和,衬得人愈发清隽。走到一汪潭水前,泛青的指尖攥起竹梳,梳理乌黑的长发,一瞬指尖掠过一缕粗糙又温热的触感。指尖几乎不可察觉的微颤,忙追溯着那缕余温,“呵,不过是阳光裹着的一片落叶罢了,罢了……”随手寻来一支竹簪,竹节末端镶嵌着一块羊脂白玉,线条修长婉转,含蓄里藏着几分孤峭。沾了叶上的露水,捋平额角的碎发,将长发挽成高鬓,稳稳嵌入玉竹。回身抓起提前备好的半面面具与黑色面纱,再回头时,竹叶尖上的露珠晃了晃,晃神间滑落,溅起一圈圈涟漪,久久不肯平复。模糊了便走吧,“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只当送行。
我熟练的垫脚起身,两袖随风一挥,起落间便凌入半空,足尖轻点斜生的翠竹,借力腾跃于竹林之上,循着那条秘路前行。
抵达街角的消息铺子时,掌柜早已等候,见我便微微躬身行礼:“小姐,诸事已妥。已为您假借墨家养子的身份,入二处担任文书。墨家并非世家大族,却家门清简,远离京城,无从追查。”掌柜微微一顿,神情间带着几分满意。“只是鉴查院的主办与骨干,皆是陈院长或各处主办钦点之人,属下不便安排。”
“已经很好了,余下的事我自有安排,多谢掌柜费心。”我颔首致谢,刻意让语气沉了沉,褪去几分清越。
“对了,还有一物。”只见一只红漆小盒里,铺平这一张素色纸件,昭然写着“诊断书”“不错”我嘴角耐不住勾起狡黠一笑。“您吩咐调取的儋州刺杀详细记录也准备好了,另外最近还有一件大事鉴查院安插在北齐的密探言冰云被俘的记录也在这里,虽然信息不多,但或许对您有用。”“言冰云被俘,嗯,知道了,多谢。”我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明了。
我接过诊断书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儋州刺杀院长虽顺水推舟布局。但伪造密令之事,背后必有皇室推手,执行之人也应为鉴查院高层。言冰云一事更为蹊跷,鉴查院在北齐安插有情报网之事知晓之人本就甚少,若是真有人有意为止,那范围就锁定的倒是更加明确了,呵。
掌柜颔首:“师祖临行吩咐,七院之人皆效忠于小姐,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将通讯之法普及各处。”
我微微欠身,仍未失庄重,却添了几分从容的风度“掌柜言重了,墨竹自师父出行后,再无亲友,诸位于我而言,既是长辈亦是亲友。日后若有机缘,定当报答各位厚恩,今日墨竹便先行一步了。”
众人齐齐回礼,目送我转身离去,玄袍的衣摆扫过门槛,只留下留恋了了。
轻装简行之下,不多时便抵达西城。彼时刚过亭午,西城却透着一股沉沉的冷寂,天穹低得仿佛要压到人的发髻之上。整座城池宛如水墨晕染而成,唯有城边交界处的红叶,红得灼目,与周遭的灰冷格格不入。主道宽阔,暗沉的天色映着经雨水洗涤得发亮的青石板,四下望去,一片茫然。指尖掠过掌心湿冷之感顺势爬上,冷汗涔涔,不禁更紧握两下。“怎会如此静谧。”往来行人皆低头疾行,听不到半分言语,唯有脚步声轻叩石板,单调而沉闷。街道两侧没有摆摊的小贩,只有成排的商户,皆半掩着门户,交易时也不过三言两语,交钱提货,干脆利落。深秋的金风裹着灰冷的肃杀之气,直侵骨髓,我下意识攥紧了衣袖,指尖微微泛白,又轻抚了一下玉簪——这便是我要踏入的棋局,凶险未知,却容不得半分退缩。
行至黑墙之下,我陡然止步。侧头望去,身边的行人皆绕道而行,空出一片寂寥的天地。“到了。”两个字在心底默念,胸腔里的心跳陡然加快,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随即被我强行按捺下去。走到正门,四名门卫身着玄铁黑甲,手持长枪,目光直视前方,面无表情,宛如四尊石塑。我踏上几级石阶,他们依旧纹丝不动,直到我递上举荐信,刻意压低声线,用略显粗粝的语气说道:“麻烦通报,多谢。”
一名门卫接过举荐信,眉头微蹙,神情不变,沉声道:“进。”
鉴查院内,比院外更显寂静。往来官吏皆身着黑衣,腰间悬着腰牌,步履匆匆,如一道道黑影穿梭,无人侧目。偶尔有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黑夜死寂,悲鸣尚未消散,便被黑影迅速围拢,转瞬又是茫茫黑夜无尽。我循着提前绘制简图的记忆穿行,耳尖捕捉着周遭的动静,心头一凛——这便是鉴查院,生死只在一念间。刻意放缓脚步,却不显露半分迟疑,将各处楼宇格局、守卫分布默默记在心底,而后才前往二处文书房报备。
文书房内,一人踞于案侧,身形稍斜倚着,神态闲适,见我进来,正慌忙整理鞋袜。他中等身材,略矮微胖,圆圆的脸庞上嵌着一双不大却格外明亮的眼睛,见我便满脸堆笑,语气极为和气:“这位小兄弟,有何贵干?”
