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南汉，那个奇葩的国度

话说赵匡胤收拾完后蜀，正打算歇口气，突然想起了南边还有个邻居。

这个邻居叫南汉，地盘在今天的广东、广西一带，都城在广州。说起来，这南汉也是个老牌子割据政权，从唐朝末年就开张营业，传到这会儿已经是第四代了。

当时的南汉皇帝叫刘鋹，二十四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

可这位老兄的精力，全用在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比如说，他有一条治国理政的基本国策：想当官，先自宫。

你没看错，就是那个“自宫”——把自己阉了，才能进朝廷当官。《新五代史》上白纸黑字写着：“至鋹尤愚，以谓群臣皆自有家室，顾子孙，不能尽忠，惟宦者亲近可任，遂委其政于宦者...至其羣臣有欲用者，皆阉然后用。”

刘鋹的逻辑是这样的：你们这些大臣，有老婆有孩子，心里肯定惦记着子孙后代，怎么能对朕尽忠呢？只有太监，没儿没女没牵挂，才能全心全意为朕服务啊！

于是，南汉官场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每年科举放榜，前三名一公布，画风立马变得诡异起来——状元、榜眼、探花，一个比一个哭得惨。有人当场晕过去，有人连夜逃出城，还有人干脆跳河自尽。

为啥？

因为按照规矩，考中了就要进宫当官，进宫当官就要先挨一刀。寒窗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金榜题名，结果等来的是这种“福利”，换谁谁受得了？

更绝的是，有些想当官想疯了的，居然主动自宫求进用。史书上说，“有些趋炎附势的人，居然自己割了自己，以求进用。于是南汉几乎成为阉人之国。时人称未受阉割之刑的人为门外人，而称已阉割者为门内人。”

据统计，南汉的宦官数量一度高达两万人。要知道，南汉总共才多大点地盘，两万太监，都快赶上皇宫里的蚂蚁多了。

刘鋹不光重用太监，自己也很会玩。

他有个宠妃，是个波斯人，皮肤略黑，体态丰腴，特别会来事。刘鋹给她赐了个雅号，叫“媚猪”。他自己呢？自称“萧闲大夫”——听起来像是退休老干部的别号。

这还不算完。刘鋹又选了九个宫女，各个赐名：媚牛、媚羊、媚狐、媚狗、媚猫、媚驴、媚兔、媚猿、媚狮，加上媚猪，合称“十媚女”。每天跟这十位在后宫厮混，朝政？不存在的。

后来有个叫陈延寿的太监，给刘鋹推荐了一个女巫，叫樊胡子。这樊胡子自称玉皇大帝附体，说刘鋹是“玉皇大帝的太子下凡”，来扫平诸国统一天下。还说樊胡子、卢琼仙、龚澄枢、陈延寿这四个，都是天上神圣下凡来辅佐太子皇帝的，犯了错也不许惩罚。

刘鋹一听，那叫一个激动啊，当场就给樊胡子跪下了。从此，南汉的朝政大事，全由这个女巫说了算。

有个大臣叫钟允章，实在看不下去，几次三番劝刘鋹杀了这帮太监。结果呢？太监们联合起来，找了个借口把钟允章全家都杀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说话了。

刘鋹在后苑里养了一大群猛兽：老虎、豹子、犀牛、大象，什么凶养什么。

他的娱乐项目是这样的：把犯了罪的臣民衣服扒光，赶进兽苑里，让他们跟野兽搏斗。刘鋹带着后宫佳丽在楼上观看，听到惨叫声，就拍手大笑。

他还有一套酷刑系统：烧、煮、剥、剔、剑树、刀山，花样翻新。老百姓走在路上，遇到熟人都只敢使眼色，不敢多说一句话——谁知道哪句话说错了，就被抓去喂老虎了。

就这样，刘鋹把南汉治理得井井有条——井是指水井，条是指刑条，反正跟太平盛世不沾边。

其实赵匡胤一开始没想打南汉。

毕竟南汉太远了，中间还隔着荆南、湖南这些刚收的地盘，屁股还没坐热。赵匡胤的想法是：你先给我低个头，认个怂，交几个保护费，咱们相安无事，等我收拾完别人再说。

于是，他让南唐后主李煜帮忙传话。

李煜这个人大家都知道，写词一流，打仗末流。但做个传声筒还是合格的。他给刘鋹写了两封信，苦口婆心地劝：大哥，您就给宋朝低个头吧，称个臣，纳个贡，不就完事了吗？何必硬扛呢？

