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陈洪进的选择

话说在福建东南沿海，有个叫泉漳的地方。

这地方不大，地盘包括今天的泉州、漳州一带，外加一点点莆田。人口不多，军队不强，放在当时的南方诸国里，就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可就是这么个小角色，在乱世中活了好几十年。

泉漳这个地方，原本是闽国的地盘。闽国被南唐灭掉之后，这片土地归了南唐。可南唐离得远，管不过来，于是当地冒出了一批土皇帝。

先是留从效，后是陈洪进。

留从效这个人，还算厚道。他在泉漳搞生产、做生意，把泉州港经营得红红火火。每天都有外国商船进进出出，香料、象牙、犀角、珍珠，堆得满仓库都是。

可留从效有块心病：他膝下无子。

于是他收养了一个侄子，叫留绍錤，准备让他接班。

结果呢？留从效刚死，手下大将陈洪进就发动了政变。留绍錤连夜逃跑，不知所终。

陈洪进上位之后，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怎么活下去？

陈洪进接手泉漳的时候，形势很复杂。

北边，是正在崛起的宋朝。赵匡胤已经灭了荆南、后蜀、南汉，正盯着南唐。

南边，是割据漳州的另一股势力，头目叫林仁翰。

西边，是南唐的势力范围。

东边，是大海。

陈洪进左思右想，得出一个结论：不能打，只能求。

求谁呢？宋朝。

于是他派人去开封，向赵匡胤上表称臣。

赵匡胤当时忙着收拾南汉，顾不上这个偏远的小地方，就顺水推舟答应了。还给陈洪进封了个官——平海军节度使、泉漳等州观察使。

陈洪进松了口气。

可他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陈洪进有个毛病：喜欢玩两面三刀。

对宋朝，他表现得很忠诚。按时进贡，恭敬有加。每次使者去开封，都带一堆礼物：象牙、犀角、香料、绸缎，应有尽有。

对南唐，他也偷偷保持联系。万一宋朝哪天不行了，南唐还能当个靠山。

更绝的是，他对吴越的钱俶也客客气气。三家之间，眉来眼去，谁都不得罪。

这一套，叫“多方下注”。

可下注归下注，戏还得演足。

有一年，赵匡胤派使者来泉州，陈洪进亲自出城迎接，跪在地上三叩九拜，把使者吓了一跳。

使者回去之后，对赵匡胤说：“陈洪进对陛下忠心得很，见了臣跟见了亲爹似的。”

赵匡胤听了，微微一笑，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陈洪进玩的那套把戏。可现在还不是收拾他的时候，先养着，以后再说。

开宝九年（976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吴越国王钱俶主动纳土归宋，把十三州全部献给了朝廷。

消息传到泉州，陈洪进坐不住了。

他召集手下，连夜开会。

“诸位，吴越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手下们面面相觑。有人问：“大王，咱们怎么办？”

陈洪进叹了口气：“钱俶都献土了，咱们这点地盘，能撑多久？”

有人壮着胆子说：“要不……咱们也献？”

陈洪进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献土是迟早的事。可什么时候献，怎么献，这里面有大学问。

献早了，显得太急，没面子。献晚了，怕像李煜那样，被人打上门来。

他想来想去，决定：再等等。

赵匡胤死后，他弟弟赵光义即位。

赵光义这个人，比他哥心更急。

他当皇帝第一年，就让吴越的钱俶献了土。接下来，他盯上了泉漳。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四月，赵光义下诏：让陈洪进来开封朝见。

陈洪进接到诏书，心里一沉。

他知道，这一去，多半回不来了。

可不去的后果，他更清楚。

他把儿子们叫来，问：“你们说，我去还是不去？”

大儿子陈文显说：“爹，不能去！去了就被扣下了！”

二儿子陈文颢说：“爹，不去的话，朝廷大军打过来，咱们这点兵，能扛几天？”

