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风波亭——莫须有的罪名

绍兴十一年（1141年）四月，岳飞被解除兵权。

理由是：让他当枢密副使，到朝廷上班。

岳飞接到诏书，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他还是去了。

临走前，他对部下说：“我岳飞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皇上。此去吉凶难料，你们好好守着岳家军。”

部下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岳飞翻身上马，头也不回。

四月二十四日，他到达临安。

迎接他的，不是皇帝的嘉奖，而是秦桧的微笑。

秦桧这个人，得好好说说。

他是靖康之变那年被金兵掳走的。同去的宋朝官员，大多死在了北国。可秦桧不但没死，还带着老婆活着回来了。

他说自己是杀了金兵看守，逃回来的。

可很多人都怀疑：金兵看守那么严，你怎么逃得回来？

更可疑的是，他一回来就主张议和，而且对金国的意图了如指掌。

有人说他是金国派回来的奸细。可没证据。

赵构不管这些。他觉得秦桧是个能人，让他当了宰相。

秦桧当上宰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促成和议。

和议的条件是：宋朝向金国称臣，每年进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

赵构同意了。

可金国还有个附加条件：杀了岳飞。

岳飞在临安待了几个月，没出什么事。

可有人不想让他闲着。

这个人叫张俊。

张俊也是南宋名将，跟岳飞、韩世忠并称“中兴四将”。可他跟岳飞不一样——他贪财，好色，喜欢巴结权贵。

他看到岳飞威望越来越高，心里不痛快。再加上秦桧在旁边撺掇，他决定出卖岳飞。

他找到岳家军的副统制王贵，威逼利诱，让王贵作伪证。

王贵开始不肯。张俊说：“你不肯，我就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抖出来！”

王贵怕了，答应了。

他又找到岳家军的都统制张宪，想收买他。

张宪是岳飞的心腹，一听这话，当场翻脸：“你做梦！”

张俊冷笑一声，把张宪抓起来，严刑拷打，逼他招认岳飞谋反。

张宪被打得皮开肉绽，死不开口。

张俊没办法，只好自己编了一份供词，说张宪已经招了：岳飞谋反，准备带兵回朝，清君侧。

这份供词，送到秦桧手里。

秦桧笑了。

绍兴十一年（1141年）十月十三日，岳飞被押入大理寺监狱。

那天他正在家里，突然闯进来一队人，把他带走了。

岳飞没有反抗。他跟着那些人，走进那座阴森森的牢房。

牢房里，他看到了张宪和岳云。两人都被打得血肉模糊，趴在地上起不来。

岳飞跪在他们身边，眼泪流了下来。

他说：“我对不起你们。”

张宪挣扎着说：“将军，我们什么都没说。他们要杀就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岳飞点点头。

从那天起，他被关在一间阴暗的牢房里，不见天日。

审讯官叫何铸。

何铸拿着张俊编的供词，问岳飞：“你为什么要谋反？”

岳飞抬起头，把衣服撕开，露出背上的四个字：

“精忠报国。”

他说：“我岳飞对得起这四个字。你们要杀就杀，我无话可说。”

何铸愣住了。

他看看岳飞背上的字，又看看手里的供词，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这案子我审不了。”

他去找秦桧，说：“岳飞谋反，证据不足。”

秦桧冷冷地说：“证据不足？那你去审。”

何铸说：“我不审了，你换人吧。”

秦桧换了个人。叫万俟卨。

万俟卨是个马屁精，专会看秦桧脸色。他接手之后，天天严刑拷打，逼岳飞招供。

岳飞被打得死去活来，始终不说一个字。

万俟卨没办法，只好继续编供词。

案子审了两个多月，什么也没审出来。

有一天，韩世忠去找秦桧，问他：“岳飞到底犯了什么罪？证据呢？”

秦桧说：“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

韩世忠愣住了。

“莫须有”是什么意思？翻译成现代话：也许有吧？难道没有吗？

韩世忠气得浑身发抖，说：“相公，‘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秦桧没理他。

韩世忠回到家，把这事跟老婆说了。老婆叹了口气，说：“别管了，管不了。”

绍兴十一年（1141年）十二月二十九日，除夕前一天。

岳飞被押到风波亭。

牢头端来一杯酒。

岳飞接过酒杯，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他把酒一饮而尽，问牢头：“我什么时候死？”

牢头说：“快了。”

岳飞点点头，坐下来，拿起笔，在墙上写了八个字：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写完，他把笔一扔，闭上眼睛。

当天晚上，岳飞死在风波亭。

那一年，他三十九岁。

同一天，岳云、张宪也被处死。

岳云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

岳飞死后，他的尸体被狱卒隗顺偷偷背出去，埋在九曲丛祠旁边。

隗顺临死前，把这件事告诉儿子，说：“岳将军是冤枉的。总有一天，朝廷会给他平反。到时候，你就把这个地方说出来。”

二十年后，宋孝宗即位，给岳飞平反，追封鄂王。

隗顺的儿子站出来，带着朝廷的人，找到了岳飞的坟墓。

棺材打开，尸体还像活着一样。人们在他的背上，看到了那四个字：

“精忠报国。”

岳飞死了，可问题还在：赵构为什么要杀他？

有人说是怕他迎回二圣，威胁皇位。有人说是怕他功高震主，拥兵自重。有人说是为了跟金国议和，换取和平。

这些理由，都对。

可还有一层：岳飞太纯粹了。

他眼里只有报国，没有权谋。他只想打回中原，不想揣摩皇帝的心思。他说“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可那黄龙府是金国的老家，打了黄龙府，金国必亡。金国亡了，二圣回来，赵构怎么办？

这话，岳飞没说。可他心里这么想，脸上这么写，手下这么做。

赵构看到了，也怕了。

所以岳飞必须死。

风波亭，是岳飞的终点。

他从一个农家少年，背着“精忠报国”四个字，打了二十年仗。他收复襄阳六郡，打到郾城，打到朱仙镇，离汴京只有四十五里。

可他死的时候，罪名是“莫须有”。

九百年来，无数人替他鸣不平。

明朝的**，在西湖边给岳飞修了座庙。庙里有一副对联：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那四个铁铸的佞臣，跪在岳飞墓前，跪了六百多年。

雨打风吹，人人唾骂。

可岳飞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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