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画

艺术节作品提交截止日期是两周后的周五。

宁阳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图书馆，不再是漫无目的，而是固定选择姜舒雨斜对面的位置。他发现她几乎每天都在那里，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雷打不动。她看的书很杂，有时是厚重的文学理论，有时是诗集，偶尔也有小说，但更多时候是那种封面素雅、书名晦涩的散文集。

他带着素描本和水彩工具，假装在构思艺术节的作品，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她。姜舒雨读书时很专注，会微微蹙眉，手指轻轻按着书页边缘，偶尔拿起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下什么。她的字迹清秀工整，行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一周后的周三，宁阳终于完成了水彩画的初稿。画面上，图书馆的窗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窗外是朦胧的雨景，窗玻璃上凝结着水珠，映出室内书架模糊的影子和一个低头阅读的侧影。光线处理得微妙，窗外阴郁，室内暖黄，那个侧影就坐在明暗交界处。

他盯着画看了很久，总觉得缺少了什么。是细节？是氛围？还是……那个侧影本身还不够真实？

“透视有点问题。”

声音很轻，从斜对面传来。宁阳抬起头，发现姜舒雨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书，正看着他的画。她的表情很认真，手指虚点着画面：“书架这里的消失点，和窗户的透视不统一。还有，玻璃上的反光角度也不太对。”

宁阳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更没想到她一眼就看出了他故意忽略的技术问题——他确实在透视上做了模糊处理，想让画面更情绪化一些。

“你看得出来？”他问。

姜舒雨推了推眼镜：“我父亲是建筑师，从小就被逼着学透视和构图。”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不过这只是我的看法……你是画家，肯定有自己的考虑。”

“不，你说得对。”宁阳把画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能具体说说吗？”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们讨论了画面的透视、光影和构图。姜舒雨的分析条理清晰，虽然用的是建筑和几何的语言，却意外地切中了绘画的要害。宁阳听着，手里的铅笔在素描本上飞快地记录修改建议。

“你为什么懂这么多？”他忍不住问。

姜舒雨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小时候想学画，但父亲说那是‘不务正业’，只让我学对‘有用’的东西。后来就习惯了用他的方式看世界——线条，结构，比例。”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宁阳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遗憾。

“现在还想学吗？”他问。

她摇摇头，嘴角有淡淡的笑容：“来不及了。而且，”她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缝中漏出几缕金光，“有些东西，也许远远看着就很好。”

那天临走时，宁阳把那幅初稿留在了桌上。“送你了，”他说，“反正还要大改。”

姜舒雨看着画，又看看他，最后轻声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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