陈洪进沉默了半天，说：“容我再想想。”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他终于做了决定。

太平兴国三年六月三日，陈洪进抵达开封。

他这次来，带了一个大礼包——泉漳十四州的地图、户口册、官员名单，全带来了。

一进城，他就进宫求见赵光义。

赵光义很高兴，在崇德殿接见他。

陈洪进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礼单，说：“臣愿以所管泉漳十四州，献于朝廷。”

赵光义龙颜大悦，当场站起来，亲自把他扶起。

“陈爱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他当即下诏：封陈洪进为武宁军节度使、同平章事，赐宅邸、金银无数。

泉漳归宋，一兵未动，一箭未发。

这一天，离吴越纳土，只隔了不到一个月。

陈洪进被封了官，留在开封居住。

他住得挺安心。每天吃吃喝喝，逛逛街，偶尔进宫陪赵光义聊聊天，日子过得比在泉州还滋润。

可有一件事，他一直惦记着：儿子们还在泉州呢。

他向赵光义请求：“陛下，臣的儿子们还在老家，能不能让他们来开封团聚？”

赵光义点头答应了。

于是，陈文显、陈文颢、陈文顗、陈文顼——四个儿子，全被接到了开封。

陈家上下，在开封团圆了。

后来，陈洪进还干过一件大事。

太平兴国四年（979年），赵光义要打北汉，御驾亲征。陈洪进主动请缨，随军出征。

赵光义问他：“你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打什么仗？”

陈洪进说：“臣受陛下厚恩，无以报答。愿随陛下亲征，当个马前卒，死而无憾！”

赵光义哈哈大笑，带着他去了。

北汉灭了之后，陈洪进又跟着赵光义去打契丹。虽然打了败仗（高梁河之战，宋军大败），但他这份忠心，赵光义记在心里了。

雍熙二年（985年），陈洪进病逝，享年七十二岁。

赵光义下令辍朝两日，追封他为南康郡王，谥号“忠顺”。

陈洪进这个人，在历史上评价不一。

有人说他狡猾。他先是留从效的手下，留从效死后，他夺了人家养子的位子。然后两面三刀，谁都不得罪，谁都不真心。

也有人说他聪明。在乱世中，保全了泉漳百姓，避免了战火。最后主动献土，保住了自己和家人的富贵。

史书上有一段记载，挺有意思。

陈洪进晚年，有一次跟儿子们聊天。大儿子问他：“爹，您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陈洪进想了半天，说：“留从效对我有恩。我夺了他养子的位子，这事做得不地道。”

儿子们面面相觑，没想到老爹会这么说。

陈洪进叹了口气，又说：“可我不夺位子，别人也会夺。乱世里头，心狠手辣才能活。我只是想让你们活着。”

儿子们听完，不知该说什么。

史官在记载这段对话时，加了四个字的评语：“其言哀哉。”

——这话，听了让人心酸。

陈洪进走后，泉漳正式并入宋朝版图。

宋朝派来新的官员，重新丈量土地，登记户口，制定税收。泉漳的老百姓们，从“陈家的百姓”变成了“朝廷的百姓”。

泉州港还在继续繁荣。每天进进出出的外国商船，比以前还多。香料、珠宝、丝绸、瓷器，堆满了码头。街上的番商（外国商人）比本地人还多，说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语言。

后来，泉州成了宋朝最大的对外贸易港口，跟广州、明州、杭州齐名。元朝时，马可·波罗来过这儿，说它是“世界上最大的港口之一”。

陈洪进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欣慰。

毕竟，泉漳没有因为他献土而衰落，反而越来越繁荣了。

陈洪进的选择，是乱世中无数选择的一个。

他算不上英雄，也算不上奸雄。他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一个想让子孙活下去的人。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能活着，就不容易。能让一家老小平安活着，更不容易。能让一方百姓免于战火，则是大功德。

从这个意义上说，陈洪进的选择，是对的。

泉漳十四州，一兵未动，一箭未发，归入宋朝版图。

到这时，南方全部平定。

接下来，赵光义的眼光，投向了北方——那个一直让他睡不着觉的地方：北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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