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的工地上,人声鼎沸。王木带着保安队,领着几十号自愿“存工”的汉子,在孙邈指定的线路上,甩开膀子干得热火朝天。上游黑龙潭清冽的水,仿佛已经能顺着还未成型的土渠,流进自家干渴的田里。这份看得见的盼头,比什么都提气。
老赵头的铁匠铺里,炉火正旺。新制的锄头、镐头,一打好就被等在门口的人取走,急匆匆送到工地。小吴的木匠棚里,也在赶制加固渠壁用的木夯和运土的手推车部件。叮当声、锯木声,和工地上号子声混在一起,奏响了北荒镇从未有过的、充满干劲的嘈杂乐章。
这嘈杂,也引来了别的东西。
先是零星的货郎,挑着针头线脑、粗盐土布,在镇子边缘探头探脑。后来,开始有推着独轮车、驮着货篓的小行商,试着靠近。他们卖的东西更实在:成包的铁钉、修补农具的熟铁条、耐磨的粗麻绳,还有镇上罕见的饴糖块。收的东西也明确:皮子、晒干的草药、偶尔猎到的野物。
交易最初是悄悄进行的,在背人的墙角,用极低的声音讨价还价。可很快,矛盾就来了。
一个外乡行商用几根生锈的破铁条,换走了陈老汉攒了半冬的一张好狐狸皮,陈老汉觉得亏了,去找,那行商却咬定自愿交易,两不相欠。两人在街角拉扯,引来一圈人看热闹,却谁也说不出个道理。
另一边,两个卖盐的行商为了争抢主顾,互相压价,最后差点动起手来,盐撒了一地。
更有甚者,有人用灌了沙子的劣盐,骗走了不知情的农户半袋黍米种子。
乱。乱糟糟的。
王木带着人驱散了两次纠纷,可治标不治本。这些行商像水,在这里聚一下,又流走了,留下些浑汤子。他们带来的东西是北荒急需的,可这混乱无序的交易,像毒疮,在刚刚有点起色的镇子上蔓延。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来了又走,银子铜板在他们怀里叮当响,可王府一个子儿的税也见不着,反而要费神维持秩序。
“王爷,这么下去不行。”王木挠着头,一脸苦相,“那些行商滑得像泥鳅,出了事一推二五六,咱们想管都找不到人。好东西卖得贵,孬东西骗人。要不……干脆把他们撵走?反正咱们现在有工匠,有粮种,慢慢自己弄。”
“撵走?”林墨摇头,“水至清则无鱼。没有活水进来,北荒就是一潭死水,迟早还得臭。他们带来的不只是货,是外面的消息,是流动的活钱。关键不是撵,是把这水,管起来,让它顺着咱们挖的渠流。”
“管?怎么管?他们又不听咱的。”王木不解。
“让他们自己愿意听。”林墨看着镇口方向,那里又有两伙行商为了摊位在争执。“传话下去,明日巳时,所有在镇上行商、货郎,到镇口木桩前集合。本王有话要说。”
第二天,镇口木桩旁,稀稀拉拉聚了二十来个行商打扮的人。有的眼神闪烁,有的满脸不耐,有的则纯粹是看热闹。他们走南闯北,见的官儿多了,一个病怏怏的流放王爷,能有什么新鲜招?
林墨依旧坐在那张破桌子后,脸色苍白,但目光扫过众人时,自有一股沉静的压力。
“诸位都是行走四方的生意人,来北荒,是看得起这块地方,也是给本王的百姓行方便。”林墨开口,语气平和,“但近日,买卖之间,颇多纷争。强买强卖,以次充好,缺斤短两,乃至欺诈之事,时有发生。乱了市场,也损了诸位长远的名声。长此以往,谁还敢来北荒买卖?吃亏的,是百姓,最终也是诸位。”
行商们交头接耳,有的撇撇嘴,不以为然。做买卖,哪有不吃亏不上当的?各凭本事罢了。
“为长久计,为买卖公平,也为诸位行商安全着想,”林墨提高了声音,“本王今日立个新规矩。”
他示意老童生将一张写满字的桑皮纸贴在木桩上。
“自今日起,北荒镇设‘市易所’,就在此处凉棚下。凡在镇内买卖交易,无论大小,成交之后,可至市易所‘报备’。老童生会记录买卖双方、货物、数量、成交价。”
“记录之后,按成交价,征收百分之五的‘交易税’。”
“税”字一出,行商们顿时哗然!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这病王爷绕了半天,还是为了要钱!
