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劳改营与绩效工资

土匪退去的烟尘还未散尽，北荒镇口弥漫着血腥、烟火和劫后余生的浓烈气味。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场边那五个被捆得结实、浑身血污的俘虏。

恨意，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燃烧。不知是谁先啐了一口，一块冻硬的土坷垃紧接着砸在一个俘虏头上，发出闷响。

“杀了他们！”

“对！给死去的乡亲报仇！”

“剁了喂狗！”

群情激愤，人们握紧了手里的锄头柴刀，红着眼向前涌。王木和几个保安队员拦在前面，额头冒汗，也有些不知所措。按规矩，是该杀了祭旗。

林墨抬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汹涌的人潮竟像被无形的堤坝挡住，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走到俘虏面前。五个土匪，三个重伤奄奄一息，两个轻伤但面如死灰。他们缩在地上，不敢抬头，等待最终的命运——一刀，或者乱棍。

“抬起头。”林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俘虏们颤了一下，艰难地抬起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最年轻的那个，看起来不到二十，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叫什么？哪里人？”林墨问那年轻的。

“狗、狗娃……河西……河西村的……”年轻人声音抖得不成调，“王爷饶命……俺没杀过人……俺就是……就是跟着混口饭吃……”

“你！”一个镇民猛地冲出来，指着狗娃哭骂，“河西村？前年腊月，是不是你们抢了河西村？我娘就是那时候被你们推倒，没熬过冬天！你还我娘命来！”说着就要扑上去厮打。

王木死死拦住。

狗娃吓得魂飞魄散，只会磕头：“俺不知道……俺真的不知道……俺刚入伙……饶命啊王爷！”

林墨没理会那镇民的哭骂，目光扫过其他几个俘虏：“你们呢？都想死？”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老匪啐了一口血沫，梗着脖子：“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老子十八年后……”

“你家里还有人吗？”林墨打断他。

老匪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凶：“关你屁事！”

“你死了，他们就算不被仇家找上门，饿死的可能性有多大？”林墨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老匪张了张嘴，那股凶悍气焰像是被戳破的皮球，肉眼可见地泄了下去，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深的痛苦和茫然。

林墨不再看他，转身面向所有镇民，提高了声音：

“我知道，很多人恨不能生吃了他们。杀了他们，容易，一刀的事，痛快。”

镇民们安静下来，听着。

“但杀了之后呢？”林墨问，“除了多了几具尸体，除了让野狼沟更恨我们，除了让我们自己觉得‘报了仇’，北荒得到了什么？死去的亲人能活过来吗？冬天的缺口粮能填上吗？明年疤脸刘再来，我们会不会又有新的亲人变成尸体，或者……变成新的土匪？”

一连串的问题，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滋啦作响，让人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

“他们该不该死？该死。”林墨的声音斩钉截铁，“但他们的命，现在不值钱。一刀了结，太便宜他们，也太浪费。”

浪费？人们愣住了。

“从今天起，北荒要立一个新规矩。”林墨指向那五个俘虏，“他们，不再是土匪，是‘劳役犯’。他们的命，用来抵债，抵他们欠下的血债，也抵他们欠北荒的安宁债。”

他走回俘虏面前，蹲下身，看着狗娃那双充满恐惧和祈求的眼睛：“想活？”

狗娃拼命点头。

“好。给你活路。”林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从今天起，你去修镇口的栅栏，每天从早干到晚，直到把它修得结实到野狼沟再也打不进来。管你最低限度的饭，饿不死。干得好，有额外奖励；偷奸耍滑，或者想跑……”

他停顿了一下，狗娃和所有俘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偷奸耍滑，扣你饭食。想跑，抓回来，加倍干活。如果敢再拿武器……”林墨的目光冷了下来，“那就说明你选回了死路，本王成全你。”

“除了干活，没别的出路？”那个刀疤老匪嘶声问。

“有。”林墨看向他，“干得比别人卖力，干得比别人好，除了吃饱，你还能攒‘工分’。攒够了工分，可以换更好的住处，换厚一点的棉衣，甚至……攒到足够多，可以抵掉你的罪，让你有一天能堂堂正正走出这里，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或者，学门手艺，在这里安家。”

“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刀疤老匪喃喃重复，死灰般的眼里，第一次迸发出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火星。那火星，叫做“盼头”。

“当然，”林墨站起身，声音传遍全场，“这很难。比死难多了。要流汗，要拼命，要忍受所有人的白眼和唾骂。你们的命，是北荒镇所有人的共同财产，能不能赎回去，看你们自己。这就是‘劳改营’的规矩。”

他看向王木：“王木，你看着他们。给他们活干，给他们最低的饭，记录他们的表现。从修栅栏开始。”

“是，王爷！”王木大声应道，胸膛挺起，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份差事的重量——不是看守囚犯，是……管理一批特殊的“债户”？

“至于你们，”林墨最后看向沉默的镇民们，“他们干活，修的是保护你们的栅栏，清的是你们门前的废墟。他们的命捏在你们手里，他们的劳力，用来偿还欠你们的债。看着他们，用他们的汗水，来浇灭你们的恨火。这比一刀杀了，哪个更解恨？你们自己掂量。”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王府走去。寒风吹起他单薄的袍角，背影却比那木栅栏更加挺直。

镇民们看着王爷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几个眼神复杂、从绝望中透出一丝茫然的求生欲的俘虏，心中的愤怒和仇恨，似乎被这番前所未闻的话撬开了一道缝隙。

杀人，固然痛快。

但让仇人像牲口一样干活赎罪，用汗水一滴一滴偿还血债，似乎……确实更折磨人，也更……有用？

狗娃被松了绑，被人扔过一把破镐，指向镇口那段被撞歪的栅栏。他忍着伤痛，踉跄走过去，开始一下一下地刨土。每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但比起刚才等待死亡的恐惧，这疼痛，竟显得如此真实，如此……充满希望。

刀疤老匪看着狗娃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镇民那依旧冰冷、却少了杀意的眼神，喉咙动了动，嘶哑地开口：“……也给老子一把家伙。”

劳改营，就在这弥漫着硝烟和血味的清晨，无声无息地开始了它的第一天。

孙邈站在远处，看着那几个开始劳作的俘虏，看着镇民们复杂的神色，看着林墨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行医济世，见过太多生死，太多无可救药的顽疾。但今天，他好像看到了一种新的“治病”方法——不割除腐肉，而是想办法，让腐肉重新长出新的生机。

这法子，匪夷所思。

这王爷，更是深不可测。

野狼沟的威胁像乌云未散。

但北荒镇的土壤里，一颗更加奇异的种子，已经埋下。它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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