“王大人,在下新至二处,前来报备。这是信物,还请大人过目。”我语气平和,既带着几分自谦,又掺了些许市井烟火气,说话时步幅稳健,双手递上信物的动作利落,刻意强化了少年的冷厉。
话音刚落,一人推门而入,快步走到王启年耳边,低声禀报:“大人,此人未曾向任何人询问路径,遍历各处却无半分迷路之态,最后才来二处报到。”
王启年的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精光,心里有了了然,愈发和善地问道:“小兄弟,竟认识王某?”
我神色未变,依旧亲切答道:“久闻王大人为人和善厚道,在二处威望甚高,在下出发前特意打听了一二,今日一见,更觉亲切,故而斗胆揣测。”
“过奖过奖。”王启年摆了摆手,眼角的纹路又添了几条,露出一排牙齿,手指却不经意间摩挲着案角,摆摆手道“王某不过一介文书,我二处当差,规矩不多,只要嘴严、手快、账清,便不会出错。只是小兄弟看着面生得很,墨家……,到也未曾听过有养子”
“家乡偏远,养父养母待我很好,因在下与其他孩子略有不同,便一直保护在家,前段日子方才入世,知之者甚少。”我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却不卑微,“日后在二处,还需大人多多提点。”
“好说好说。”王启年接过信物,草草扫了一眼,目光却在我脸上的面纱上停留片刻,“小兄弟为何戴着面纱?”
“多谢王大人关心。”我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在下体肤染微疾,不能外露,面容易生红疹,恐惊扰他人,此前已将诊断书一并上报,还请王大人通融。”说罢,取下半边面纱,露出提前服药伪造的红疹——红斑交错,确实有碍观瞻,随即迅速掩上面纱,递上诊断书,偷偷一笑。
王启年扫了一眼诊断书,又看了看我刻意显露的局促神色,颔首道:“无妨。既然上面已然批复,日常佩戴面具亦可。只是逢特定场合需一律摘除时,还请小兄弟体谅。”
“自然遵从,多谢大人。”我简单施了一礼,转身离去,脚步沉稳,未曾回头。
入职之初,我被分配整理旧档文书。庆历四年10月30日,翻阅到之前太子闯鉴查院的相关记载时,多留意了几眼倒是有趣。我将其取下,字句细读,踱步间寻出了些眉目。那份留存于二处的备份档案,记录得详尽无比——太子到访的时辰、随行人员、与守门官吏的争执、甚至院中部分官吏的谏言,皆一一载明,“言若海拔剑威慑,直言鉴查院为国之重地,太子若再踏前,言某自会出剑!我只是不敢违抗圣命,万般无奈自会击晕太子,送到殿前发落。朱格侧站言殿下,陛下有旨,皇子不得入内,您若硬闯,陛下定会动怒。”“鉴查院只效忠于庆帝,皇子无权干涉,太子之行已然逾矩,朱格倒是和善,呵”我轻笑一声,略带讽意。我将细节仔细誊抄,有意备份。
庆历四年11月5日,闲时独自走动,四面寂寥,实难有什么意趣,到也清净,随意间便脱口吟到“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寂寥无人…”西城监管极为严格,纵使平民百姓都遵纪守法,极为谨慎。四处青砖黑墙,连这苍穹好似都有了尽头,密不透风,无数双眼睛藏匿在这青砖黑墙之下,无所疏漏。哪有这寂寥无人之处,供鉴查院高层暗通皇室呢,真是骇人听闻。信步走着竟又走回鉴查院附近回廊之上,此处回廊属阴面,又不直通院里,看上去荒废已久,从未有人留意。几声脚步顺风送入耳中,淡淡间消散,我猛然回首望去,只见那人侧对于我,材挺拔清癯,不臃肿,站姿笔挺着深色官袍,步履沉稳,透着刻板之气,面容硬朗,颧骨分明,瘦脸棱棱,眉锋如剑,目若鹰隼,却反倒失了几分尖锐狠厉,蒙上几乎不可察觉的忠诚与顺从,此人正是鉴查院一处主办朱格,我当即放缓脚步,收敛声息,借侧墙稍作遮挡,倾身观察。只见朱格好似路过并未止步,不久迎面一位青衣侍女迎面走过,二人并未交谈,只擦肩而过。远些望去未察觉有什么异样,却使我暗觉蹊跷。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回神继续前行,指尖无意扶墙,往日冰凉的墙面,此时竟与周身同温,不觉冰冷到觉温润。贴墙而行,深秋寒风吹散了本就孤零零的几片落叶,却未吹散我心中的迷雾。