“王爷!咱们小本生意,走州过县厘金关税交了一路,到您这地界,还得再剥一层皮?这生意没法做了!”一个胆大的行商叫嚷起来。
“是啊!太狠了!”
“咱们不卖了!走!”
人群骚动,有人已经转身想走。
“且慢。”林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下了喧哗,“本王的话,还没说完。”
“这税,不强征。愿报备、愿纳税的,来。不愿的,自便,本王绝不阻拦。”
这话又让众人一愣。不强征?那你说个什么劲?
“但是,”林墨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凡未在市易所报备、未纳交易税、未领本王‘商事税票’的交易,若发生强买强卖、以次充好、缺斤短两、货款拖欠、货物真假等任何纠纷,王府一律——不受理,不仲裁,不保护!”
三个“不”字,像三块冰,砸在众人心头。
“也就是说,你情我愿,银货两讫,自然无事。可一旦出了岔子,被人坑了,骗了,抢了,打伤了……对不起,王府管不着。你们自己打的官司,自己解的仇怨,与北荒无干。”
凉棚下,一片死寂。
行商们走南闯北,最怕什么?不是交点税,而是出事没人管!被地头蛇勒索,被同行欺压,被买主赖账,甚至被强盗抢劫……哪一样都能要了他们的命,赔光他们的本!以往遇到这种事,只能自认倒霉,或者用更阴狠的法子报复。现在,王爷给出了一个选择:交一笔小小的税,就有可能获得“受理、仲裁、保护”的承诺?
“那……那要是我们报了备,纳了税,拿了王爷的……税票,”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看起来比货郎体面些的中年行商迟疑着开口,“真出了事,王爷真管?”
林墨看向他:“你叫什么?做什么买卖?”
“小人姓钱,同行抬爱,叫声钱掌柜。主要收些皮货山珍,也贩点盐铁杂货。”钱掌柜拱手,态度恭敬了些。
“钱掌柜,”林墨点头,“你问得好。空口无凭。老童生,拿一张空白的商事税票来。”
老童生连忙递上一张略厚实、印着暗纹(简陋木版印刷)的桑皮纸,格式比给农户的复杂些。
林墨提笔,一边说,一边在上面虚划:“此票一式两联。写上买卖双方、货物、数量、成交价、税额、日期。买卖双方及市易所中人画押,盖上王府印和市易所骑缝章。一联给你,一联留存。”
“凭此票,三日内,于北荒辖境及周边百里官道,若你货物被劫、被抢、被强行索要,可持此票至王府报案。王府保安队需即刻勘查,若贼人未远,当尽力追索;若力有不逮,亦需出具文书,载明案情。此票,便是你已向北荒纳税、受北荒暂保之凭证。”
“若交易本身有纠纷,凭此票,王府可调阅存根,传唤相关之人,予以仲裁。公道不敢说百分百,但至少,有个说理、凭证的地方。”
钱掌柜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这哪里是税票?这简直是“护身符”加“交易保险”加“仲裁契约”啊!百分之五的税钱,买这份保障,太值了!他常走这条线,知道不太平,上次就被抢过一批货,报官无门,血本无归。
“王爷此话当真?”钱掌柜声音发颤。
“市易所在此,王府印在此,本王人就在此。”林墨平静道,“若本王食言,你可持此票,去任何你能去的地方,宣扬北荒王府无信。这牌子,本王丢不起。”
“好!”钱掌柜猛地一拍大腿,“王爷爽快!小人今日刚好与镇上的老周头谈妥了十张羊皮的买卖,正要交割。这税,小人纳了!这票,小人要领!”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钱掌柜与卖羊皮的老周完成了交易,然后主动走到市易所桌前,报备、核价、交税。老童生仔细填写税票,双方按了手印,盖上红彤彤的王府大印和骑缝章。
钱掌柜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联,对着阳光看了看那鲜红的印记,小心翼翼折叠好,揣进贴身口袋,仿佛揣着一张保命的符箓。他对着林墨深深一揖:“谢王爷立此善政!”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一些本就担心被骗、被抢的小行商,也犹豫着上前,完成了报备纳税。凉棚下渐渐热闹起来。
但也有不信邪的。几个面相凶悍、专收皮货的行商,撇撇嘴,嘀咕着“花样挺多”,依旧在镇子角落,用极低的价格收走了几户人家攒的皮子,没有报备。
事情就在下午发生了。
钱掌柜的货队,两辆骡车,载着刚收的皮货和盐铁,离开北荒镇不到二十里,在一处偏僻林道,被五六个蒙面持刀的汉子拦住了去路。
“货留下,人滚!”为首的汉子低吼。
钱掌柜吓得魂飞魄散,但猛然想起怀里那张还带着墨香的税票。他强自镇定,哆哆嗦嗦掏出税票,举过头顶:“各……各位好汉!小人是北荒镇纳过税、领了王府税票的正当商人!这货……这货是在北荒王府挂了号的!王爷说了,凭此票,受王府暂保!你们……你们不能抢!”