刘鋹看了信，不但不领情，还给李煜回了一封，言辞傲慢，态度强硬。

更绝的是，刘鋹居然扣押了宋朝的使者。

李煜把刘鋹的回信转呈给赵匡胤。赵匡胤一看，乐了：“好嘛，敬酒不吃吃罚酒。”

但他还是没动手，因为后蜀那边还没搞定。等到后蜀灭了，赵匡胤腾出手来，开始琢磨：这个刘鋹，是该收拾一下了。

开宝三年（970年）九月，赵匡胤下令：出兵南汉！

主帅是潘美——就是那个跟着赵匡胤打天下的老将，稳重老辣，从不出错。副帅是尹崇珂，监军是王继勋。大军从潭州（今长沙）出发，浩浩荡荡南下。

消息传到广州，刘鋹还在后宫跟“媚猪”玩耍呢。

他召集大臣们开会，问：“怎么办？”

大臣们面面相觑，最后推举了一个人：潘崇彻。这人是南汉老将，当年战功赫赫，但因为刘鋹宠信太监，被闲置多年，眼睛都闲出毛病来了。

刘鋹派人去请潘崇彻出山。潘崇彻说：“我眼睛有毛病，看不清东西，去不了。”

刘鋹一听，火了：你不去拉倒！派别人！

于是，他派了一个叫伍彦柔的将领，带兵一万，去救援贺州。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贺州（今广西贺州）是南汉北边的重要门户。

潘美大军一路南下，先攻占富州（今广西昭平），然后包围贺州。贺州刺史陈守忠向朝廷告急，刘鋹派了个太监去“宣慰”——就是口头慰问一下，不给钱不给粮。贺州守军本来就穷，听到这消息，士气直接跌到谷底。

这时候，伍彦柔带着援军来了。

潘美早就等着他呢。他命令全军撤退二十里，在南乡设下埋伏。

伍彦柔坐船沿着贺江北上，凌晨抵达南乡。他刚上岸，还没来得及列阵，四面伏兵突然杀出。南汉军大乱，被杀死七八成。伍彦柔当场被擒，然后被斩首。

潘美把伍彦柔的脑袋挂在城下，给贺州守军看。守军不为所动，继续坚守。

这时候，随军转运使王明站了出来。他带着几百个负责运送辎重的士兵，加上几千个民夫，扛着土袋，冲到城下填壕沟。填着填着，居然把城外的壕沟填平了，直接冲到了城门底下。

贺州守军一看这架势，直接开门投降。

拿下贺州之后，潘美使了个心眼。

他故意放出风声：咱们要顺流东下，直捣广州！

消息传到刘鋹耳朵里，这位“玉皇大帝的太子”吓得腿都软了。他赶紧派人去请潘崇彻——这次不管眼睛有没有毛病，必须来！

潘崇彻被任命为马步军都统，带着三万兵马，进驻贺江口设防。

可潘崇彻心里有气。他被闲置这么多年，现在大兵压境才想起他？他到了贺江口，一看宋军来势汹汹，干脆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

潘美一看潘崇彻不动，也不理他，带着主力继续南下。

十月，攻占昭州（今广西平乐）；十一月，攻占桂州（今广西桂林）、连州（今广东连县）。

这时候，刘鋹说了一句千古名言：

“昭、桂、连、贺四州，本来就是湖南的地方。现在宋军攻下来了，应该就满足了，不会再南下了吧？”

大臣们听完，差点没背过气去：皇上，人家是冲着咱们来的，怎么可能满足啊？！

刘鋹不听，继续回后宫玩去了。

十二月份，潘美大军直逼韶州。

韶州（今广东韶关）是广州的北大门，一旦失守，广州就无险可守。

刘鋹这下慌了，赶紧派都统李承渥，带着十万人马，前往韶州迎战。

李承渥这回带来了南汉的秘密武器——战象部队。

南汉地处岭南，从周边国家进口了大量战象，组建了一支象军。这些大象全副武装：身上披着厚重的铠甲，象头戴着钢制护面，象牙上套着长达一米五的钢制矛尖，背上驮着塔楼，塔楼里坐着好几个士兵。