入职两周之后,因手脚麻利、处事细致精准,我被调去整理直呈陈萍萍的日常汇报。指尖抚过那些印着鉴查院印章的文书,我知道,时机已然成熟。我开始系统性地研究各方军事事务的报备链条,越看越觉心惊——所有流程皆合规合法,签字、用印、归档无一疏漏,我只好将近月各方汇报时间线一一与过往比对,皆无奇异,“呵,真是奇了,难不成这反叛之人如此自信,竟不许防范院长起疑,不做调查吗。”心中疑云四起来。“难不成我怀疑错了人,难不成真是巧合。”砚中墨汁已然见底,指尖紧握下也呈青紫,只觉腰间微微堵塞,不得不起身活动。我寻着王启年的身影便凑了过去,笑道:“王大人,闲来无事,有处文书上的规矩想跟您请教几句。”
他回头见是我,当即摆手笑言:“哪里来的请教,你这晋升的速度,王某佩服”说着变拱起手来,眼睛笑成一条缝,时不时的甩头强调语气,十分鲜活。“还未来得及道贺。”
我忙摆了摆手,有意用市井间的话谦着:“不过是运气好,混口生计,承蒙大人提携。”
闲话几句,我顺势提了句:“倒是近日遇着处小事,想问问大人一处调取二处文档,按规矩到底是何章程至何权限呢?”
王启年也不含糊,眉头微皱,转变语气掰着话头细细讲起,从调阅流程到审批层级,说得条理分明,半点不含糊。我听得心下佩服,直言道:“王大人对业务竟这般熟悉,实在令我佩服。”
他被夸得眉眼舒展,笑着摆手,随口道:“都是分内事罢了。”又恢复原态,满脸堆笑“这一处啊是监察京中百官、掌控京都情报与机要的核心部门调阅文书本是正常,只是一向只调兵部、禁军、黑骑这些主力军队的动向,倒是最近越发勤快仔细,居然连粮草辎重的档册也频频来调。别说这粮草辎重的记载,近来倒也详实,一处同僚这般尽职尽责,倒让王某佩服啊。”
这话入耳,我心头猛地一震,只觉此前萦绕的疑云尽数散开,豁然开朗。面上依旧笑着应和,辞别后便匆匆回了二处档案室,翻出近日一处调取过的粮草辎重文书细细比对。这一看才发现,文书上的笔迹与往日略有不同,记载得异常详实,偏生对军队人数的标注,更为细致。
所有疑点都藏在“合乎常理”的表象之下,唯有串联起所有细节,才能窥见背后的暗流。这正是朱格的可怕之处,他从不出明显纰漏,所有动作都精准地踩在“规矩边缘”,若非我带着预设的疑心细究,绝难发现异常。至于言若海,他的反应始终合乎礼法,倒像是与院长貌离神合,是真的有反叛之心,还是与院长联手布下的局,尚不能确定。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院长心思缜密,洞察人心,必然早已察觉院内暗流,有所布置,我不过借此引他注意,换一个见面的机遇罢了。
取出提前备好的小片竹纸,笔尖饱蘸墨汁,写下“朱红沾凤影,青海尚西垣。”十个字。将竹纸夹在单独整理出的、关乎此事的种种证据文书夹页之中,仔细抚平褶皱,准备明日交由专人呈送院长。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窗前,望着鉴查院内匆匆而过的黑影,指尖再次触碰到袖中的竹簪。玉竹的温润与玄铁面具的寒凉交织,一如我此刻的心境——既有踏入棋局的坚定,也有面对未知风云的忌惮。
而后,便静待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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