匪徒们愣了一下,似乎没听过这种说法。那为首的看着那张盖着红印的纸,将信将疑。旁边一个匪徒低声道:“大哥,听说北荒那病王爷最近邪性,搞了什么保安队……”
“管他什么队!抢了再说!”为首的一横心,就要动手。
钱掌柜闭目等死。就在这时,林道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前面什么人?住手!”
是王木!他恰好带着三个保安队员在附近巡视,查看水渠上游水源,听到动静赶了过来。虽然人少,但个个拿着新打制的、枪头雪亮的长枪,穿着统一的粗布号服(陈老汉等妇人赶制的),跑动间颇有气势。
匪徒们一看有官兵(他们看来像)打扮的人持械赶来,又听钱掌柜喊什么“王府”,心里先怯了三分。再看对方武器精良,不似寻常乡勇。
“妈的,晦气!走!”为首匪徒骂了一声,顾不上抢货,带着人迅速钻入山林跑了。
王木带人追了一小段,没追上,返回来查看。钱掌柜瘫坐在地,骡车货物完好无损。
“你没事吧?可有损失?”王木问。
“没……没事!货都在!多亏王队长!多亏王爷的税票啊!”钱掌柜劫后余生,抱着那张税票,哭得稀里哗啦,“小人说了有税票,受王府保……他们,他们还是怕了!”
王木看了看那张税票,点点头:“既是我北荒纳过税的商旅,保安队护你周全,分内之事。我们会在此地加派巡哨。你且速速离开吧。”
钱掌柜千恩万谢,赶着骡车,一路疾驰,直到看见下一个集镇,才惊魂稍定。他逢人便说北荒“商事税票”的奇效,说得绘声绘色,将王木的到来归结于“税票显灵”、“王府威慑”。
消息像风一样,在行商圈子里传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北荒镇市易所前排起了队。不仅是行商,连镇上百姓之间稍大点的交易,也乐意来报备一下,领张税票,图个安心和凭证。那百分之五的税,不再是“苛捐”,成了“买平安”、“买公道”、“买信誉”的香饽饽。
王府的银钱进项里,多了一笔虽零星但稳定的“交易税”。老童生的账本上,开始出现陌生的商号和人名,北荒镇不再是与世隔绝的孤岛。
凉棚下,买卖声、议价声、税票开据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市井喧哗。
远处山坡上,野狼沟的探子看着那热闹的市易所,脸色难看。“妈的,以后绑票抢货,还得先问问有没有那劳什子税票?”
李记粮行的伙计也在人群中,看着手中的税票,眼神复杂。他转身匆匆离开,要去报告掌柜的:北荒的规矩,立到商道上了。这生意,以后怕是更难做了。
林墨坐在府中,听着福伯汇报市易税收和税票开具情况,轻轻咳嗽。
商业的“活水”开始流入,虽然细小,却带着新的规则和秩序。税票,这张小小的纸,正在成为北荒信用体系的基石。
水渠在挖,商业在兴。
北荒的根,正在向更深处,更广处,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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