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己》开篇·医女与归人

第一折：梦里的名字

寅时三刻，回春斋后院的鸡还没叫，苏婉就先被自己的梦惊醒了。

药圃的土腥味混着晾晒当归的香气从窗缝渗进来，这是她熟悉了十年的味道。可刚才梦里不是这个味道——是更暖的，带着桂花糖和父亲官袍上熏香的，金秋的味道。

梦里有个看不清脸的少年，用木剑挑起满地银杏叶，叶子飞起来像金色的蝴蝶。他回头冲她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喊她：

“阿婉，看剑！”

她咯咯笑着去抓那些叶子，却抓了个空。画面忽然暗下去，变成晃动的马车厢壁，母亲温暖的怀抱，和一道划破夜色的、令人心悸的刀光。然后就是漫长的坠落感，像永远到不了底。

“哥……”

这个字从她唇边溢出来时，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她坐起身，摸了摸脸颊，湿漉漉的。真奇怪，明明梦里没有哭的情节。

“阿婉！”前堂传来师父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喊声，“还睡！东头王婶的咳疾方子抓好了没？人家天不亮就等着了！”

“来了来了！”苏婉慌忙应声，赤脚跳下床榻。

脚心贴上沁凉的地砖，梦里那点残存的暖意彻底散了。她熟练地套上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用木簪草草绾了个髻，对着水盆里晃动的倒影拍了拍脸——眼睛还有点红，不过不打紧。

她总是做些没头没尾的梦。师父说，是小时候烧坏了脑子，记性时好时坏。村里人也常说，这丫头看着灵醒，可惜是个半糊涂的。

苏婉对着水影里的自己皱了皱鼻子。她才不糊涂呢，就是……就是有些地方空落落的，像书缺了几页。

第二折：回春斋的清晨

推开隔门，药堂里弥漫着陈年木柜和百余种药材混杂的、令人安心的苦涩香气。

师父李叟正坐在柜台后的矮凳上，就着晨光碾药。石杵在铜臼里有节奏地响着，咔，咔，像这座山村安稳的心跳。

“喏，王婶的方子。”李叟头也不抬，用下巴点了点柜台上一个黄纸包，“三碗水煎成一碗，忌生冷荤腥三日。你送去，顺便看看她家小孙子腿上那个疮，该换药了。”

“晓得了。”苏婉拎起药包，又转身去靠墙的药柜前。

清晨的光柱从门板缝隙漏进来，照得浮尘缓缓飞舞。她熟门熟路地拉开一个个小抽屉：杏仁、桔梗、川贝……手指拂过干燥的药材，触感或脆或韧。这是她的小世界，每味药都有它的脾气，治什么病，配什么方，清清楚楚，从不骗人。

比人简单多了。

她正低头嗅一撮甘草，判断成色时，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不是王婶那种急切的推法，也不是猎户张叔带着风雪的撞入。那推门声很沉，很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审慎，仿佛门外的人不是要进一间山村医馆，而是在叩问某种命运的入口。

苏婉下意识抬头。

光，恰好在那时完全漫过门槛。

一个极高大的身影，逆着晨光，立在门口，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他披着一件深色、料子看起来极厚重却沾满风尘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绷紧的下颌和抿成一道直线的薄唇。

山里的清晨还很凉，可这人一进来，苏婉却莫名觉得堂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不是寒气，是一种……更沉寂的，如同深井水，或是古墓石壁般的冷意。

更重要的是，他带着伤。

浓重的、新鲜的血腥味，混杂着某种焦灼似的、不祥的气息，瞬间压过了满堂药香。苏婉的鼻子对这类气味总是过分敏感——师父说，这是当大夫的天赋，也是诅咒。

李叟的碾药声停了。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药炉上陶罐里咕嘟的水声。

那人在门口顿了片刻，似乎也在适应堂内的昏暗，然后，他才抬步，走了进来。步伐很稳，但苏婉眼尖地看见，他左腿迈动时，有几乎难以察觉的迟滞。

他在柜台前五步外站定，没摘兜帽，只是微微抬了下头。

“治伤。”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沙石在生锈的铁皮上摩擦。

苏婉的心跳，不知为何漏了一拍。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在梦里吗？不对，梦里那个喊她“阿婉”的声音，是清亮的，带着笑的。

李叟慢慢放下石杵，擦了擦手，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来人。

“伤在何处？”老大夫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右手，解开了斗篷前襟的系带。

深色的外袍下，是更深的里衣。而左胸偏上的位置，一片暗红色正泅湿开来，不是鲜红，是接近黑色的、粘稠的暗红。伤口周围，似乎还萦绕着一缕极淡的、不祥的灰气。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这伤……看着不像寻常刀剑，倒像被什么极污秽的东西所伤。

李叟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这伤……”

“能治，或不能？”黑衣人的声音依旧嘶哑，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像出鞘半寸的刀锋。

空气凝滞了。

苏婉看着师父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又看看那陌生人沉默而挺拔的身姿，忽然觉得，这个普通的山村清晨，因为这个人的到来，正在滑向某个不可知的方向。

而她不知道的是，当她的目光好奇地掠过那人垂在身侧、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时，那手套下，虎口处一道早已愈合多年、却深可见骨的旧疤，正在微微发烫。

就像感应到了什么失散已久的、血脉里的呼唤。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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