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喝酒是个技术活

当了皇帝之后，赵匡胤发现自己失眠了。

每天晚上躺在那张宽大的龙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窗户外面稍微有点动静，他立马就醒——第一反应是摸枕头底下，找刀。

侍卫们私下嘀咕：“皇上这是咋了？打仗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紧张。”

他们不知道，赵匡胤怕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

有一天，他实在憋不住了，把赵普叫来喝酒。

酒过三巡，赵匡胤开始诉苦：“赵普啊，你说说，自唐末以来，这皇帝换了多少茬了？八姓十二君，一个比一个短命。朕现在坐在这位子上，天天晚上睡不着，就怕哪天早上起来，发现外面又围了一圈人，手里还拿着件黄袍。”

赵普抿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陛下，这个问题不难。症结就在于——方镇太重，君弱臣强。”

赵匡胤眼睛一亮：“接着说！”

赵普放下酒杯，伸出三根手指：“削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这三招下去，天下自安。”

赵匡胤听完，一拍大腿：“行了！你不用说了，朕明白了！”

赵匡胤明白了，可他的老兄弟们还没明白。

石守信，赵匡胤的铁哥们，义社十兄弟之一，陈桥兵变时在开封城里当内应，现在是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禁军的二把手。

高怀德，后周老将，陈桥兵变时积极拥戴，现在官居殿前都点检——就是赵匡胤当年那个位置。

王审琦，也是义社十兄弟，殿前都指挥使，禁军三把手。

还有张令铎、赵彦徽、罗彦环……一帮老兄弟，个个手握重兵。

他们最近心情不错。新朝刚立，论功行赏，该升官的升官，该发财的发财。每天晚上，这帮人聚在一起喝酒，聊起当年一起打仗的往事，笑得前仰后合。

“老赵现在当了皇上，咱们也跟着沾光！”

“那是！当年咱们一起出生入死，他能忘了咱？”

“来来来，再干一杯！”

他们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建隆二年（961年）七月初九，晚上。

赵匡胤突然下旨：今晚请几位老兄弟进宫喝酒。

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张令铎、赵彦徽等人接到通知，高高兴兴地进了宫。

“皇上请喝酒，肯定有好酒！”

“说不定还要封赏咱们呢！”

一群人兴冲冲地来到殿上。赵匡胤已经摆好了酒席，满脸笑容地迎接他们：“来来来，兄弟们，快坐！今晚咱们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烈。

突然，赵匡胤挥了挥手。

侍卫们齐刷刷退了出去，大殿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石守信等人一愣，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匡胤端起酒杯，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愁容。

“诸位兄弟，你们说，这皇帝，好当吗？”

石守信赶紧说：“皇上说笑了，您是真龙天子，当然好当！”

赵匡胤摇摇头：“你们不知道啊，朕这个位子，坐得浑身不自在。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怕哪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已经不是皇帝了。”

众人脸色一变。

赵匡胤继续说：“朕这皇帝，是你们拥立的。朕心里感激你们。可是——谁又能保证，你们的部下不会也给你们披上一件黄袍呢？到时候，你们不想当，也得当啊。”

这话一出，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石守信等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脑门，“扑通”一声全跪下了。

“陛下！臣等绝无异心！”

“臣等对天发誓，绝不敢有二心！”

赵匡胤摆摆手：“朕知道你们没异心。可是你们的部下呢？他们要是想富贵，把黄袍往你们身上一披，你们能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沉默了好一会儿，石守信带头哭了起来：“臣等愚钝，没想到这一层。求陛下给指条活路！”

赵匡胤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端起酒杯，缓缓说道：

“人生在世，像白驹过隙，一晃就过去了。人这一辈子图什么？不就是多攒点钱，多享点福，让子孙后代过上好日子吗？你们不如把兵权交了，去地方上当个节度使，多置些良田美宅，给子孙留份家业。再多买些歌儿舞女，天天喝酒听曲，快活一辈子。朕跟你们结为亲家，君臣之间，两无猜疑，上下相安。这样不好吗？”

说完，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石守信等人听完，心里全明白了。

皇上这是要收兵权啊。

可是能怎么办？刀在人家手里，人在人家地盘上，不交行吗？

众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叩头：“陛下圣明！臣等……臣等明白了。”