打起仗来，象阵往前一冲，步兵跟在后面，那就是古代的坦克部队。

李承渥把象阵摆在最前面，浩浩荡荡开到韶州城外的莲花峰下。

潘美一看，乐了。

他早就研究过南汉的象阵。出征前，他从后方调来了当时最先进的武器——三弓床弩炮。

这种床弩有多大威力？据《武经总要》记载，三弓床弩炮使用多张复合弓组合技术，射程极远，威力极大，能一箭射穿好几层铠甲。

潘美把几百架床弩一字排开，对准迎面冲来的象阵。

南汉的象阵开始冲锋了。大象迈着沉重的步伐，震得地皮都在颤抖。塔楼上的士兵举着刀枪，嗷嗷叫着往前冲。

潘美一声令下：“放！”

几百支巨大的弩箭呼啸而出，直奔象群。

大象虽然皮糙肉厚，但也不是铁打的。弩箭射在身上，痛得它们当场发狂。有的大象掉头就跑，有的大象原地乱跳，塔楼上的士兵纷纷坠落。更惨的是，那些掉头的大象冲进了后面的步兵方阵，把自家的队伍踩得七零八落。

宋军趁机发起总攻。南汉军大败，被俘斩数万人。李承渥只身逃脱。

韶州陷落。

广州的北大门，彻底敞开了。

消息传到广州，刘鋹终于意识到：完了。

他下令把国库里的金银财宝全搬出来，装了十几艘大船，准备带着老婆孩子、太监宫女，出海逃命。

逃跑计划很周密：船队停靠在码头，所有人分批登船，凌晨出发，神不知鬼不觉。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负责操办这件事的太监叫乐范。他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然后——带着船队自己跑了。

刘鋹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码头空空如也，船没了，财宝没了，连负责保卫的禁卫军都没了。

他当场就傻了。

这时候，宋军已经打到广州城外的马迳了。

刘鋹只好硬着头皮，派兵迎战。他找来找去，能用的只有两个：一个叫郭崇岳，是个太监；一个叫植廷晓，是个武将。两人带着六万兵马，在马迳扎营，准备死守。

植廷晓倒是想打，可郭崇岳死活不出战，每天就在营里求神拜佛，指望老天爷保佑。

潘美也不急，带着大军在对面扎营，天天派小股骑兵去挑衅。郭崇岳就是不出来。

到了二月初四，植廷晓实在忍不住了。他带兵出营，沿河列阵，准备跟宋军拼了。

潘美率军渡河进攻。植廷晓战死。

郭崇岳退回营寨，继续坚守。可他的营寨是用竹木搭的，最怕火攻。

当天夜里，潘美派了几千个民夫，每人拿着两把火炬，悄悄摸到南汉军营周围。一声令下，万炬齐发。

竹木营寨遇火就着，风助火势，转眼间成了一片火海。南汉军大乱，郭崇岳死在乱军之中。

二月初五，宋军兵临广州城下。

刘鋹知道跑不掉了。他换上白衣白马，打开城门，出城投降。

临出城前，他干了两件事：

第一，把责任全推给太监龚澄枢。他对潘美说：“这全是龚澄枢的主意，跟我没关系！”

第二，让太监们把皇宫和仓库全烧了，美其名曰“不给敌人留下任何东西”。

潘美进城之后，看到一群太监穿着盛装前来迎接。潘美冷笑一声：“就是这些阉人祸害了南汉。我奉诏讨伐，就是为了收拾这帮人。”当场全杀了。

南汉，这个存在了六十多年的割据政权，就此灭亡。

据统计，南汉共有六十个州、二百四十个县、十七万多户人家，全部并入宋朝版图。

刘鋹被押到开封后，干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赵匡胤赐他酒喝。刘鋹以为酒里有毒，当场吓得大哭。

赵匡胤哈哈大笑，自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刘鋹这才放下心来。

后来，他用珠子在马鞍上结成戏龙的形状，献给赵匡胤。赵匡胤看了，感叹道：“刘鋹如果能将这门手艺用在治国上，怎么会亡国呢？”

刘鋹在开封过得还挺滋润。他善于逢迎，能说会道，把赵匡胤哄得挺开心。

几年后，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宋太宗）即位，要出兵攻打北汉。宴会上，刘鋹拍马屁说：“朝廷威灵远播，四方僭号窃位的君主，今天都在座。不久平定太原，刘继元（北汉皇帝）又将来降。臣率先来朝，希望能手持棍棒，当各国降王的老大！”

赵光义听了，哈哈大笑。

太平兴国五年（980年），刘鋹去世，享年三十八岁。

他死后不到五年，他的“难兄难弟”李煜也在开封郁郁而终。只不过，李煜是因为“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憋屈死的，刘鋹是因为拍马屁拍得太嗨笑死的——这么说有点夸张，反正他的晚年，比李煜快活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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