四、第二天早上的惊喜

第二天一早，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奇事。

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等人，齐刷刷递上了辞职报告。

内容大同小异：“臣近日身体不适，恐难当重任，恳请陛下恩准臣辞去军职，回乡养病。”

赵匡胤看了，一脸惋惜：“哎呀，诸位爱卿都是国之栋梁，朕怎么舍得放你们走？这……”

众人赶紧说：“臣等确实身体不适，不敢耽误国家大事。”

赵匡胤犹豫了半天，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头：“既然如此，朕也不好强留。那就依了你们吧。不过，地方上也需要你们这些老将坐镇，朕给你们安排个好地方，当节度使去。”

当天，圣旨就下来了：

石守信，罢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出为天平军节度使。

高怀德，罢殿前都点检，出为归德军节度使。

王审琦，罢殿前都指挥使，出为忠正军节度使。

张令铎，罢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出为镇安军节度使。

一帮老兄弟，全部“光荣退休”，到地方上当富家翁去了。

临走前，赵匡胤还特意设宴践行，给每个人都送了厚礼——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堆成小山。

老兄弟们带着满车的赏赐，高高兴兴地离开了京城。

从此，禁军里再也没有能威胁皇权的人了。

五、皇家的新亲戚

赵匡胤说话算话。

他说要和这些老兄弟结为亲家，那就真的是结为亲家。

守寡的妹妹燕国长公主，嫁给了高怀德。

女儿延庆公主，嫁给了石守信的儿子石保吉。

另一个女儿，嫁给了王审琦的儿子王承衍。

张令铎的女儿，嫁给了赵匡胤的三弟赵光美。

一夜之间，这些老兄弟都成了皇亲国戚。

石守信后来活到五十七岁，临死前还念叨：“皇上待我不薄。”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哪儿是待我不薄，这是拿钱买我的兵权，拿闺女拴我的心。但话说回来，能活着退休，还能当上皇亲国戚，比起那些被杀的功臣，自己算是烧高香了。

六、后遗症

杯酒释兵权，确实解决了眼前的问题。

可这个做法，也给宋朝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后遗症——重文轻武。

赵匡胤觉得，武人靠不住，那就用文人吧。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反抗也没人跟着。于是，他定下了一条规矩：以后三军统帅，要用文官。

这样一来，军队就出现了一个神奇的局面：

能调动军队的，不能直接带兵；能直接带兵的，不能调动军队。

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今天你带的兵，明天就换给别人带。你想反抗？连手下的人都认不全，造什么反？

这个制度，确实防止了内部反抗。可是——

等到辽国人打来的时候，问题就大了。

将领不熟悉自己的兵，兵也不信任自己的将。打起仗来，配合生疏，指挥不畅。明明是精锐部队，却打不出应有的水平。

后来，宋朝在和辽、金、西夏的战争中屡战屡败，根子就在这里。

七、赵匡胤的最后一道考验

处理完这些老兄弟，赵匡胤松了一口气。

可是，还有一个人让他不放心——符彦卿。

符彦卿，后周世宗柴荣的老丈人，五代百战名将，曾经打得契丹人闻风丧胆。更要命的是，他的二女儿嫁给了赵光义。

这关系，有点复杂。

赵匡胤想把符彦卿调来统领禁军。他把任命诏书写好，派人送给宰相赵普签发。

赵普接了诏书，扣下来没发。

赵匡胤等了两天，不见动静，派人去问。赵普说：“臣觉得不妥，正在考虑。”

赵匡胤亲自来找赵普：“符彦卿怎么了？朕待他甚厚，他难道还能负朕？”

赵普不慌不忙地反问了一句：“周世宗待陛下也厚，陛下何以能负周世宗？”

赵匡胤愣住了。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默默收回诏书，从此再也没提这事。

是啊，当年柴荣待自己如亲兄弟，自己不还是登基了？这事儿，没法解释。

杯酒释兵权，是中国历史上最温柔的一次权力交接。

没有流血，没有屠杀，没有满门抄斩。只是一顿酒，几句话，几份厚礼，就把一帮功臣的兵权收了回来。

从这一点来说，赵匡胤确实是个厚道人。

可是，这个厚道的做法，也给宋朝留下了一个软弱的基因。从此以后，宋朝的文官越来越强势，武将越来越憋屈。对外打仗，胜少败多。最后，被北方的游牧民族打得节节败退，直至灭亡。

这事儿，还真说不清楚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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